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檸睡了近一天, 下午三點多才被保姆阿姨喚醒,詢問她下樓用餐還是送來臥室。
手機還停留在小紅書介面,一整頁都是“迴避型真的很吃這一套”、“讓迴避型瘋狂上頭的十個反套路”、“迴避型無法抵抗的戀愛方式”等標題。
陳青檸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最後眼皮實在撐不住, 才被倦意一把拖入黑暗。
她想象不出鬱北為什麼不抱她, 她明明摸到答案了,明明他身體上的每個細胞都在顫動。
她深諳男人上頭時的狼狽,鬱北顯然已來到這個峰值, 為什麼還能控制得住。
陳青檸把自己裹回被子, 戳進鬱北微信。
他竟然發來了新訊息,陳青檸解除靜音, 瞪大雙目。
臨近正午的兩條。
鬱北:我有事先回校。
鬱北:五號上午的票,你那張我沒改簽,你需要就坐。
陳青檸怒不可遏, 像要給鍵盤點一套死xue:我不要!
他婉拒她就算, 還放她鴿子。為什麼, 陳青檸百思不解, 是她昨天太冒犯了?欺騙了他?可他的反應一點都不抗拒和憤怒。
除了鬱北是迴避型, 根本找不出其他解讀。
陳青檸難得安靜地跟父母一道吃晚餐, 滿桌百味珍饈, 陳青檸興致缺缺, 阿姨為一家三口布菜, 陳裕恩掃一眼女兒:“劉阿姨,你先給檸寶弄。”
劉姨忙走向對面。
阿姨舀好湯,為她換一隻乾淨骨碟。
陳青檸則心不在焉地握著手機,一次次進入退出天空頭像。
陳裕恩見狀:“你在這兒惦記誰呢?”
陳青檸煩悶地接過湯碗:“我喜歡的男人。”
沈敏華筷子一頓,似笑非笑:“又是誰啊。”
陳青檸不假思索:“鬱北。”
陳裕恩記得這名字:“你那帶教老師?”
陳青檸搭腮,把碗裡的蟲草打撈又放生, 機械頷首:“對啊。”
陳裕恩習以為常地呷湯:“又愛上了?”
陳青檸“嗯”一聲。
沈敏華呵了口氣:“你每次都這麼說。”
陳青檸咕噥:“這次不一樣!我一想到他就很開心,很安心。他不理我我就渾身沒力氣。”
沈敏華眼角微抽:“這話我好像也聽過差不多的。”
陳青檸大聲:“我說過嗎,沒有吧——”
父母的眼神立即不言自明起來。
陳青檸也開始懷疑,她次次戀愛都這樣嗎?她去美國留學後才開始戀愛,原因很簡單,她需要一位人形翻譯器和起居男保姆,爸媽不是沒考慮過給她請一位全天菲傭,可對方又沒辦法跟她同進同出地上課。
和瑞德分開後,她跟同校一個香港男生戀愛了。他身材不如一號,但相貌神似年輕時的黃宗澤,粵語講起來很蘇,英語說得如同母語。同居兩個月,他的家務活和手藝活勉強過關,就是愛吃軟飯,一到交租日就音信全無。
陳青檸只能按失蹤人口處理,不報警版。
他再次現身,陳青檸也變成失憶影后:who are you
再後來就是回國前的三號哥。
陳青檸只談帥哥。歐美人自帶種族五官優勢,鬱北自然不是她見過的最帥的男人,可她卻捨不得將他命名為四號。
不太尊重。
畢竟他還是她的老師,她不想輕慢。
“這鬱北長什麼樣?你見過嗎?”
父母在一旁討論女兒近來的青眼物件。
“見過。”陳裕恩吩咐劉姨取來手機,開啟微信翻找:“林校長髮過他簡歷給我。”
陳青檸瞬時怠意全消:“你有這寶貝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陳裕恩冤枉得很:“我之前給你看了。”
“什麼時候?”
