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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嬌皇帝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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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千牘繁章擾帝緒,一庭寒色遇溫人

千牘繁章擾帝緒,一庭寒色遇溫人

早朝散盡,朝堂餘波未平,整座皇城依舊沉在一片肅寂壓抑之中。

百官各歸衙署,或是私下議論今早新政廷辯風波,或是暗自觀望局勢走向,人心浮動、暗流輾轉。而御書房內,朱和均端坐御案之前,方才在金鑾殿上勉強壓下的沉鬱與煩躁,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案頭奏摺堆疊如山,厚厚一摞文書自地方加急遞入,本該是四方民生、年歲收成、州縣治安的常規呈報,可今日翻開,字字句句,皆繞不開兩處事端——南直隸改制、熙寧宮異動。

首當其衝,是南直隸各地府縣的聯名遞折。

各地州縣官員紛紛上書,言辭大同小異,皆以“新政驟改、衙署動盪、吏員惶然”為由,哭訴地方政務阻滯、衙署人心不穩,懇請朝廷暫緩裁冗、徐徐圖之。字裡行間皆是刻意放大的亂象,刻意渲染改制之危,句句裹挾著勳貴派系的施壓之意,分明是朝堂辯駁落敗後,地方勢力接力阻政,層層裹挾君心。

朱和均指尖撫過紙面,字跡規整,說辭制式統一,顯然是有人暗中統一授意、批次造勢,意圖用地方輿情困住中樞決策,逼他收回成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緊隨其後的數封密摺,筆觸隱晦,字字謹慎,皆暗報熙寧宮近日常態。言說近日朝臣家眷頻繁出入宮闈,勳貴女眷往來頻繁、走動密切,私下宴飲閒談、互通訊息,隱隱有結聚抱團、內外勾連之態。

無實證、無把柄、無逾矩實舉,盡是細碎瑣碎的蛛絲馬跡,偏偏堆疊在一起,便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昭示著後宮與外朝勳貴的暗流勾連。

一樁樁、一件件,明面有地方官阻撓新政,暗處有後宮攪動風雲。

朱和均越看越心煩,胸中躁意層層堆疊。他銳意革新、為國除弊,只求江山穩固、吏治清明,可一路走來,處處掣肘、步步牽絆。勳貴阻政、地方推諉、後宮暗流、新銳離心,朝野人心離散至此,偌大朝堂,竟處處與他相悖。

“一群庸愚之輩。”

他低聲冷斥一聲,將手中奏摺重重擱於案上,筆墨震顫,硯臺微晃。連日隱忍剋制的倦怠與惱怒,在此刻幾乎壓不住。

心緒煩亂之際,他第一念頭,便是傳陸懷瑾入宮。

朝野亂象、地方阻滯、內外勾連,唯有懷瑾心思通透、處事沉穩,能於亂局中抓核心、於紛雜中定對策。若是此刻二人相對細談,必能梳理脈絡、穩住心神,釐清眼下困局。

念頭剛起,卻又被他徐徐壓下。

陸懷瑾如今身負南直隸新政落地全責,日日躬身入局、統籌細則、安撫地方、制衡勳貴,早已分身乏術、身心俱疲。這般瑣碎繁雜、拉扯不斷的朝野亂局,若再事事煩擾於他,未免太過苛責。

他是帝王,江山重擔終究該自己扛,不該事事倚仗一人。

思及此處,朱和均壓下傳召的念頭,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心底疲憊愈發濃重。

一旁侍立的李敬德垂首斂眉,將帝王所有煩躁、隱忍、倦怠盡數看在眼裡,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隱晦的瞭然,隨即又恢復恭謹本分,不露半分痕跡。

朝堂越亂、帝心越煩,帝王便越厭政務、越戀清淨,於他而言,便是良機。

良久,朱和均緩緩起身,褪去滿身伏案壓抑,淡淡開口:“備駕,去御花園。”

“奴婢遵旨。”

無需儀仗浩蕩,無需宮人簇擁,只寥寥數人隨行,緩步往御花園而去。此刻的他,無心再理千頭萬緒的朝政,只想尋一處清靜之地,稍稍疏解胸中鬱結。

初冬的御花園,早已褪去春秋繁盛。

花木凋零、葉落枝枯,青石小徑落著殘葉薄霜,一池秋水半枯半寂,滿目皆是清肅蕭瑟,無半分可觀景緻。寒風穿林而過,簌簌作響,更添幾分空曠冷寂。

偌大園囿,寥落冷清,本是最無人跡的時辰。

可行至湖心涼亭廊橋處,寒風掠影之間,卻立著一道清雅溫婉的身影。

沈清沅一身素色常服,外罩一件淺灰軟緞披風,長髮束得規整利落,不施濃粉、不綴華飾,立在廊橋迎風處,身姿輕盈安穩,像這冬日寒園裡唯一留存的一點溫軟煙火。

她似是閒來無事,漫步遊園,正憑欄靜看湖面殘荷,姿態恬淡鬆弛,無半分宮人的拘謹刻意,亦無妃嬪爭寵的刻意逢迎。

聽見身後輕淺的腳步聲,沈清沅緩緩回身,抬眸望見帝王身影,眼底掠過一絲淺淺訝異,隨即斂衽端莊行禮,語聲輕柔溫婉:“臣妾參見陛下。”

她行禮有度、姿態恭順,不慌不忙、不驚不懼,淡然從容。

朱和均原本躁鬱沉重的心緒,在望見這抹素淨身影的剎那,莫名稍稍鬆緩,胸中堆疊的煩亂,散去些許。

“免禮。”他語聲褪去朝堂冷厲,多了幾分難得的平和,“冬日天寒,怎的在此處吹風?”

