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攜月臨深院燭影溫存照新人
夜色浸漫皇城,青灰色宮牆隔絕塵世喧囂,沿路宮燈次第明亮,暖橙光暈鋪灑在青石板路上,將一行人綿長的影子輕輕拉長。
朱和均並未穿戴繁複威嚴的龍袍,只著一身暗紋霜色常服,衣料順滑溫潤,襟邊繡著細密的玄色龍紋,在明暗交錯的燈火裡若隱若現。他步履不急不緩,沒有帝王出行的浩蕩喧擾,唯有寥寥數名內侍躬身隨行,周遭靜得只能聽見鞋底碾過石板的輕響,以及晚風掠過枝葉的簌簌聲響。
李敬德並未隨同前往,御書房內,他孤身靜立燭火之下,身姿依舊恭謹低垂,脊背卻隱隱繃直。方才帝王隨手拋下的奏摺整齊堆疊在案,赤紅硃批墨跡未乾,濃烈的硃砂氣息混雜著墨香縈繞鼻尖,那是獨屬於皇權的味道。
他垂眸凝望著那一摞奏摺,眼皮微壓,掩去眼底洶湧翻湧的暗光。面上不見半分失態,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可指節卻在寬大袖管裡悄然收緊,骨節隱隱泛出冷青。
他褪去往日溫順恭謹的模樣,眼底翻湧著從前從未顯露過的暗潮。
尋常瑣事,准予宦官代為批閱。
於帝王而言,不過是今夜倦怠、一時隨性的偷懶之舉。可落在李敬德眼裡,這一句輕飄飄的應允,是皇權撕開的一道縫隙,是觸不可及的權柄。
他緩緩抬手,指尖極輕、極剋制地拂過奏摺邊緣,指腹反覆摩挲平整紙面。往日裡遙不可及、唯帝王專屬的硃筆墨跡,此刻就近在咫尺,觸手可及。殿內寂靜無聲,燭火搖曳跳動,將他孤瘦的影子拉得狹長,死死覆在冰冷的御案之上,像是蟄伏蓄勢的暗影。心底蟄伏多年的貪念與渴望瘋狂滋生、野蠻蔓延,卻被他硬生生死死壓下,只留一片平靜漠然,藏得滴水不漏。
“陸大人……”他低聲輕喃,語氣裡沒有半分敵意,只有長久仰望生出的豔羨。這些年,他始終站在帝王身後,冷眼旁觀陸懷瑾立於朝堂高臺,意氣風發、決斷生殺,那是他從前從未敢奢望的高度。
他從前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雜念,可今夜指尖觸到硃批墨跡,心底那點卑微的渴望便悄然發芽。
……
長樂宮內,夜色安然。
院內栽種的晚香悄然盛放,清淡綿長的花香隨風漫入殿內。今夜的長樂宮明顯經過宮人細緻打理,雖依舊素雅克制,無華貴奢靡的擺設,卻處處透著用心。殿內燭火換作暖柔蜂蠟,光亮溫潤不刺眼,素色紗帳仔細垂落、撫平褶皺,案上擺著清淺瓷瓶,插著兩枝新開的晚香,將整座宮殿襯得雅緻溫婉,悄無聲息添了幾分鄭重。
沈清沅端坐於窗邊軟榻之上,一身月白綾質常衣,髮絲梳理得規整順滑,僅簪一支溫潤白玉簪,無多餘華貴配飾。她膝上攤著一本閒書,目光落在書頁之上,心神卻早已微微飄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面紋路。
今日是帝王登基以來首度留宿後宮,此番翻牌僅是陛下臨時隨性之意,並無司禮監人事先傳旨知會。她素來心性恬淡,早已習慣深宮獨處的清冷,從不空想無由而來的聖恩。
夜深人靜,心緒安然,她本以為今夜又是尋常孤夜,未曾想殿外忽然傳來細碎輕緩的腳步聲,沒有禁軍儀仗的肅殺厚重,乾淨又剋制。
沈清沅指尖猛地一頓,睫毛劇烈輕顫兩下,下意識抬眸望向殿門方向。心口驟然泛起一陣細密的輕跳,溫潤的暖意順著血脈蔓延開來。
她還未起身,守在殿外的宮女已然輕手輕腳掀開簾幔,垂首低聲通傳:“陛下駕到。”
短短四字落進寂靜殿中,清晰分明。
沈清沅連忙起身,裙襬輕掃地面,沒有半分慌亂失態。她快步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屈膝福身,身姿柔軟溫婉,語調輕柔恬靜:“臣妾,參見陛下。”
朱和均踏入殿內,晚風裹挾著淡淡的花香撲面而來,沖淡了他身上沾染的墨味與朝堂冷意。他目光落在身前女子身上,燭火映亮她白皙柔和的側臉,眉眼溫順,沉靜安然。
一路行走而生的煩悶倦怠,在此刻悄然消散。
“免禮。”
他聲線低沉清冽,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硬威嚴,添了幾分淺淡柔和。
沈清沅緩緩直起身,卻依舊垂著眼眸,不敢輕易直視龍顏。修長細密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溫順得如同安靜蟄伏的白鴿。她知曉今日朝堂動盪,帝王身心俱疲,便沒有多餘言語,只輕聲吩咐宮人:“備一盞溫水。”
宮人應聲退下,殿內再度歸於安靜。
整座長樂宮沒有刻意逢迎的喧鬧,沒有刻意討好的殷勤,唯有花香、燭火與靜默相伴。這般清淡安寧的氛圍,恰恰是朱和均此刻最想要的鬆弛。
