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按照鬱北的建議,陳青檸帶了一包抽紙巾進班,再次對王安睿同學發起挑戰。
自從發現王安睿對趴睡的她接受度更高後, 她就申請了一張課桌, 靠坐在王安睿身邊。
只要王安睿朝著她的方向趴下,她也會依樣畫瓢,跟他面對面。
男孩起初有些抗拒, 一有目光接觸就調轉腦袋。
兩三天下來, 他似乎慢慢適應了,兩個人能面對面。
“王安睿。”陳青檸嘗試叫他名字。
男孩一如既往不愛說話, 但可以眨眼回應。
“嚄!”陳青檸輕呼:“你在聽我說。”
王安睿的眼睫繼續扇動一下。
陳青檸立馬露出八顆牙齒,左手伸進桌肚,摸出一張提前放置的抽紙巾到他們中間, “看。”
男孩的眨眼頻率陡高。
陳青檸學瞿宵, 不說“好不好, 可不可以”, 直接給指令:“給你紙巾。”
王安睿拿了過去, 慢騰騰豎起腦袋。
陳青檸目瞪口呆, 猛搓兩下自己一下子麻麻賴賴的胳膊, 又怕嚇到小孩, 馬上正襟危坐。
“是你想要的?”她微微靠近, 確認。
王安睿鋪開那張平整的紙巾,破天荒地點了點頭。
陳青檸攥拳,暗喊“yes!”
她望向講臺上的瞿宵,大擺口型:看啊——看這邊——
快看她的斐然戰報!
今天的ABC表,她寫了多達五百字,不放過每一絲表現。而且, 在摺紙巾的強化獎勵下,王安睿的上課專注時間延長了三分鐘。
群文件慣常無同事點贊。
但放學前再開群,鬱北的名字帶著心號出現在下面。
陳青檸不可抑制地開顏。
瞿宵好像也無意瞥見,發出一聲古怪的喉音,像是噦到,又像是卡到。
“你們瘋了嗎?”她委實不解,鬱北太過顛覆她的原有認知,她沒想過這樣的裝男追人也會如此不要臉。
但看陳青檸滿臉回春,很吃這一套的樣子。她又想:他倆也算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
收拾好tote包,剛要去食堂打飯,陳青檸收到點贊哥的QQ私聊:下班了?
陳青檸停在門內,齜牙咧嘴一下,故作語氣淡然:怎麼了?要請本美女吃飯?
還以為冷男變寵男,不料說話還是如此欠:吃什麼,pocky嗎?
陳青檸回給他個拳頭emoji。
鬱北正兒八經起來:有東西給你,在哪等你方便?
陳青檸信口開河:出校門左拐第三戶居民家的旱廁。
鬱北:你什麼口味?
陳青檸以牙還牙:什麼東西?情書我不收哈,我最近在專心搞事業,可能一時半會兒沒辦法給你回應呢。
對方還欲揚先抑上了:宿舍樓下,行麼?
陳青檸刁難:為什麼不是你來找我?
鬱北:你在哪?
陳青檸倒車回到辦公桌前,把筆袋本子之類的往外拿,挨個擺放齊整,惺惺作態:加班呢,在辦公室忙事業。
辦公室門被叩響時,陳青檸立刻將鍵盤摁得比鞭炮還激烈,大聲說了個“進!”
一道長影邁入門扉,陳青檸撐額抬眼。
這一看,目光再沒溜開。
她的前帶教老師,前所未見地穿了身草青色的條紋短袖襯衣,清爽得像《GQ》夏季穿搭專題內頁。陳青檸剋制著嘴角,低聲吐槽:
“我還以為熒光筆進來了。”
哪怕心頭的各色彈幕已經刷成亂碼。
鬱北低頭看看自己衣服:“我嗎?”
陳青檸看他:“對啊。”她淡著聲:“你買新衣服了?”
鬱北面色平靜:“去年的衣服。”
陳青檸:“……喔。”
她不甘心:“真的?”
鬱北:“我去年穿過啊,不信你問瞿宵。”
陳青檸提聲:“誰注意你啊!”
鬱北笑而不言。
陳青檸重新睨他:“說要給我的東西呢?”
