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一巡,肺腑之言。
酒過二巡,胡天侃地。
酒過三巡,何綺月已經要開始說夢話了。
“他們那桌的白粥看起來好好吃……”何綺月靠在衛佳楠身上,眼神縹緲,神情恍惚。
衛佳楠也沒少喝,但還勉強保有一絲理智:“確實。”
何綺月緩緩在她倆的桌上掃視了一圈:“哎嘿,”她拿起剛端上來不久的烤玉米,“我拿這個去和他們換!”
“哎不是——”衛佳楠靠最後一絲理智把她拉回來。
“你拉我幹嘛,我要去換粥……”
“噓噓噓!”
衛佳楠噓了一半,自己先樂了:“咱能不能不丟人啊何大小姐,你再這樣人家要報警了啊。”
“不能報警……”何綺月表情嚴肅,搖了搖攥在手裡的烤玉米粒。
“為什麼不能?你都要搶人家白粥了。”
“報警,報警的話……監護人……”
“嗯?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可惜衛佳楠就算湊下去聽也沒聽清,何綺月已經嘴裡咕噥著趴到桌上去了。
“哎誒——你又不嫌桌子髒了!”衛佳楠想把人拖起來,拖了拖,沒拖動。
正在她試圖用麻木的理智思考一下怎麼把人弄起來的問題時。
歘。
何綺月自己坐直了,板正板正的。
“衛佳楠,我的人生正在面對一個重要的難題。”
如果不是說話的何綺月此刻滿頰酡紅,眼神迷離,那這個嚴肅的表情和語氣一定很有說服力。
不過衛佳楠這會也醉得不輕,嘻嘻哈哈地捧場,胳膊一甩就搭上了何綺月的肩:“說吧,什麼難題!姐們給你解決!”
“我,愛上了一個性冷淡。”何綺月肅穆回頭,“但他好像不喜歡我。”
“那有什麼難的!你就接近他,勾引他,上了他!”
“噢——”何綺月敲手心,“還有一個難題。”
“說!”
“那個人以前還當過我哥。”
“……”
“…………”
“…………………?”
衛佳楠以一個驚悚的表情扭過頭,然後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謝邀。
嚇醒酒了。
——
透明擋風棚外。
路邊的黑色轎車裡,王特助不放心地看了眼腕錶,又看向後視鏡:“裴總,她們喝了兩個多小時了,何小姐她……”
“讓她喝。”
亮起的平板在昏昧的後排撐起一窗薄光,像清冷的水色濯淌過鏡片後冷淡鋒銳的眉眼。
裴學謙批閱著上季度的財務報告,眸都未抬,“喝醉就知道回家了。”
王特助無奈應聲,無意瞥過車窗外,跟著一頓:“……額,裴總,何小姐她那邊好像出了點狀況。”
“?”
裴學謙停頓,抬眸望向窗外。
臨近入冬的北城,到了晚上十一二點,風冷得透骨,路旁早就沒了多少車輛和行人。
燒烤店的戶外透明棚子裡,算上何綺月她們,也只剩下了兩桌客人。
另一桌是群男大學生,在角落裡對著喝醉的何綺月和衛佳楠竊竊私語有半天了。後面不知道說到什麼,幾個人都笑起來,夾雜著零星字眼,不懷好意又相當刺耳。
衛佳楠的酒被何綺月的話嚇醒了大半,聽見了也忍著沒發作,打電話喊朋友過來接她們。
然後她扶著走路都打不直腿的何綺月起身,要去買單。
也是在這個時候,看出來她們要走,那桌有兩個男生前後起身,攔在了扶著何綺月的衛佳楠面前。
“兩位小姐姐,不要這麼急著走啊。”
“是啊,看你們酒量不錯,一起拼個桌,我們請客,喝兩杯唄!”
“就是就是……”
跟著兩個打頭陣的,坐在後面桌旁的幾個男生也醉紅著脖子起鬨。
他們的不懷好意和智力水平一樣,毫無遮掩地寫在臉上,衛佳楠想裝沒察覺都很難。
不過這會來接她的人還沒到,只她和何綺月兩個人——衛佳楠看了眼半醉靠在她肩上的何綺月——這位甚至已經很難維持人形了。
她在心裡嘆了氣,調動自己生平全部的忍耐力。
“不好意思,她男朋友要過來接她了,不方便哈。”
衛佳楠剛扶著何綺月要繞開對方。
“哎——別急著走嘛。”上前的其中一個伸胳膊攔在了她們前面。
“!”
衛佳楠及時停住,避開了對方胳膊碰到自己和何綺月。
那男生笑起來:“有男朋友也沒事啊,我們不介意!大不了她男朋友來了,我們一起坐下喝一杯,想來他也不會介意的,你們說是吧?”
