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後幾天,校園寂靜得能聽見雪落在松枝上的細微聲響。
檔案室裡,林泓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專注地翻看著一摞泛黃的實驗記錄影印件。
“看出什麼了?”
蘇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林泓這才發現老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他放下文件,起身打招呼:“蘇教授。”
蘇敬沒坐,只是用那雙依然清明的眼睛看著他:“你查這個專案,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的?”
林泓沉默片刻,選擇了坦誠:“為了容衍。”
“哼,元帥的兒子用得著你操心?”
林泓面無表情地說:“容衍肩上的將星,胸前的勳章,與是誰的兒子沒有半點關係!”
蘇敬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渾濁卻銳利,像是能穿透皮囊,看到裡面翻湧的疑慮和決心。
“那與你有關?”蘇敬冷嗤,見林泓沉默又倔強的抿著唇,有些不受不了地說,“把身體糟蹋成這樣也不見你對自己上點心,我不過是說他兩句,你到急了!”
林泓只把唇抿得更緊。
蘇敬虛虛地指了指他的後頸,說:“我看你的腺體不像是被一般的干擾彈炸的。”
世界上沒有人張口就問別人的腺體,蘇敬不僅沒覺得自己冒犯,變本加厲地討論別人隱私:“你被標記了,自己知道嗎?”
林泓目光閃了閃,意味不明地說:“我是Alpha。”
“我三十年前就在研究腺體神經的連結,既然資訊素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都能標記,神經連結為什麼不可以?”
或許是對自己的研究領域太自信,也可能是覺得林泓的表情有趣,蘇敬笑了一下,說:“小子,知道Alpha等級劃分的原則嗎?”
“是根據資訊素……”
“那些理論就是個屁。”蘇敬雙眼出奇的亮,“就像我們可以透過香氣判斷水果成熟的程度,資訊素也只是一種外在表現。如果把水果放在特殊環境下,聞不到香氣,你能說這個水果沒熟嗎?”
“資訊素從來就不是判斷強弱的標準,充其量只能算方便檢測的工具。”
蘇敬就這麼隨意地說著顛覆整個ABO體系的理論,他盯著林泓,有些自傲又更多的是遺憾地說:“腺體重創後會引發身體機能的衰退,人各方面都會退化,體能、視力、聽力、等等變得連先天發育不足的beta都不如。”
“你不會真的以為C級能單挑那麼多S級吧?不說別的,就體能上,再強的C級也不可能堅持三天高強度對戰。”
林泓說:“裴醫生說我和容衍腺體共生,我能保持狀態,或許是因為他。”
這一次蘇敬沒有反駁,臉上的笑意多了點溫度,似乎是對有人跟上他的思維而欣慰:“神經連結形成的條件非常苛刻,就算形成初步連結也非常不穩定。”
他看了林泓一眼,說:“你和你的Alpha之後還做過什麼治療?”
林泓的心思全都在整理線索上,沒對蘇敬定義他和容衍的關係產生異議,將從醫院甦醒之後發生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又提到了他曾發現容衍腺體周圍佈滿針眼的事。
蘇敬的表情不知什麼時候凝重起來,聽完林泓的講述,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沒跟你說實話。”
林泓心想“果然是這樣”,問:“會不會對容衍有傷害?”