沈清沅直起身,眉眼溫順,淺淺含笑,語氣坦然柔和:“宮中久坐沉悶,臣妾見今日天光尚可,便想著入園走走,疏解倦怠。雖是冬日蕭瑟,卻也有清冷靜穆之致,也算別有風味。”

她答話巧妙,不攀附、不刻意,只聊四時景緻、閒中趣味,半字不涉朝政、不打探朝局、不詢問帝王心緒。

經過上回失寵冷落的教訓,沈清沅早已徹底通透。

她深知自己雖有微薄家世根底,卻勢單力淺、朝堂無援,半點不足以成為倚仗。身處深宮,勢力微薄便更需謹身守心,一步錯便容易捲入風波、自取其困。深宮女子最忌諱妄窺朝政、妄議時局,帝王煩心之時,最厭旁人聒噪世事、空談利弊。故而她早已打定主意,往後相伴,只談風月四時、閒情細碎,絕不觸碰半分朝堂紛爭。

朱和均緩步走上廊橋,立在她身側,憑欄望向枯寂湖面,輕聲道:“冬日蕭條,滿園落寂,尋常人只覺荒涼,也就你能看出幾分靜穆風味。”

“心境清淨,則萬物皆安。”沈清沅輕聲應答,語氣溫軟通透,“繁花有繁花的熱鬧,落寂有落寂的安穩,四時流轉,各有其趣。人心亦是如此,喧囂久了,總要尋一刻清靜鬆緩。”

這話輕柔熨帖,不說道理、不勸世事,只淡淡敘說心境,恰好落在朱和均此刻最疲憊的地方。

連日來人人皆在逼他、擾他、算計他,群臣爭利、後宮暗流、地方推諉,唯有沈清沅,永遠只予他安穩、不擾他心神。

他側首看向身側女子,天光清冷落在她清麗側臉,眉眼溫順乾淨,眼底無半分私慾算計,純粹得與這渾濁朝野格格不入。

“你倒是始終心靜。”朱和均語聲微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這宮裡、這朝堂,人人皆在逐利奔波、私心盤算,唯獨你,不爭、不搶、不問、不擾。”

沈清沅垂眸淺淺一笑,溫順柔和:“臣妾身在深宮,無才幹預朝政,無力分擔國事,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本心、安守本分,不添紛擾、不增煩憂。陛下日日操勞山河社稷,早已身心俱疲,臣妾不願做那聒噪擾人的閒人。”

字字謙卑,句句通透。

她清晰記得昔日因妄言政事失寵的寒涼,如今步步謹慎、字字剋制,徹底褪去所有多餘心思,只做帝王最安穩、最鬆弛的避風角落。

寒風輕拂廊橋,捲起二人衣袂邊角,微涼卻不凜冽。

朱和均心底積壓的重重煩鬱,在這般溫柔靜默的相伴裡,一點點消融散去。他不再去想南直隸的阻撓、熙寧宮的暗流、群臣的私心、新銳的離散,此刻他不是身負萬里江山的疲憊帝王,只是一個得以片刻喘息的普通人。

他主動抬步,微微靠近半步,二人身影並肩而立,捱得極近。

“朕近日繁雜纏身,心緒不寧,唯有到了你這裡,方能得片刻清淨。”朱和均語氣鬆弛,帶著難得的坦誠與柔軟。

沈清沅心頭微暖,卻依舊守著分寸,抬眸輕聲道:“陛下身負天下,勞心勞力,本就辛苦。若陛下不嫌棄,臣妾長樂宮隨時備著熱茶暖燈,靜待陛下歇腳安身。”

沒有邀寵,沒有訴求,只是簡簡單單一句等候。

平淡至極,卻溫情至極。

朱和均望著她溫順澄澈的眉眼,心底微動,連日倦怠、煩亂、失望盡數被這抹溫柔撫平。他緩緩抬手,輕輕攏了攏她被風吹亂的鬢邊碎髮,指尖微涼,動作卻極輕極緩,帶著真切的憐惜與暖意。

“好。”

他低聲應下,眸底沉沉冷色盡數褪去,只剩溫柔繾綣。

滿園冬色蕭瑟,世事紛繁擾人,可這一刻,廊橋風軟,身旁人溫良,所有朝堂暗湧、朝野浮沉,都不及這片刻人間溫軟。

帝心於亂世繁局中沉淪緊繃,終在這一方清冷園囿、一人溫柔相伴裡,悄然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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