“哈哈哈……”
“是啊,一起交個朋友唄!”
“就怕他不敢來啊!”
衛佳楠臉色冷下來:“我警告你們,手別亂碰,公開場合強制猥褻罪量刑最高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哎呦呦我好怕噢!”
“誰碰你了?不就是讓你們喝個酒,怎麼這麼給臉不要臉呢?”
“就是,再說我們問你了嗎?問的是跟你一起來這個小姐姐!”
“喝——!”
鬨鬧聲裡,衛佳楠正氣得咬牙,靠在她肩上的何綺月卻忽然站直身,挺起腰桿,還睜開了眼。
要不是眼神依然迷濛得找不到焦點,衛佳楠都要以為她醒酒了。
面前的倆男生一愣,其中一個笑了:“聽見沒有,這位小姐姐都說……”
“喝、你、大、爸。”
字正腔圓,聲音清甜。
燒烤棚裡一寂。
反應過來,兩個男生當場黑了臉。
“你他媽嘰嘰歪歪說什麼?給你臉了是不是?!”寸頭那個擼袖子就要上前來。
衛佳楠嚇回神,連忙把何綺月往身後凳子上一塞,抬胳膊攔了上去:“你們別亂來啊!再亂來我我喊人了啊!”
“……”
情勢亂作一片。
角落裡,被塞到凳子上的何綺月回過頭,利落地抹了把臉,然後眨巴著迷濛的眼睛巡視一圈——在桌子上挑了一個最合心意的空啤酒瓶,她握著瓶頸,在手裡掂了掂。
何綺月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著酒瓶起身,不忘繞過桌子,從側後面朝那個還在喝衛佳楠爭執的男生背影走去。
隔著半米,她停住,掄圓了胳膊,劈向那顆黑色的後腦勺——
“何綺月!!!”
正在和男生互相爭吵推搡的衛佳楠最先看見,驚破了音,卻來不及阻攔。
眼見著酒瓶就要在男生後腦勺上開了花,她嚇得閉眼。
“砰!”
一聲意料之中、卻又比意料裡腦袋酒瓶雙開花的清脆響兒更沉悶的聲音,壓得整座棚子裡一寂。
在幾個兄弟驚恐的神情裡,感覺到腦後惡風之下微微冒涼的男生僵著,緩慢而小心翼翼地回過頭。
——
離他後腦勺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一隻冷白勁瘦的手掌從橫側插入,握住了砸下來的玻璃酒瓶。免了他血濺當場的可能。
擋風棚在那人的身高下顯得有些逼仄,幾乎與男人視線齊平的掛線傘罩燈,被動作間掀起的風鼓得晃盪。光與影來回交替,在他眉眼間拓下雪色或墨色的痕,清冷沉鬱。
“…放開。”
到男人終於開口那一刻,棚子裡所有人不自覺鬆開了呼吸。
而在場眾人裡,唯一一個不受裴學謙懾人氣勢壓制的顯然就是何綺月了。但在無論怎麼抽,都無法使裴學謙手骨攥握下的玻璃瓶動搖分毫後,她也嫌手痠,終於放棄了。
“哼……給你就給你,兇、嗝……兇什麼……”
裴學謙垂眸,將玻璃瓶放在一旁,翻起手掌瞥了一眼。
從指根到手腕,整個掌心橫亙過一片帶血色的刺紅——要凌空接住那樣的力道,受的痛自然也不容小覷。
然而他瞥過便垂下,就像傷的是別人的手那樣毫不在意。
“跟我回家。”裴學謙用另一隻手握住何綺月的手腕,要帶她離開。
醉到迷濛的何綺月本能掙扎:“我、我才不要——”
“聽話。”
“不要不要不要……啊!”
“不要”沒到第五遍,裴學謙折膝彎腰,將女孩打橫抱起,邁開長腿就要往外。
後面幾人終於回過神。
差點撲街的男生漲紅了臉:“要打人不道歉啊!?說走就——”
那道背影驟然楔停。
裴學謙側回身,逆著光,只睖了那個男生一眼。
像是被扼住頸的公鴨,男生聲音戛然而止。指出去的手僵了下,慌忙收回。
而裴學謙像毫不意外,回過身走了出去。
衛佳楠連忙跟上。
身後,棚子裡的幾個男生聚在一起,餘音漸遠。
“艹,嚇得老子蛋都縮了。他剛剛看我一眼,我差點以為他要過來捅死我。”
“我說你怎麼這麼慫啊?不讓他賠點錢?一看那身大衣和西裝就是很有錢的大老闆……”
“尼瑪的站著說話不腰疼,剛剛你怎麼嚇得屁都不放一個?”
