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檸的眼皮, 急促地翕眨起來,少頃,她恍然大悟, 難道今天上午碰見的女生就是鬱南?也就是鬱北的妹妹?
難怪她會那樣盯著自己。因為鬱南認出了她, 而她渾然不知。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陳青檸險些尖叫起來,從群成員列表點進鬱南的聊天介面。
Muffin:你果然不記得我了~
布靈布靈:?
哇。
陳青檸燙到似的,把手機丟去桌邊。喝下一大口水平復心情, 她把手機捧回手裡。
鬱南。鬱南。
她在心裡反覆唸叨這個名字, 試圖喚回一些印象。
很稀薄,可以說是沒有。這不能怪她, 她從小到大認識的人太多了,身邊就沒缺過玩伴,更別提交集甚少的同學。她本來就不喜歡唸書, 進了學校注意力也都放在自己身上, 誰給她的正反饋越響亮、越熱忱, 她才賞光多看對方几眼。
陳青檸一直覺得, 對別人過分關心, 就等於在給別人獎勵。
尤其她這麼漂亮, 這麼有個性, 多搭理別人幾句, 豈不是讓對方爽飛了。
她開啟鬱南的資料頁, 年齡那欄顯示二十三歲,鬱南不是她的同班同學嗎?為什麼會比她大兩歲?
她想起今早瞟見的耳蝸。
本還空白的毛玻璃後忽然顯出了隱隱約約的輪廓,陳青檸一霎驚覺……小學某段時間,班裡確實存在過一個耳朵不太好的女生……
但——
陳青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用有限的記憶回覆:
「你後來怎麼離開了?」
—
鬱南靠坐在林校家客房的床頭,因為這句話, 她雙目無法抑制地氾濫了起來。陳青檸果然不記得,她只知道她來了,她走了,剩餘的、經歷的、留下的,她全都不知道,她一直輕鬆地站在陽光下面。
輕鬆地被所有人喜歡。
連哥哥都不能倖免。
她抬手按了按溼漉漉的臉頰,回了個並無所謂的寬和的笑臉:我轉學了。
對方很大條,誠懇地關心:為什麼?
鬱南譏誚地笑了一下。
這時有人叩門,是師孃,在外面溫柔地喚:“小南,我切了西瓜,你要不要出來吃?”
鬱南抽抽鼻子:“馬上——”
“好。”
鬱南又把另一邊臉頰的淚胡亂抹去,剛要打字說“沒什麼”,手槍兔又跳出來。
陳青檸:因為當時在班裡待得不太舒服?
鬱南旋即捂緊雙唇,才不至於讓自己嗚咽出聲:嗯,有吧。
陳青檸又問:那你現在呢?還好嗎?
鬱南分不清她的關心是真情是假意,或者只因為她是鬱北的妹妹:挺好的,我現在唸大學啦。
她儘量讓語氣輕快,像一朵花期的向日葵在搖曳,沒有長年累月結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心眼。
就像此刻的陳青檸。
陳青檸:你好強啊。
陳青檸:我國內大學都考不上,去了美國水校還被退學了。
陳青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陳青檸:小S丟臉飆淚表情包。
她的話繁密如倒豆子,是鬱南從未料見的自如的寒暄。
陳青檸:我今天還以為你是學校學生呢。
陳青檸:沒認出來好尷尬!!
陳青檸:我連高中同學的名字都記不得了。
陳青檸:你在哪兒念大學啊?
她在那邊輸入又停止,自我拉扯好一會兒:你在現在的大學還ok嗎?
—
鬱南很禮貌,逐個回答了她的問題,陳詞和緩,就像陳青檸今天見到的她,恬淡無害,挾著書卷氣。
雖然不太記得住她的面孔,但氣質是一個人能給到另一個人的嗅覺,陳青檸擅長記顏色,記香味,記氛圍。鬱南和她的哥哥一樣,沉靜,不浮躁,像鬱北宿舍窗臺的水生植物。
聽障高班的向春至,也給她類似的感覺。
學霸都這樣嗎?