“你去白河前。”
“我一點印象沒有!”
“你根本不想看,聽到白河兩個字就開始尖叫,老爸能怎麼辦?”
—
三號上午,陳青檸跟著爸爸去鄰城度假村,這是舅舅新開發的湖心小島,附近有片天然溼地,長有百年巨榕,獨木成林。她立在汽艇船頭遠眺,各色飛鷗如花朵。
陳青檸拍下那片濃綠的景緻,天水交錯,樹影如油蠟塗抹。
她把風景照發至葛靈希留給她的手機號。
放假前,女孩說她想看看蘇杭的春景,她還從來沒去過。
陳青檸承諾今後一定帶她玩個痛快。
上岸前,她把手機揣回手袋,登上接駁車。風和煦地吹著,陳裕恩跟沈璨老爸談笑風生,世界像片無垠的綠野仙蹤。
接駁車停穩在高爾夫球場,穿制服的服務生上前拉開車門。
不遠處,沈璨正在揮杆,十個打中一個。
陳青檸扛上自己的芭比粉球杆,假裝兇惡,企圖拿他腦袋開球。
表兄妹在草地上追逐打鬧,最後回到陽傘下喝飲料。
鬱北在學校幹嘛呢。傘面的陰翳籠在陳青檸臉上,她對著手機怔神。
沈璨掃她一眼,暫停紅藍機上的小人:“你又咋了?”剛不是還像一隻發瘋的鬥雞。
陳青檸唇角一垮:“我失戀了。”
沈璨馬上把音效調最大,佯裝沒聽到。
看太久了,陳青檸沒忍住拍了拍鬱北的頭像。
鬱北沒有任何拍一拍設定。
聊天介面像個空掉的山谷,連回聲都沒有。
陳青檸打字: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她又一股腦刪掉,截圖那份從陳裕恩那要來的簡歷:[小惡魔emoji]你看這是什麼?
最後,她一個字都沒發過去。
她想撤回那個拍拍。
可惜已經超時兩分鐘。
—
五號上午,陳青檸乘坐老爸安排的商務車去往徽州,臨出發前,她給瞿宵發訊息:問要不要捎她一程。
瞿宵表示感激,說她已經在去沅州的車上。
鬱北給她訂的票怎麼辦?
陳青檸檢視手機裡的購票簡訊,終於找到合宜的藉口,敲鬱北微信:我爸找人送我了。
她轉賬一千塊:票錢退給你。
沒一會兒,鬱北把錢退回來。
天空活過來,有太陽了,還有點灼目,陳青檸慪著氣,不發一言,繼續轉一千。
鬱北仍是拒收。
兩個人在聊天欄裡,用轉賬吵架似的,還是回合制。
第三次陳青檸給出同樣的操作時,鬱北再無反應。
陳青檸壓住語音條,罵滿長達六十秒的髒話,驚得前排司機不敢回頭。
鬱北:?
陳青檸繼續叫囂:“你憑什麼?不明不白冷暴力我。”
鬱北:我有事要處理。
鬱北:票錢不用退,是我改的行程。
陳青檸的眼神要把手機鑽個洞:“處理的事也包括我吧,你給我判死刑也給個明確的罪名好麼?”
鬱北卻問:你在車上?
陳青檸:對啊。
鬱北:回來再說。
—
到了學校,行李都沒放穩,陳青檸就箭步衝去二樓,哐哐敲門,吵到同層住宿的老師都探頭探腦,一見是她,瞬間不奇怪了。
她招呼陳青檸:“要不你先來我宿舍等吧?”
對方是培智班老師,陳青檸跟她不熟,只道聲謝,搖搖頭。
那老師問:“你沒提前打電話給鬱老師麼?”