“我……又不是我差點被揍……”
“……”
到聲音徹底聽不見的地方,路旁停著的轎車車門被王特助拉開。
“哎呀!我錢沒付!”衛佳楠從盯著兩人陡然醒神,回頭要去燒烤店。
“衛小姐不用擔心,裴總已經讓我付過了。”王特助笑眯眯道。
裴學謙抱著掙扎未遂氣鼓鼓地把臉埋在他大衣裡像要憋死她自己的何綺月,停在了進車前:“調取監控了嗎?”
王特助轉回來,一晃隨身碟:“調好了。”
“查查是哪個學校的,和舉報資料一起發過去,監督校方警告處分留檔。否則報警。”
“是,裴總。”
聽見那句“留檔”,衛佳楠暗自咧嘴。
恰巧這會,裴學謙抱著何綺月回身。
目光相觸的瞬間,剛打心底愈發確定姐姐說得對她得離這個危險人物遠點的衛佳楠不由地一縮脖子,努力忍住了沒往後退一步。
——姐妹還在人手裡呢,不能慫啊。
衛佳楠朝裴學謙露出一個僵硬的笑,試探地伸出手:“裴總,不麻煩您,我自己的朋友,我自己……”
裴學謙一動未動,只望著她:“在衛小姐成為阿月的朋友之前,我想我已經給她做了十餘年的兄長了。”
衛佳楠:“……”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你倆現在也不是那個關係啊。
雖然很想說明白,但對視裴學謙不用三秒,她就能深刻共情剛剛棚子裡那個被嚇慫了的哥們。
順帶的,衛佳楠也想起了方才棚子裡,何綺月醉到極處吐露的心聲。
……姐妹就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嗯,”衛佳楠縮回了冷風裡的手指,“裴總應該、應該不會對綺月做什麼吧?當年的事,她也不知……”
“當年的事,”裴學謙淡聲截住,“是我們兩家的事,和衛小姐無關。”
他不再解釋,回眸一瞥王特助。
“另叫輛車送衛小姐回去。”
“好的,裴總。”
沒有再給衛佳楠阻攔的機會,裴學謙將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他懷裡睡過去了的何綺月抱進副駕駛座,自己則回到正駕,坐了進去。
油門一起,古斯特車如其名,鬼影似的撞入夜色裡。
-
在滿室昏暗天光裡,何綺月扶著宿醉後又痛又昏沉的腦袋坐起來,掀開了深灰色的薄被,準備下床。
……等等。
深灰色?
何綺月眨了眨眼,拎起手裡的被子,確認地看了眼。
她心裡陡然升起不好的預感,目光僵硬抬起,逡巡過身處的大床外寬闊簡潔的臥室——怎麼看都和她現在住的那套老破小完全不是一個模樣。而要說它陌生,看起來卻還有點眼熟。
宿醉後的大腦用了十幾秒解除宕機,何綺月終於想起來了——
這裡是她來過的裴學謙的私人住宅,那套大平層的主臥啊!
可她怎麼會在這裡?!
Lune不是在她記起一切後已經消失了嗎?難道昨晚又回來了?!
亂七八糟的資訊和情緒充斥著何綺月的腦袋,她按著太陽xue用力揉了揉,還是死活想不起來。
昨天喝得實在太多了,大概比她前24年加起來的飲酒量都大。
斷片斷得徹徹底底……
完全不記得她是怎麼來的了啊!
何綺月一邊痛苦回憶,一邊躡手躡腳起身,溜出主臥,跟賊似的在偌大空曠的大平層裡轉了一圈。
最後確認了——家裡沒人。
裴學謙甚至都好像壓根沒回來過!
難道昨晚他不在,才被她趁虛而入了?
裴學謙之前確實錄入了她的指紋解鎖沒錯,可兩家決裂後,他居然沒有刪掉?他就不怕她半夜潛入他家刀了他嗎??
還有她,上回剛在他面前哭成狗,還放了狠話說“到死都不要再見了”,結果沒過去一個月就喝大了跑到人家家裡登堂入室還睡了主臥,丟人不是你這個丟法啊何綺月!!
要是撞上裴學謙,她簡直可以衝到露臺一躍而下一了百了結束這罪惡的一生了!!!
何綺月咬牙切齒地在心裡罵著自己,然後迅速撿起了被放在沙發的她的外套大衣圍巾,顧不得穿上,就飛快溜向玄關。
好在靴子就在門旁。
何綺月連忙拎過來,彎腰穿上,剛要提第二隻。
“滴滴答。”
一步之外。
玄關大門傳來從外面解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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