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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嬌皇帝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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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山河既定人歸杳,餘生風月付空庭

山河既定人歸杳,餘生風月付空庭

風波散盡,時序推移。

自永和宮那場落幕、京畿烽煙平定,倏忽已是旬月過去。

整座京師徹底褪去了兵戈戾氣,街巷復歸繁華,市井煙火重燃,朝堂秩序層層歸位。那場震動朝野的宮變,終究化作史書裡一筆淺淺墨痕,風波過後,山河依舊,日月如常。

早朝畢,百官依次退散,丹陛之下百官躬身辭駕,步履規整肅穆,殿內鐘聲餘韻緩緩消散,偌大奉天殿漸漸歸於清寂。

陸懷瑾止步殿中,待群臣散盡,獨自回身,緩步重回御駕之前。

如今朝局清明、亂象盡除,朝野再無暗流掣肘,積壓新政盡數鋪開,天下政務穩步推進,事事皆順、歲歲安穩。他手中梳理的天下要務,歷經整肅洗牌,已然步入最平穩規整的階段。

朱和均端坐龍椅,一身玄色常朝龍袍,身姿端正挺拔,眉眼沉靜淡漠,看不出半分心緒起伏。他靜靜望著前方空蕩的殿階,目光落得極遠,看似凝神聽政,眼底卻無半分聚焦。

“陛下。”陸懷瑾垂首躬身,語聲規整沉穩,字字清晰奏報近期三省要務,“旬月以來,天下新政穩步落地,臣謹彙總實情,一一回稟。”

他停頓片刻,條理分明,次第啟奏。

“其一,南洋高產作物,現已通傳兩京一十三省,全數下發鄉縣推廣。”

“此前南北多地糧產貧瘠、歲收不足,百姓多受饑饉所困。如今新種落地,官吏督導勸農,農戶爭相耕種,南北田畝生機漸盛。待秋收時節,歲糧定然充盈,可保來年無飢、國庫豐盈,民間生息得以休養。”

新政固本,利在萬民、功在千秋,是安穩江山的根基要務。

陸懷瑾繼續躬身啟奏:“其二,南直隸冗官裁撤、天下官吏排程之事,已然盡數落定。”

“此前宮變暗流、朝堂積弊,多因冗官堆疊、權責不清、結黨營私所致。此番徹查裁汰,清退閒散庸官、肅清貪腐冗員,擇優補缺、輪崗調派,兩京一十三省官吏盡數重新排布,權責分明、吏治清明。朝野風氣煥然一新,再無盤根錯節的私黨勢力,朝堂政令通達、上下一心。”

一場宮變,除卻朝堂沉痾,洗盡吏治汙濁,反倒讓大明朝堂徹底澄澈規整。

最後,他輕聲呈上末一樁瑣事,亦是深宮近來唯一的動靜:“其三,奉旨新修之熙寧宮,工期將滿,不日便可徹底竣工。”

“工部日夜督辦,選材精良、規制整肅,殿宇樓閣、廊榭庭臺全新起造、規制恢弘,是後宮新晉規整清雅的殿苑,無舊跡殘痕。此後宮苑規整、殿宇安寧,可備後宮安居、靜守歲華。”

三件大事,樁樁落地、件件安穩。

農桑固本、吏治澄清、宮苑新修,天下太平、四海歸寧,是帝王畢生所求的盛世光景,是無數君臣勤勉以待的圓滿結局。

陸懷瑾奏畢,垂首立在原地,靜待聖裁。

可良久無聲。

奉天殿內一片靜默,樑柱巍峨、殿宇空曠,唯有窗隙漏進的淺淺天光,落在帝王沉靜的眉眼之上。

朱和均依舊端坐龍椅,目光沉沉落在虛空之處,一瞬未移,看似盯著身前的臣子,實則心思早已飄出殿外,全然不在眼前的朝政要務之上。

他聽見了作物推廣、聽見了吏治肅清、聽見了宮苑將成。

字字句句,皆是盛世安穩、天下太平。

可這滿堂盛世、萬里河山,此刻落在他心底,卻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荒蕪。

他腦中反覆迴響的,不是新政成效、不是朝野規整,是旬月之前永和宮那曲未盡的江南小調,是那人素衣淺笑、寂然落幕的模樣,是她半生偏執、滿心盼他,最終落得空空茫茫的結局。

世人皆賀他盛世安穩、權掌天下、再無掣肘。

唯有他自己知曉,這萬里河山穩穩握在掌心,可曾經陪他博弈權謀、陪他制衡朝野、陪他熬過無數深宮長夜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熙寧宮全新落成,殿宇恢弘雅緻、嶄新無雙,可偌大新宮,終究空無一人,再無舊人居於其內。

朝堂再無黨派暗流、再無深宮制衡,可再無人為他步步籌謀、默默兜底。

他贏了棋局,穩了山河,守了盛世,到頭來,卻只剩一身孤坐九五的清冷與空寂。

半晌,朱和均才緩緩回神,語聲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只剩無盡淡漠:

“知道了。”

“諸事皆按定例處置,無需再奏。”