陳青檸勾扒拉一下汗溼的劉海,面色執拗:“我想給他個驚嚇。”
對方更是哭笑不得。
勸回那老師,陳青檸換套路,拍攝下蹲視角的兩隻腳腳照片發給鬱北,撒嬌:老師,我在你門外,我站累了。
鬱北:我在學生家。
鬱北:你先回宿舍。
陳青檸:我不。
跟他說上話,她懸置的心倏然有了落腳處。
她把下巴擱在手臂上:你應該早點把你宿舍的鑰匙給我。
鬱北:上次的儲藏間還記得麼?
陳青檸一下起立,往走廊盡頭看:記得。
鬱北:旁邊有個消防栓。
鬱北:把紅色門拉開,下面有鑰匙。
陳青檸感覺自己像是電量見底很久的手機,終於接上了充電寶,朝他指示的地方奔跑。
進了鬱北寢室,陳青檸開始後悔她死乞白賴的舉動。
木板上已經看不到她的便籤條;
以防是被其他的蓋下去,她細緻地翻找,也沒發現曾高居C位的紅色鬼臉。
鬱北更換過四件套,枕頭上沒留下一丁點她的味道。
零食行李袋不知去向,最後她在門邊的衣帽架上發現乾瘦的它,裡面完全癟掉。
陳青檸鈍鈍地走回書桌前。
兩條金魚變成黑紅的兩團顏色,殷切地追逐她來去。
陳青檸都看不清它們的嘴巴眼睛,只覺得在水裡的不是它們,而是她自己。
關上房門前,陳青檸給它們餵了點食物。
—
瞿宵以為陳青檸還沒回來。寢室陰暗悄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她差點被橫在地面的行李箱絆個趔趄。
瞿宵這才發現床上有人。
陳青檸把自己埋進了整張被子,微弱的嗓音幽幽散出:“宵兒……回來了?”
瞿宵咯噔一下:“你沒睡著?”
“嗯。”
“你什麼時候到的?”瞿宵察覺她不對勁。
“一點多吧,”陳青檸甕聲甕氣:“還是兩點多,記不得了。”
瞿宵緩緩朝床靠近:“你不舒服?”
被子繼續涼涼開口:“沒有啊,我在睡覺。”
“我把你吵醒了?”
“沒有啊,我沒睡著。”
她好像懵掉了,像被格式化過,只能用活人的本能回覆。
瞿宵敏銳地嗅到,這個假期,陳青檸一定跟鬱老師發生過什麼,只是結果不如人意。
陳青檸不想說,她自然不會多問。
太陽落山的時候,陳青檸睡著了,夢裡她分別給三個前男友發微信——天殺的,她就從來沒夢到過他們。
醒來她居然依樣畫瓢地照做,群發問題:你真的愛過我嗎?你說我是全世界最美麗最可愛的女人,都是真的嗎?
瑞德說:我對上帝發誓。
港男說:NN,你怎麼了?要通個話嗎?
Theo說:I still do.
陳青檸跟二號打了一通越洋電話,開始她有點記不起他的本名,就蔫蔫地問出來:“Chris,你中文名是什麼來著?”
對方默了一霎:“許峻熙。”
“哦,你談新女友了嗎?”陳青檸架著手機,開始塗抹梅子色的指甲油。
許峻熙在影片那邊回:“沒有。”
陳青檸被傷成傻帽也不忘刻薄:“還沒傍到新富婆嗎?”
許峻熙:“……”
陳青檸又要求:“能不能再用粵語跟我說一句,我鐘意你啊。”
許峻熙鄭重開口:“NN,我鐘意你,我好掛住你。”
陳青檸頓時癟嘴想哭。
許峻熙問:“你不玩ins了麼?”
陳青檸嘆氣:“我現在在的地方根本拍不了好看的照片。”
“你站在那裡就很好看了。”
“我坐在這裡不好看嗎?”
“好看。就是好看的眼睛可不可以多看看我?”
陳青檸破涕為笑,沒一會兒,唇角落下去,她把細長的刷頭插回瓶口,目光淡淡地正視他:
“我們第一次擁抱的時候,你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舒服?”
作者有話說:
2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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