她又想起向春至。
鬱南也跟她差不多嗎?
煩,她怎麼就是想不起來了呢。
瞿宵見她一直對著電腦發呆,擊掌問:“你今天怎麼了?”
陳青檸瞥她:“我在想我英年早呆了,要不要買點魚油吃?”
她馬不停蹄地開啟淘寶。
瞿宵建議:“給你前帶教也買點吧。”
陳青檸挑眉:“他咋了?”
瞿宵擠擠嘴角:“他今天把要給嚴老師的資料錯發給我了。”
“他故意的,”陳青檸冷嗤:“想要從你這拐著彎告訴我他最近很sad很疲憊,都開始犯低階錯誤了。”
瞿宵嘀咕:“你怎麼知道?”
陳青檸怔住。
她怎麼知道?
當然是因為她看到了。
他胸都瘦小了!
小了也好,最好瘦到乾巴白斬雞的程度再流入市場,她吃不到,別人也休想吃到原汁原味的。
整理好王安睿今天的ABC表,陳青檸繼續自己的魚油挑選大業,一盒三百八,兩盒六百出頭,好像買兩盒划算點。
乾脆買兩盒吧。陳青檸一錘定音。
付款完畢,她問瞿宵:“你們門衛幫領快遞嗎?”
瞿宵:“你直接問我幫不幫拿快遞得了。”
陳青檸冤枉:“哪有?我來這麼久,第一次網購,我怎麼知道?”她振振有聲:“我們小區都是物業幫拿。”
瞿宵不跟她扯淡:“我都不在網上買東西了。派送太慢,到網點了起碼兩天才送學校傳達室。別買了,你沒多久都要回江浙滬了。”
陳青檸:“這麼麻煩?網點在哪?”
瞿宵說:“大概離這邊三公里。”
落後地區真的是……幾天後,陳青檸一邊嫌厭,一邊把瞿宵的大黑車推出車棚。
她防曬措施齊全,裹成木乃伊版埃及豔后。
若非全副武裝的細長人影裡飄出一縷細聲嗲語的招呼,守門的胡叔都沒認出她來。
“去哪啊,陳老師——”他站在門簷下,哭笑不得地問。
“勇闖熱辣白河。”她咻一下滑走。
墨鏡後的世界變得不那麼燙眼和熾白,陳青檸左右張望,擰轉把手,把車速加到最大,任夏風襲面。
兩側濃綠的松柏都在迎接。
“喔——”陳青檸快樂地嚎了一嗓子。
下午縣教育局舉辦研討會,鬱北代林校參加,正要驅車出門,見胡叔頭頂熱浪立在門前,就把駕駛座上還沒開封的純淨水遞出去。
“怎麼不進去?”鬱北問。
胡叔道了聲謝,笑回:“剛給陳老師開了門。”
鬱北稍愣:“陳青檸?”
胡叔點頭:“是啊,她騎瞿老師車出去了。”
大中午的要跑哪去?
鬱北眉心一蹙,看了眼車前窗:“她朝哪邊走了?”
胡叔回憶兩秒:“往左邊騎了。”
鬱北跟胡叔道別,將本要打往右側的方向盤轉向另一邊,驅車出校。
陳青檸不愧為“行車不規範”的典型教材,正午日頭酷辣,大道人煙稀少,她不靠右就算,速度更是風馳電掣。
鬱北打轉向燈,輕踩油門上前。
等到一大一小兩輛車勻速並行,鬱北降下車窗,提高音量提醒:“你慢點。”
二輪不敵四輪,話音剛落,車就滑到前面去了。鬱北只能再踩剎車,一邊留意右後視鏡。
陳青檸耳畔灌滿了風,半點兒沒聽見。她餘光注意到一旁的黑色SUV——這車怎麼回事,靠這麼近?想逼停她這臺小電瓶?搞車道霸凌?
