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泓走出醫療室時已是深夜,哨站走廊只亮著幾盞應急燈。
暴風雪似乎暫時歇了口氣,窗外只有零星的雪沫被風捲著,輕輕敲打玻璃。
高燒剛退,身體還殘留著疲憊的虛軟,他回宿舍簡單地衝了個澡,擦著頭髮找到通訊儀,握在手心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發出了通訊請求。
加密線路接通需要時間,等待的嗡鳴聲裡,他能聽見自己過快的心跳。
“喂?”裴煜的聲音有些疲倦,“林泓?出什麼事了?”
“……裴醫生。”林泓開口,聲音有些幹,“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沒事,我剛下手術檯。你在哨站?身體不舒服?”
“不是。”林泓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的小盒子,“我想問……少將腺體取樣的事,有結果了嗎?”
通訊那頭安靜了兩秒。
裴煜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些謹慎的探究:“什麼腺體取樣?”
“昨天少將送補充隊員來哨站,我們見過一面。”
裴煜嘆了口氣,那嘆息透過電流傳來,有些失真:“看來你都知道了……我們從他腺體組織和血液裡,檢測到一種未登記備案的基因藥物殘留,濃度很低,但代謝週期異常長。我和幾個基因工程專家討論過,但是很可惜,暫時沒有突破性進展。”
林泓握緊了通訊器,指節發白:“會不會和雷霆行動有關?”
“時間點吻合。”裴煜的聲音嚴肅起來,“但藥物來源、具體作用機制、是否有解除方法都還是未知數。軍部內部調查也在跟進,但目前保密級別太高,我接觸不到核心資訊。”
也就是說,容衍的失憶,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他……”林泓喉結動了動,話到嘴邊又頓住,斟酌了好久,才輕聲問出口,“抽取樣本,對少將身體有影響嗎?”
“短期內頻繁穿刺,肯定有刺激。而且他為了嘗試觸發記憶,最近……”裴煜說到這裡,忽然停住,轉而說,“林泓,有件事,我一直想正式跟你道歉。”
林泓一怔,裴煜幫他那麼多,他想不出有什麼是需要對方道歉的。
“之前在醫院,我把容衍的神經痛資料給你看,說那些波動都和你有關。”裴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誠懇的愧意,“我當時太心急了,只想讓你知道他對你的在意,卻用了最糟糕的方式。那些話……可能讓你產生了不必要的思想負擔和誤解,對不起。”
“裴醫生,你只是實話實說。”
“不,作為醫生,我不該用不完整的資訊引導你做出可能有害的判斷。作為朋友,我更不該……林泓,容衍他很在乎你,比表現出來、甚至比他目前自己意識到的,都在乎得多。他做的很多事,可能方式有問題,但初衷……”
“我知道。”林泓打斷了他。
他不敢再聽下去,怕心裡那堵搖搖欲墜的牆,真會塌掉一角。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裴醫生。很晚了,你休息吧。”
“林泓……”
“晚安。”
他切斷了通訊。
周圍重新陷入寂靜,林泓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裴煜的話,藥物殘留的發現,容衍頸後的針眼……
所有資訊碎片在腦海裡碰撞、拼接,攪得他心緒不寧。
雷霆行動中他一直和容衍在一起,並沒有看到容衍使用了什麼藥物,除非事情發生在他失去意識之後。
容衍當時資訊素暴動,會不會是因為使用了這種藥物?頭痛是後遺症嗎?
不知過了多久,林泓的個人終端震動起來。
林泓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提示,呼吸微微屏住。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停頓了足足十秒,才按下去。
“林泓。”容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比平時更低沉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少將。”
通訊那頭似乎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嗯。”容衍應了,語氣聽不出情緒,“現在感覺怎麼樣?”
“已經退燒了。”
“那就好。”
短暫的沉默,電流的雜音細碎地響著。
“半年前那次任務……”林泓從未想過有一天還能與容衍討論這件事,話問出口,卻又發現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艱難,“除了不惜代價殲滅敵人的命令,還有別的任務嗎?”
“跟裴醫生聯絡過了?”
“嗯。”
“應該是沒有。”容衍說,“我沒有印象,也查不到相關的記錄,你呢?”