短短數字,輕淺落寞,卻道盡餘生漫長的荒蕪。

陸懷瑾抬眸微覷,瞥見帝王眼底深藏的空寂與悵然,心中瞭然,不多言、不多問,只躬身一禮,默然退身離去。

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殿外天光與市井喧囂。

偌大奉天殿,只剩帝王一人獨坐。

山河既定,風波盡平。

從此歲歲太平,年年無虞,只是人間風月,再無一人,為他痴心等候,為他執棋浮沉。

獨處良久,殿外日影西斜,天光漸柔。朱和均緩然起身,褪去一身朝堂沉肅,步履輕緩地離開奉天殿。

宮中處處清淨,再無風波煩擾,他本當心安順遂,可心底那片空空落落的荒蕪,始終填不滿、散不去。思慮輾轉,最終移步去往了長樂宮。

長樂宮依舊是整座紫禁城最安穩恬淡的去處,庭前草木葳蕤,窗內藥香清淺,無爭無擾,歲月溫平。

沈清沅久病初愈,身子已然大好,此刻正坐在廊下曬著暖陽,手中捏著一卷閒書,眉眼溫順柔和,褪去了往日的孱弱鬱結,多了幾分安然鮮活。聽聞腳步聲至,她抬眸望去,望見帝王身影,眼底瞬間漾起真切的歡喜,淺淺起身屈膝行禮,語聲輕柔軟糯:“陛下。”

她的歡喜從來純粹坦蕩,無半分權謀算計,無半分刻意逢迎,只是單純見他而來的心悅與安穩。

朱和均抬手虛扶,語氣溫和:“身子剛好,不必多禮。”

他陪著坐在廊下的軟榻上,靜靜看著她。沈清沅心情極好,難得話多了幾分,細細同他說著近日宮中小事,庭前花開、簷下飛鳥、日常小事,瑣碎平淡,卻暖意融融。她眉眼彎彎,笑意澄澈,全然是塵埃落定、無憂無慮的模樣。

歷經數次宮變暗流、人事傾軋,她終究得以保全自身,守得歲歲平安,得償恬淡本心。

朱和均靜靜聽著,偶爾應聲,看似陪著她閒話家常,心神卻始終遊離在外,無法真正沉落。眼前人的歡喜真切溫柔,周遭的光景安穩靜好,可他的目光、他的思緒,始終無法全然落在這片溫柔之中。

他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旁觀著這份安穩,身處盛世,坐擁溫柔,心底卻始終懸空,無所皈依。

一陣晚風穿庭而過,捲起簷下簾幔,拂動窗外垂柳。朱和均無意抬眸,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宮外遼闊長空。

天際雲捲雲舒,遼闊自在,無拘無束。

這一眼遼闊,驟然撞開了他心底深藏的妄念。

他忽然想起林舒晚。

想起她當年厭棄深宮桎梏,斷然拋下才人位份,瀟灑離宮,奔赴遼闊山河;想起她銀甲颯然,馳騁沙場,來去自由、隨性灑脫;想起她不求功名、不戀皇權,功成便身退,不留一絲牽絆,活成了世間最肆意坦蕩的模樣。

那是他身居九五、一生困於宮牆,永遠觸碰不到的自由。

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蔓延。

他忽然生出從未有過的羨慕與悵然,心底翻湧著極致荒唐卻無比真切的妄想。

若他不是帝王,該多好。

若他只是尋常大戶人家的子弟,生於俗世、長於煙火,無需揹負萬里河山,無需權衡朝堂權謀,無需猜忌人心冷暖,不必坐這冰冷孤高的九五之位。

那樣的話,他不必制衡、不必設防、不必算計。

他可以留住溫婉恬淡、心性純粹的沈清沅,日日相對,歲歲安然,共享人間煙火;可以任由肆意灑脫、心懷赤誠的林舒晚,伴在身側,縱馬山河、遊歷四方,無君臣桎梏;更可以留住那個偏執深情、滿心是他的蘇令儀,不必君臣博弈、不必深宮相鬥,不必讓她一腔痴念盡數成空,落得曲終人散、孤身落幕的結局。

尋常人家,無江山重擔,無朝堂風波,無生死權謀。

三人相伴,風月尋常,煙火平淡,歲歲無憂。

多好。

可世間最是無情,從無如果二字。

他生為帝王,承天命、掌山河,便註定要坐擁萬里盛世,也註定要獨守畢生孤寂。他贏了天下、穩了社稷、清了吏治,掃盡所有暗流禍患,成了千古安穩的明君,卻終究留不住人心,守不住溫情。

身旁沈清沅笑語溫婉,眉眼明媚依舊,歲月溫柔如初。

朱和均收回遠眺的目光,眼底悄然覆上一層無人察覺的酸澀空寂。他輕輕頷首,輕聲應和著她的話語,面上帶著淺淡的溫和,心底卻是一片無人知曉的荒蕪悵惘。

盛世安穩,佳人在側,萬事無虞。

可他這一生,終究是贏了山河,輸了人間。

那一場關於尋常煙火、三人相伴的虛妄遐想,終究是他身居九重、餘生漫漫,再也求而不得的畢生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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