還是隔著這麼嚴實的防曬衫都看出她美麗的容顏?女司機果然是一種處境。
陳青檸隔著墨鏡,細瞧車屁股,居然是鬱北同款車型,開奧迪Q5L的沒一個好貨。
她扭轉把手,衝到大車左邊。
來啊。戰鬥啊。
她迫近那輛車駕駛座一側,剛要對裡面的討嫌司機做個國際友好手勢,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嚴肅清俊的臉。
並且,分外眼熟。
“往右。”他不容置喙地說。
陳青檸一時失語,當即反咬:“右車道都被你佔了!”
鬱北往右看:“我佔了?”
既已血口噴人,那就噴個痛快。陳青檸先聲奪人:“對啊,不然我幹嘛來這邊?你把路全擋了。”
鬱北無言,反正已經習慣她的惡人先告狀,他放慢車速。
小車上的包紮人扭回右側,不再當中心霸主。
鬱北淡笑,降至20碼,緩緩跟在後面,保持安全距離。
陳青檸瞥著後視鏡,感覺那黑車像條油光水滑的比利時牧羊犬。
還尾隨她停在網點。
挺變態的。
快遞網點是一間糧油店,快遞全擺在屋內,陳青檸跟銀翼殺手似的推門而入,找到坐在小板凳上整理快遞的店主,酷颯摘下墨鏡,居高臨下:
“幫我找一下白河特殊教育學校陳青檸的快遞。”
店主抬頭:“單號。”
陳青檸破功,手忙腳亂地摸找手機,報給他。
拿著小盒出來,Q5L車主已立在門外,漫不經心地望著遠處的層巒疊翠,山尖綠得像要滴下來。
陳青檸也若無其事地掂兩下紙盒:“你也取快遞啊?”
鬱北側過臉來:“拿到了?”
陳青檸:“嗯。”
他被她的天線寶寶造型逗得想笑,忍了忍,從兜裡拿出車鑰匙:“車會開嗎?”
陳青檸張口結舌:“瞧不起誰呢。”
鬱北把車鑰匙交出去:“開我車回去。”
陳青檸眨了眨眼,沒接,只是奇怪:“那瞿宵車怎麼辦?”
她看外邊:“你後備箱也放不了這麼大車吧。”
鬱北說:“我騎回去。”
陳青檸突然感謝她的防曬衣包著下半張臉,不然被鬱北看見她嘴角擅自營業,可就太丟人了,她弧度同樣很大的雙眼藏在墨鏡後面,語氣冷豔:“不用了,曬曬太陽補鈣。”
鬱北很真實地疑惑了一下:“真能曬到?”
陳青檸想給他一拳。
她忍不住挖苦:“包成這樣都能認出我啊?鬱老師。”
鬱北語氣淡定:“瞿宵的車不是瞿宵在騎,還有誰?”
“現在多個你了,”陳青檸伸出手:“鑰匙拿過來。”
鬱北擱到她手裡。
陳青檸圈回去,又說:“手也拿過來。”
鬱北濃眉微挑,把空掉的手重新遞回去。
陳青檸以怨報德,把紙盒按給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鬱北:“……”
鬱北:“放車裡不行?”
陳青檸:“不行。”
鬱北沒有計較。
陳青檸義不容辭地登上駕駛座,車廂內確實涼爽宜人得多。調節座椅時,她偷偷回望側後方的鬱北。
什麼可惡的比例。
人這麼高,頭還這麼小,戴她們的頭盔都沒有尺寸尷尬。
他扣好頦帶,轉動車把手,靠過來,叩叩車門。陳青檸立馬正色,降一半車窗:“怎麼了?”
“開車也記得靠右。”
“知道啦。”陳青檸不耐煩地升起車窗。
許久沒開車,她手握方向盤,熟悉了一下踏板,循序漸進地駛出去,與後方的電動車逐漸拉開距離。
那道本還高長的身影,被後視鏡越收越小,縮成一個小點。陳青檸肩膀微微聳動幾下,鬆了鬆油門,又讓小點長回了輪廓。
作者有話說:
2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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