他抬手隨意拂去肩上沾染的晚風塵土,步履從容走到窗邊,垂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院內草木蔥蘢,晚風輕搖枝葉,靜謐得不染半分煙火喧囂。
“昨日在此處靜歇片刻,難得清淨。”
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淡然,像是友人閒談,不似帝王對妃嬪的訓示。
朱和均偏頭看向她,燭火落在她澄澈乾淨的眼眸中,透亮純粹。
“舒心?”他低聲重複一遍這二字,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淺淡弧度,“的確舒心。”
宮人很快端來溫熱白水,瓷杯溫潤,水溫適宜。沈清沅親手接過,指尖貼合溫熱杯壁,小心翼翼遞至朱和均面前,動作輕柔端莊,禮數週全。
朱和均抬手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指尖,一抹微涼觸感轉瞬即逝。
他垂眸抿了一口溫水,溫潤水流劃過喉嚨,驅散了夜色的寒涼。
“今日朝堂處置徐家,外面可有流言?”他忽然隨口發問,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試探威壓。
沈清沅微微垂眸,謹慎斟酌字句,聲音輕淺:“宮中人少言寡語,流言甚少。臣妾只聽聞,徐家獲罪,朝野震動,人人皆有忌憚。”
她言語剋制,分寸有度,不曾妄加評判半句。
“人人忌憚?”朱和均低聲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暗含冷意,“朕本無意刻意殺伐,奈何勳貴積弊深重,前朝遺留隱患難除。若不敲山震虎,往後朝堂更無寧日。”
沈清沅安靜佇立在旁,默然聆聽。
晚風穿窗而入,輕輕掀動半垂的紗帳,帳邊流蘇緩緩晃動,燭火搖曳不定,將二人的影子交疊投射在地面之上,密不可分。
朱和均放下水杯,隨手擱置在窗邊案几之上。他緩緩轉身,目光牢牢落在沈清沅身上,視線沉靜又專注。
“清沅。”
他第一次這般直白喚她名諱,語調低沉溫柔,褪去了所有帝王冷硬,裹挾著夏夜晚風的繾綣。
沈清沅心口微顫,下意識抬眸撞進他深邃眼眸。那一雙帝王眼眸,深沉似墨,藏著山河社稷,此刻卻清晰映出她一人的身影。
她驟然屏住呼吸,耳根悄然染上一層淺淡緋紅,溫順垂首,輕聲應道:“臣妾在。”
夜色漸深,花香愈濃。
殿外宮燈長明,殿內暖意融融。
周遭靜得只剩燭火噼啪輕響,晚香的清甜纏上溫熱空氣,緩慢流淌在二人之間。朱和均靜靜凝望著她,目光沉靜溫柔,褪去了朝堂所有寒涼銳利。
他緩緩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她鬢邊柔軟的髮絲,動作剋制又珍重,力道輕得好似怕驚擾了眼前人。微涼指尖觸到溫熱肌膚的一瞬,沈清沅肩頭幾不可查地一顫,整個人僵硬在原地,呼吸放得極輕。
“怕朕?”他嗓音壓得極低,裹挾著夜色的繾綣,聽不出半分帝王威壓,只剩淺淡的試探。
沈清沅睫毛簌簌顫動,緋紅順著耳根蔓延至面頰,眉眼低垂,聲線細若蚊蚋:“臣妾……不敢。”
朱和均眸底暗色輕輕漾開,指尖順著髮絲緩緩滑落,輕落在她柔軟的下頜處,微微抬手,讓她抬眸看向自己。燭火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剔透又溫婉,青澀的慌亂全然藏不住。
“朕今夜,亦是第一次留宿後宮。”他直白坦言,語氣平淡卻帶著難得的坦誠,沒有帝王的掩飾與自持,“此前總覺宮苑清冷,無半分可留戀之處,如今方知,是未尋得一處心安之地。”
沈清沅心口驟然發軟,溫熱的暖意密密麻麻盤踞在心間。她抬眸望進他深邃眼眸,那片盛滿山河的墨色眼底,此刻清清楚楚只有她一人。
“陛下。”她輕聲呢喃,語調綿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朱和均俯身,溫熱氣息輕掃過她的額角,聲音低沉沙啞:“清沅,此處甚好。”
他沒有急切的動作,只是輕輕將她攏入懷中。寬大的常服衣料裹住纖細身形,將世間所有寒涼隔絕在外。沈清沅乖乖靠在他肩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淺的墨香與龍涎香氣,心跳平緩,無端生出滿滿的安穩。
晚風停駐,燭影溫存,殿內寂靜無聲。
漫漫長夜,良辰相伴,唯有兩人心知,這是彼此初次交付的、純粹又珍重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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