蘇敬沒再調侃林泓,說:“傷害談不上,只是提取腺體液的過程相當痛苦,而且我推測他全程清醒,因為這樣才能最大限度保持細胞的活性。”
果然……是這樣。
林泓大腦一片空白,鼻腔發酸,心臟跟著一陣抽痛。
都說他受到的傷害是毀滅性的,可每一次他都活了下來。
林泓知道這其中一定艱難萬分,裴煜不肯說,容衍更不可能告訴他。
終於遇到一個可以為他揭開真相的人,林泓卻半個字都問不出口。
但他也不用知道更多了。
“不怪你掏心掏肺對他,但是這件事牽扯的比你想象的更深。”蘇敬往林泓桌上丟下一本筆記本,邊說邊往外走,“我勸你不要太認真,小心引火燒身。”
筆記本是常見的樣式,封面邊緣的膠皮磨損,露出裡面粗糙的硬紙板。
開啟後,首頁上寫著一個代號,林泓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什麼,從成堆的檔案裡翻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文件袋裡相同代號的專案檔案資料只有寥寥幾張,記錄了一個剛啟動就因為發起人工作調動而匆匆結束的生物科研專案。
林泓心跳不由地加快,他預感自己就快要觸碰到“熔爐計劃”的真相了。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紛紛揚揚,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掩埋。
林泓挪動雙腳,血液流動不暢帶來細微的麻痺感,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一路彷彿要凍到心裡。
筆記本里是詳細的工作日誌,記載的是一項十八年前發起的腺體神經連結實驗。
腺體神經連結最初的設想,是幫助那些在戰爭中腺體受損的軍人重新建立神經通路,讓他們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工作日誌記錄,專案啟動第三年後,蘇敬的團隊成功讓一個腺體完全損毀的志願者,透過連結腺體神經訊號,恢復了部分資訊素感知能力。
有關論文發表後,團隊收到了文星基金的支援,也就是高女士負責的文茵基金的前身。同時也收到了軍部的關注,稱這個專案具有重要的國防應用潛力。
第五年,團隊成功建立了穩定的單向神經訊號增強連結。被連結的個體,其腺體功能會在短時間內提升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並且完全服從主導個體的資訊素指令。
看到這裡,林泓就知道這一個研究專案一定會往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
果然,蘇敬的筆記本里記載實驗報告交上去後不久,軍部插手了。
蘇敬的團隊幾乎全員換血,新來的隊伍裡,三分之二是軍科院系統內的。
他們給蘇敬的課題取了新代號“No.0”,研究方向從治療變成了增強,蘇敬被架空,團隊以他的名義提交了一份專案最佳化方案。方案裡明確提出了透過藥物誘導建立超越自然規律的Alpha等級強化與服從性訓練的可能路徑。
筆記到這裡已經進入尾聲,後面的內容是蘇敬對整個專案的反思。
——人類的貪婪,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林泓合上筆記本,手掌無意識地撫摸著筆記本粗糙的封面,目光落在桌面上散亂的檔案上。
周遭寂靜無聲,連自己的呼吸都輕不可聞,窗外簌簌的落雪聲變成一種模糊的背景音,襯得室內空間更加安靜。
所有的疑點終於連成了線,指向一個龐大、黑暗且盤根錯節的體系。
紛亂的情緒在林泓眼底湧動,再睜眼時,眸底那些劇烈的波瀾已被強行壓入深處。
毫無疑問,代號為“NO.0”的專案就是“熔爐計劃”的前身,王珏提到的zero應當就是專案研究的成果。
蘇敬的筆記中提到團隊獲得了文星基金的支援,雖然在檔案館中沒找到文星基金的相關資料,但國家對於基金成立的審批很嚴格,很快就能查到。
他將散落的文件一頁頁收好,重新裝回牛皮紙袋。又花了不少時間將借出的檔案歸還,然後拿著筆記本離開了檔案室。
走廊裡空無一人,他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走到樓梯口時,通訊儀震動起來。
是陳綏。
林泓透過請求,還沒開口,就聽見陳綏壓得極低的聲音:“文茵基金部分財務流水我發給你了,我被他們發現了,你自己小心!”
他語速很快,說完通訊就斷了,林泓立刻回撥,同時調出定位系統追蹤陳綏的位置。
只是陳綏的訊號徹底消失了,不知道他遇到的是什麼人,竟然能遮蔽軍用通訊儀的訊號。
追蹤失敗,林泓立刻對龍賢發去通訊請求。
“龍將軍,陳綏……”
“我已經派人過去了。”龍賢說,“陳綏是最優秀的情報官,他過往受過的一切訓練都是為了應對危機,不用擔心他。倒是你,身份敏感,加上接觸過蘇敬,他們既然驚了陳綏,下一步一定會衝你來。”
林泓邊聽著通訊,邊把蘇敬的筆記本掃描,“我的調查都是表面,不擔心他們調查。”
“嗯,在沒有實質證據之前都是小打小鬧。”龍賢的聲音很穩,“這次只是警告,不要自亂陣腳。”
雖然在部隊這些年林泓大部分精力放在前線作戰上,極少參與軍部各勢力之間的周旋,但該知道的容衍都會告訴他,現在不至於遇到點兒事情就六神無主。
不過知道歸知道,該有的擔心也會有。
容衍今天在軍部參加一個重要的年終會議,保密程度很高,肯定不方便聯絡。
林泓握著終端猶豫了片刻,還是發出了通訊請求。
意外的是通訊很快就被接通,卻是江崇光,他帶著罕見的急切,“中校!少將被軍紀委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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