鬱北伸出手,放了個東西在她胳膊肘邊。
陳青檸定眼,一隻巴掌大小的沙漏,造型簡單,上下由圓木片支撐,橙色砂礫頗為顯眼。
這又是什麼?
送女友奇葩禮物大賞嗎!
明天就把它掛小紅書,鬱北你等著孤獨終老吧。
鬱北見她困惑,耐心陳詞:“這是計時沙漏。”
陳青檸扒拉她的一對大眼:“我有眼睛。”
“漏一次三分鐘,可以輔助計時。”他說出他的分析和猜測:“這種視覺化的計時器,能更好幫王安睿理解時間。”
陳青檸怔然。
她把那隻小巧的沙漏拿起來,上下翻轉。
她凝視著細密的沙子一點點傾瀉,問:“真的三分鐘?”
鬱北看一眼運動腕錶:“大差不差,我用過。”
他頓了頓,接著說完:“昨晚也試了很多次。”
陳青檸不再看他,很擔心一抬臉,嘴角也會跟著飛天。她佯作認真地開啟手機秒錶:“我也要試驗。”
她放眼看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試完之前你就在這等著。”
鬱北頷首,拖了張空椅子坐到一邊。
陳青檸聚神看流失的砂礫,它就像此刻漸漸消弭的晚照。
而在透明時間的另一邊,鬱北間或瞥向她,又不時遊開,擔心太冒昧,擔心被察覺。
忽然之間,他希望沙漏沒那麼準確。
—
回到宿舍,陳青檸一隻手小心翼翼放好沙漏,一隻手大大咧咧丟開抹茶味pocky——這也是鬱北走前留下的。
人高馬大的真好。
褲子口袋也跟百寶箱似的。
陳青檸還奇怪: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口味?
鬱北說:問老闆的。
靠!
陳青檸癱到椅子上罵出聲來。
這下好了,學校上下都知道鬱北喜歡她了,連小超市老闆都難逃一劫。
再不離開白河,她指定要被賴上,這輩子別想再有其他桃花了。
虧大發了。
真的是。
室友又在這兒扼腕長嘆演上了,瞿宵懶得再管。
她只有一個念頭,都怪學校帥哥太少,陳大美女才淪落至此。
她瞥到她愛不釋手把玩的沙漏:“你哪兒來的計時器?”
陳青檸輕描淡寫:“某綠色男子給的。”
鬱北的綽號快堆積如山,瞿宵蹙眉:“怎麼又變綠色男子了?”
陳青檸斜她一眼,目光如炬地確認:“你以前看過鬱北穿綠色衣服嗎?”
瞿宵冥思苦想:“看過,去年這時候好像穿過。”
“你咋知道?”
“少見啊,而且那天辦公室老師討論過。”
陳青檸瞬間臉色烏沉,熒光筆都刷不亮的那種。
敲開鬱北QQ,剛要往裡頭輸入“沙漏二手的,衣服二手的,你真的在一心一意追求本小姐嗎?”質問究竟,上方忽然彈出別的企鵝訊息提醒。
陳青檸點進去。
是閒魚哥的文靜妹。
鬱南發來了兩張T恤的淘寶截圖,詢問她:青檸,你覺得哪件好看?
鬱南比她哥哥還勤快。
自打加上好友,她幾乎每天跟她聊天,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倒也沒有。
就是隨口寒暄,分享彼此現在的生活碎片。她幾乎不提小學的事。
陳青檸也因此知悉鬱南現今的處境。
她在金陵師範大學念大一,讀的教育學專業,未來極大機率也會成為一名教師。
鬱南問過陳青檸今後的打算:你呢,還回美唸書嗎?
陳青檸茫然了,她都被迫輟學了,還怎麼回去,也不想回去。她從沒考慮過現實問題,生活的意義是享受當下,未來什麼未來,未來都是一刻接一刻的現在。
未來。
好抽象也好沒譜的概念。
陳青檸說:不回了。
鬱南追問:那你放完暑假還回特校嗎?
陳青檸如實相告:不知道。
鬱北呢。
他鐵定會回來。
如果他們真的搞一塊兒了,豈不是要異地戀?
