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實習老師叫程曉思, 是瞿宵的師妹,都畢業於金陵特殊教育師範學院。她比瞿宵晚四屆,之前在其他特校當臨聘教師, 雜務如流水, 薪資如滴漏,這樣幹了兩年,她在網上看到白河特校的招聘資訊。
白天由林校簡單面試後, 她收到通知, 放學後留校試課。
負責試講評估的是鬱北。
鬱北安靜地握著方向盤。
他戴上一邊藍芽耳機:“喂?”
林彧章聽見喇叭聲:“你在外面?”
鬱北“嗯”了一聲。
林彧章說:“那回來再說。”
鬱北蹙蹙眉,剛要回“現在說吧”,對方已結束通話通話。
身後的嚴老師把材料收入公文包,寒暄起別的:“鬱老師,你們聽障的老師最近怎麼老來我們辦公室?”
鬱北沒有接話。日頭過盛,他扳下擋光板遮陽。
對此一無所知的康復老師側過頭來:“誰啊?”
“我們學校的千金啊,”嚴璟笑說:“她特逗,一點大小姐架子都沒有。”
康復老師問:“陳青檸嗎?”
“對啊。”
“太搞笑了,有個小孩來辦公室找瞿宵,要瞿宵帶著上廁所,瞿宵不在,她把人家直接夾過去了。孩子哇哇哭。”
“夾過去?”
“對啊,夾在臂彎就走,人看著瘦,力氣那麼大。”
……
鬱北打轉向燈,把車剎在路邊,面無表情地轉頭:“我買水,你們要麼?”
後排一人拎起水壺,示意自己帶著;一人搖頭道謝。
鬱北喝掉半瓶水,回到車裡,他重重呼吸了一下,掛擋重新上路。
去辦公室放好材料,鬱北盯看桌面須臾,才離開原處。二樓樓道離辦公室不遠,無需經過教室,鬱北還是繞了遠路。這天上午沒有數學,程老師在講語文課,而陳青檸照常坐在後排,定神看黑板,兩手捏著筆桿,鬱北只用餘光一瞥,迅疾掠過所有窗扇。
日漸凋零的部分,好像長回來了一點。
林校在校長辦公室等他。
兩杯茶水擱在一旁的小几上,白煙嫋嫋,他叫鬱北在另一張木質單人沙發坐下。
林校隨之落座,滑兩下杯蓋,呷小口熱茶:“今天去看的那個學生怎麼樣?”
鬱北實際地回:“不好說。他是邊緣孤獨症譜系,進我們學校吃虧,但普小也不肯收。”
林彧章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頷首:“家裡沒幹預?”
鬱北說:“干預了,方向不對吧,這邊也沒專門的機構。”
林彧章又打量他:“程老師來了,你有好點麼?”
鬱北“嗯?”了一聲:“好一點。”
“瘦了啊,孩子。”
鬱北淡笑著斂眼:“鬱南也這麼說。”
“對啊,你妹妹都看出來了,”林彧章幽幽嘆氣:“事多別硬扛著,你又不是鐵人。”
鬱北說:“事有什麼多不多的?不都是這些事。”
林彧章說:“那我怎麼每次問起你,都是忙呢。”
鬱北不再啟齒,端起杯子喝水。
他又覺得不對勁,眉心微鎖:“你找我來就是說家常?”
林彧章搖頭:“當然不是。你猜誰今天來找我了。”
鬱北心底有個大概:“陳青檸?”
“哎呀,腦子這麼好使?”
鬱北唇角微動,但好像不是笑,是想笑又笑不出來的艱難的客套。
林彧章也不跟他賣關子:“她說想調到培智班去。”
鬱北大腦真空了一下,其實他隱約猜到了,但神經的反應總快過設防,他面色平靜:“你怎麼說的?”
問出口他頓住了,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她怎麼說的”。
林彧章說:“我同意了。”
他轉述陳青檸的考慮:“她說手語太難了,還有一個月就要放暑假,這一個月她也做不到像程老師那樣能上課……”
—
“尤其現在程老師來了,班級穩定了,我想去闖另一關,不要讓我的白河之行留下遺憾。”
陳青檸一五一十地將原話轉述給瞿宵。
而瞿宵差點撒貝南掐人中:“終究還是逃不過嗎……”
陳青檸拍打她椅背:“你什麼意思?”
瞿宵吁氣,坐直身體:“如你所見。”
陳青檸舉起拳頭,抵到眼前裝哭:“你到底收不收我嘛,敬愛的瞿帶教。”
瞿宵微妙笑開,撓撓頭髮:“這回輪到我了是吧。”
陳青檸強抓過她的手,眼巴巴攥緊:“不然呢,你們培智也沒有帥哥,張老師和嚴老師我感覺都像在非洲大遷徙見過。”
“哎!”瞿宵給她捂嘴,得虧是在宿舍,雖然她說的很貼切啦。
她抽回手,再三確認她的決定:“你是不是考慮很久了?”
陳青檸搖頭:“沒啊,我昨晚想的。”
“陳青檸。”
“嗯?”
“不愧是你。”
與其繼續在聽障班消磨自信,還不如換舞臺開新戲,她陳青檸缺觀眾嗎?她又不是隻需要鬱北肯定和看見,哪怕初衷如此,也不代表終點處必須高舉的獎盃,是鬱北的擁抱。
游泳冠軍是冠軍,田徑冠軍就不是冠軍了麼?
有誰規定衝刺的方式只有一種?此路不通,就換賽道。
陳青檸回到自己書桌,掀開膝上型電腦,笑容洋溢地轉向瞿宵:“我明天去培智辦公室報道,有什麼注意事項,我先記下來。”
—
聊陳青檸轉班事宜的後半段,基本是林校闡述,鬱北喝水和點頭,中途他只問了句:“瞿宵帶她?”
林彧章沒答,只問:“你小子捨不得啊?”
鬱北搖頭,自覺幅度過小,他又確切地否認:“沒,沒有。”
“那面色這麼差?”林彧章挑眉,不追問:“你是該多休息了,我可不想被藺教授罵。”
鬱北看他:“我媽聯絡過你?”
“反正不時問幾句吧,”林彧章忽似想起什麼:“對了,陳老師換班的事,你記得和她爸爸講。”
—
走出校長室,鬱北停在走廊,編輯微信發給陳裕恩,詢問他是否方便通電話。
關係到女兒,陳裕恩基本秒回秒接。
鬱北颳了刮眼皮,把手機貼到耳邊:“陳總,您好。”
總是笑意郎朗的腔調傳來:“哎,鬱老師,你好。”
那邊似乎空出個看日期的時間差,新鮮問道:“我看還沒到日子嘛,小鬱老師怎麼就打電話給我啦?”
鬱北將陳青檸的決定轉達給他。
陳裕恩耐心聽完,笑意更濃了:“好啊,放手讓她做吧。”
“那我,”鬱北停頓一下:“可能要把您的聯絡方式發給她的新帶教老師了。”
陳裕恩“嗯”一聲:“謝謝你前段時間對她的照顧,檸寶和我們說可喜歡你了。”
良久,鬱北說:“應該的。”
下午回到辦公室,桌面騰出大片空地,那些頂著各色卡通腦袋的筆,全都不見了,桌肚裡只有一張椅子。
鬱北拖開那張椅子,坐下。
無聲無息地枯坐少頃,目光落到一側的抽屜。
鬱北想,她會不會還需要這些東西。
他拉開第二級抽屜,裡面空落落的,只剩一袋還沒吃完的糖。
作者有話說:
2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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