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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嬌皇帝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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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風過長樂初相見 人心明暗各浮沉

風過長樂初相見 人心明暗各浮沉

拂曉破暗,天光鋪灑紫禁城。

一夜風過,吹散長夜滯悶。宮牆之上夜色褪盡,琉璃瓦被朝日鍍上一層淺金,澄澈明亮。禁城之內鐘鼓次第響起,聲響悠遠,穿透層層宮闕,百官入衙、宮娥當值、內侍巡街,沉寂一夜的皇城,緩緩復甦甦醒。

首輔值房燈火熄滅,餘溫漸散。

陸懷瑾立於階前,目送內侍簇擁帝王遠去。一夜未歇,他眼底凝著一層極淡的青灰,面色素白無血色,是長久伏案熬出來的倦色。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案沿,將那一絲肉身乏意硬生生壓下。他回身入房,落坐於案前,緘默翻閱卷宗,再不抬頭,內外諸事一概不動聲色。

朝堂已然無強硬對手,四海安穩、百事平順,越是平靜,越需沉心蟄伏。

另一邊,朱和均沿宮道緩步折返。

褪去朝堂帝王冷硬外殼,他步履閒散,不乘御輦、不帶大批儀衛,僅有兩名貼身內侍遠遠隨行。清晨風涼,拂去衣間茶墨淡香,昨夜那一番通透閒談,仍在心底縈繞不散。

他不再為深宮人情惶惑彆扭,卻也並未生出親近後宮的急切心思。只是心境通透鬆弛,不再刻意規避六宮甬道,不再牴觸那片溫柔宮牆。

原路返回需橫穿中軸御道,規整肅穆,行人繁多。朱和均無意即刻重回肅穆的辦公之地,下意識拐入旁側僻靜宮道,打算繞路慢行,借晨間清風,舒緩心緒。

這條宮道偏僻清幽,少內侍奔走、無百官穿行,兩側梧桐枝葉繁茂,綠廕庇日,蟬鳴細碎,靜謐怡人。沿路宮院錯落,皆是新晉才人的安置偏殿。

行至半途,一陣清淡墨香夾雜著書卷氣,順著晨風悠悠飄來,乾淨雅緻,不染脂粉浮華。

朱和均腳步微頓,下意識側目望去。

身側宮院匾額素雅,三字鐫刻清晰——長樂宮。

院落朱門半敞,院內無人奔走喧鬧,安靜得近乎清寂。院中青石案几旁,立著一道素衣纖瘦的女子身影。

沈清沅並未穿戴制式宮裝,只著一身月白細布常衣,髮間無華貴珠釵,僅簪一支素玉簪,簡約素雅,不染浮華。她立於廊下案旁,手邊攤開一卷古籍,旁置一方硯臺,晨光落在她清淺眉眼間,柔和恬淡。

她並不知曉帝王途經,無心刻意逢迎,亦無刻意張望。纖白指尖捏著狼毫,落筆從容,一筆一畫工整謄寫,周身沉靜如水,彷彿周遭宮牆喧囂、人世浮沉,皆與她無關。

微風穿院,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髮絲輕揚,她也未曾抬手撥動,只垂眸專注筆墨,神色淡然平和。

遠遠望去,她不似被困深宮的新晉才人,反倒像隱居山野、伴書而眠的清雅文士,安靜、純粹、疏離。

內侍本欲出聲通傳,驚擾院內之人,卻被朱和均抬手製止。

他壓低聲音,語氣平淡:“不必出聲。”

少年帝王靜立樹蔭之下,隔著半開朱門,默然凝望片刻。無旖旎雜念,無貪戀美色,只覺此刻畫面清淨安寧,撫平人心躁動。在這處處規矩、步步算計的深宮之內,這般純粹淡然、不爭不擾的模樣,實在難得。

昨夜陸懷瑾所言縈繞心頭——順其自然,不必刻意。

此刻無意相逢,便是最好的順其自然。

朱和均沒有入內,沒有召見,沒有驚擾。他靜靜佇立片刻,看清那女子清秀端正的墨字,看清她恬淡無波的眉眼,隨後腳步輕抬,無聲離去。

直至帝王身影消失在林蔭盡頭,院內謄書的女子,才若有所覺般輕輕抬眸。

沈清沅望向方才樹蔭處,空空蕩蕩,唯有風動枝葉、光影搖晃。她微微蹙眉,心底泛起一絲淺淡異樣,卻並未深究。深宮之中,禁言慎行、少思少念,便是自保之道。她垂眸再度落墨,心靜如初,不曾因莫名感應擾亂心神。