如果他以後真的當上校長,她豈不是要經年累月在外賣萎靡快遞消極的地方過日子?
陳青檸誠實地想,這種苦頭,吃半年當嚐鮮。
倘若很久很久,長達十幾年、幾十年,她未必能堅持下去。
兩個小學同學各自的未來規劃不得而知,鬱南今天問起了更細節更日常的東西。
陳青檸來回對比那兩件T恤,一粉一白,出自同一家旗艦店,花紋都差不多,請問哪裡難選?
想起上回碰面時鬱南的著裝,她引用那張粉衣圖片:這個吧,你有白T了。
鬱南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
陳青檸:?
陳青檸:你上次來看你哥就穿的白T。
鬱南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
又問:我哥這幾天怎麼樣?
陳青檸打字:有點騷的……
她沒有發出去,改成一本正經回覆:好像還不錯。
敲下回車,陳青檸豁然開朗,莫非鬱北暗中囑託他妹當外援,來旁敲側擊她的想法?
難怪……
陳青檸揭開粉撲盒照臉。
最近天熱,她混幹變混油,冒出了一顆眼下閉口,完美里的瑕疵將完美襯得更完美了。
她反向試探鬱南:你怎麼不自己問你老哥?
鬱南說:他忙嘛。
陳青檸撇嘴:就他忙嗎?我也很敬業。
鬱南講話比鬱北可愛一百倍:可你比他會聊天多了。
她似乎在愧疚: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陳青檸趕緊否認:沒,我本來也愛聊天。
睡前陳青檸都在感慨,怎麼哥哥妹妹都這麼喜歡她?
哥哥為了她,迴避型變焦慮型;妹妹對她,十年重逢都聊個沒完黏黏膩膩。
鬱家誘捕器非她莫屬。
陳青檸總能贏下全世界。
—
鬱南已經回校近一週,期間兄妹倆基本沒聯絡。偶爾擔憂,鬱北也不過分叨擾,只言片語問候幾句,妹妹也禮尚往來地表達感謝。
其實以前也差不多。
但兩人心知肚明,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母親藺蘭開喜歡種花,花盆裡的土一旦被翻過,植物可能長得更好,但也有損傷根系的風險。
從陳青檸的話裡,鬱北已經猜出鬱南在找她聊天。
這並不可控。
換做從前,或許會難安,但心一旦堅定,就不必急於攥緊所有東西,即使是隨風的紙鳶,線也能系在原點。
他凝看妹妹的微信頭像,慣例給她彈影片。
鬱南接起來。
鬱北高看自己了。
原來他沒那麼頑強。
妹妹的臉出現在畫面裡時,他的心不由地鬆脆了一些。
他的眉心也平緩許多:“這幾天還好嗎?”
鬱南說:“不太好。”
鬱北沉聲。
鬱南話鋒一轉:“期末周了,有哪個大學生能好?”
鬱北低頭笑了下,笑自己愚蠢,笑自己侷限。他重新抬眼:“要考幾門?”
鬱南用手語回了個數字。
鬱北也用手比了個“加油”。
他也不再迂迴,徑直問:“你找陳青檸聊過天?”
妹妹在那邊點頭:“是的,回來後我經常找她聊天。”
鬱北沒有多問。
他雙手搭在桌邊,沉默地注視妹妹少晌,開口:“也許你可以藉機問問她。”
鬱南坐在那裡:“什麼?”
鬱北抿了抿唇,深吸氣:“當年的事,那個缺席的道歉。”
鬱南定定看他,鏡片後眼眸清黑,一眨不眨。
鬱北說下去:“有些東西不是隻能等待,也可以去要。”
鬱南半晌未言。
鬱北心頭生出幾絲懊悔,他太急切,不該這樣勉強和逼迫妹妹,她成長了,也成人了,有自己的主見。
剛要道歉,影片那邊的女生字正腔圓,也咄咄逼人地反問:
“那你呢,哥哥。”
“你做到了嗎?”
“你不想要陳青檸嗎?”
“你不也在等這個‘道歉’放過你嗎?”
作者有話說:
2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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