“我也沒有接到隱藏任務。”
“那就不會有了。”
在一次任務中,若是有隱藏任務,只會有隊長或者副隊長知道。
林泓的回答,無疑證明了自己在突擊隊的身份,絕對不是之前所說的“突擊手”。
到這裡,林泓才意識到容衍反問他的目的。
他抿了抿唇,容衍很敏銳,他還是少說話才行。
“會不會是在任務中的意外發現?”容衍平靜地說,“我查過這次任務的情報,突擊隊遭遇的火力遠超情報資訊。”
“是陷阱?”林泓還是忍不住問。
“意外的可能性更大。”
“任務中意外發現了什麼秘密,遭對方滅口?”林泓皺著眉,腦海內飛速整理線索,“購買不遜色正規部隊的先進武器需要雄厚的資金,渠道也是個問題……既要有錢又要有勢,還能讓軍部封存記錄……”
“我們想的一樣。”容衍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在笑。
林泓不知道能說什麼,只能重新陷入沉默。
容衍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侷促,放緩了語氣:“能有這等權勢的公司不多,花點時間就能查到。”
查到之後,或許就能解開容衍失憶的謎團,說不定,能讓他恢復記憶。
可記憶恢復了,又有什麼用呢?
林泓茫然地看著哨站外漆黑的夜空。
那次行動犧牲了那麼多兄弟,容衍作為隊長,確實有責任查明真相。
對,是這樣沒錯。
林泓說服了自己,輕輕應了一聲。
容衍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麼,說:“作為實際上的副隊長,林中尉責任同樣重大。”
這個時候否認自己不是副隊長,已經沒有意義了。
林泓頓了幾秒,壓下心底的複雜情緒,說:“長官,需要我做什麼?”
“寫一份雷霆行動的作戰報告給我,要真實而且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容衍說,“能辦到嗎?”
恐怕不行。
容衍那麼敏銳,他一定能從報告裡,發現更多關於他們過往的細節。
他張了張嘴,想拒絕,可還沒等他說出拒絕的話,就聽見容衍說:“這件事只有你能辦到。”
林泓心裡“突”地跳出一個小火星,明知道這可能是個陷阱,拒絕的話卻說不出口。
“或者,林中尉覺得回憶會痛苦,我多花些時間調查也可以,不必勉強。”
林泓緊了緊握成拳的手,聲音發啞:“不會。”
“好的,辛苦了。”
又是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少了些刻意的疏離,有一絲隱秘的曖昧,在沉默中悄然蔓延。
林泓能聽見通訊那頭極輕微的呼吸聲,平穩而有節奏,還有背景裡模糊的、類似紙張翻動的聲音。
容衍可能還在工作。
他該說“那不打擾您休息了”,然後結束通話。
可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反而是容衍再次開口,聲音低了些,語速也緩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哨站那邊,天氣怎麼樣?暴風雪還大嗎?”
“暴風雪小了,還在下。”
“注意保暖。”
“是。”
林泓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桌邊緣的漆面,力道越來越重,直到摳下一小塊黑色的漆皮,才猛然回過神來。
他盯著那塊剝落的黑色,忽然聽見容衍問:“盒子開啟看了嗎?”
林泓身體一僵。
“還沒有。”
“……嗯。”
這個單音節的回應,聽不出失望還是別的。
“我明天下午回首都,這次聯合行動計劃還有很多細節需要討論,這段時間會比較忙。”
作為戰友或是屬下,林泓都該說一些體恤的話。但他張了張嘴,說不出半個字。
“能給你發通訊請求的時間會比較晚,有空的時候,可以不要拒絕嗎?”
“……哨站的巡邏任務很重。”林泓身體彷彿脫離了掌控,擅自做主說道,“可以發信息,我看到了會回。”
“好的,不早了。”容衍說,“你病剛好,早點休息。”
“嗯。”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響起。
林泓緩緩放下通訊器,手心裡全是冰涼的汗。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黑暗的天花板,過了很久,他抬起手遮住了眼睛,另一隻手無力地垂下去,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瑩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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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將所作所為翻譯過來:我需要你,請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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