一牆之隔,咫尺相逢,卻無聲無息。

帝王悄然路過,淡然一瞥;才人懵懂無感,安穩自持。沒有刻意邂逅,沒有刻意恩寵,這是帝王第一次近距離、安靜窺見深宮女子,清淡、剋制、不留痕跡。

六宮其餘兩處,皆隱於靜默之中,不著明細筆墨。

景和宮、永和宮院門緊閉,內里人心起伏,無人知曉。只偶爾有宮人穿行簷下,細碎腳步聲落在青磚之上,悄無聲息,為往後暗流埋下纖細草蛇灰線。

日光緩緩爬升,日頭漸高。

帝王折返文華殿暖閣。內侍奉上新的奏摺,大多是江南農事、地方民政的平穩奏報,無災無亂、無事驚擾。

他提筆落座,心境較之從前更為鬆弛平和。筆尖落於紙面,字跡沉穩有力,再無往日緊繃壓抑之感。方才長樂宮前那一眼清淡相逢,沒有驚豔動心,沒有旖旎情思,卻莫名撫平了他心底殘留的侷促。

原來後宮之人,並非皆是刻意討好、滿心功利。這深宮之內,亦有清雅自持、淡然安穩之人。

不必強求,不必刻意,順其自然,果然最好。

皇城之外,勳貴圈層之間,卻是一片謹慎壓抑的暗流湧動。

朝野人人皆知,如今朝堂權柄高度收攏,帝王決斷、首輔執衡,內外監察密佈,無一處死角。徐鵬舉等人心中透亮,自始至終清楚,自己一眾勳戚,早已被陸懷瑾麾下暗線牢牢盯住。選秀落幕、朝堂看似平靜,並非監察鬆懈,而是對方刻意按兵不動、隱忍取證。故而魏國公府的宴飲刻意從簡,撤去歌舞奢靡,遣散閒雜下人,僅留三位主事勳貴閉門密談,連貼身侍從都不準靠近堂屋半步。

他們不敢再大肆擴張販運規模,僅維持原有私貿線路,刻意壓低貨物流量,刪減顯眼違禁貨品,修改運輸時間,借漕運修繕之名做掩護,低調轉運南洋貨物。同時暗中拆分賬冊,將貪腐流水分置多處隱秘私庫,規避一次性被連根查獲的風險。眾人心裡明白,眼下每一分動靜,皆會落入首輔耳目之中,張狂行事,無異於自掘墳墓。

自保之餘,幾人仍在想方設法謀求後路。世家囤積珍玩墨寶、稀世玉器,暗中打探陸懷瑾喜好,打算借朝會間隙,以饋贈文玩、孝敬首輔為名,私下示好拉攏,消解敵意。他們清楚陸懷瑾品性清冷、不貪俗財,便刻意避開金銀俗物,專挑孤本古籍、前朝名硯,試圖以文人雅好作為突破口,軟化這位首輔的殺伐之心。除此之外,各家暗中聯絡舊年交好的閒散武官,悄悄收攏私兵,駐守城外別莊,以備不測。

密閉堂屋內,燭火暗沉,無半分喧鬧奢靡,只剩凝重壓抑的氣息。

徐鵬舉指尖摩挲冰涼酒盞,面色沉鬱,全無往日張揚狂妄:“陸懷瑾的眼線遍佈京畿,你我一舉一動皆在眼底。他遲遲不動手,不是無暇顧及,而是要攢齊罪證,秋後一網打盡。眼下絕非肆意牟利之時,首要之事,是留後路、斷破綻。”

鄭景昌眉頭緊鎖,低聲附和:“拉攏之事需從長計議,此人油鹽不進、心性冷硬,尋常饋贈未必能打動。實在不行,便捨棄今年半數商貿紅利,主動收縮產業,做出安分守己的假象,麻痺朝堂視線。”

眾人圍坐一圈,無人妄言張狂,無人輕視君臣。這群世襲勳貴深知,如今朝堂早已不是世家制衡的舊局,朱和均與陸懷瑾牢牢攥緊大權,他們便是砧板之上的魚肉,進退皆難。唯一能做的,便是步步謹慎、處處設防,在對方的監視之下,茍延殘喘、謀求生機。

明知監察纏身,卻無法脫身;明知前路兇險,卻捨不得斬斷貪利根基。貪念與惶恐交織纏繞,這群身居爵位的勳貴,一邊小心翼翼遮掩罪跡、謀劃退路,一邊不由自主繼續沉淪,慢慢走向既定的結局。

白晝漸深,晴空萬里。

禁城之內風平浪靜,長樂宮筆墨安然;皇城之外勳貴惴惴,暗處步步籌謀。

一內一外,一靜一濁。

盛夏將盡,秋光可期。

風落宮牆,墨留青史,而潛藏暗處的貪腐蛀蟲,仍在暗處肆意生長,靜待秋風落網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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