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的關係, 鬱南每天都會起大早去圖書館溫書。從小到大,一家人的生活節奏就很規整,早起、晨練、吃早餐、上學和上班, 吃完晚飯, 就去附近的體育館打球或散步。哥哥鍾愛網球和羽毛球,也為老爸學了一點乒乓球,她和媽媽則參與進去混合對戰。
這種習慣延續到她成年。
室友有很多追星手遊方面的愛好, 也把她帶進去。每逢遊戲裡有人開麥, 汙言穢語,鬱南就關掉耳蝸外機, 世界安靜。
學期末的她暫別休閒娛樂,成為人書合一的苦行僧。
所以,收到哥哥臨近五點發來的小作文時, 她第一反應是想問:你是已經醒了還是通宵了?
閱讀完全部內容, 她猜他通宵沒跑了。
哥哥從沒一次性說過這麼多話, 每回問候或惦掛, 都很精簡, 但不敷衍。
進圖書館前, 鬱南停在圖書館前的花壇邊, 坐下身, 又看了一遍。
哥哥像個情緒過載的小男孩, 還要把一瀉千里的多米諾骨牌挨個排好:
“鬱南,
我是個矛盾的人,一直在避免自私,卻也在迎向自私。
我無法越過你,也無法越過陳青檸。
但我可以越過我自己。
我終於允許自己把我眼中的陳青檸,和你眼中的陳青檸剝離開來。
陳青檸是個很有感染力, 也非常動人的人。遇見她,好像安靜的窗子有一天被風撞開,花粉很多,還有點沖鼻,但我沒辦法假裝聞不到花香。
我承認記憶裡和日記裡的陳青檸,就像我必須面對你曾經受到的傷害。
但我也必須看見我眼前的陳青檸,就像我必須面對她正在成為的那個人。
我喜歡她,因此從懦弱走向堅定,堅定地想和她在一起。
我喜歡她,因此第一時間對你坦白,但不意味著你需要重新評價過去。
我戀愛了。
“敢要”的感覺很好,特別好,有點沉重,但更多是輕鬆。
輕鬆也很好,如果能像小時候吃餅乾那樣,掰一半給你多好。
但我想,你的輕鬆,應該由你自己拿到。
不用回覆我,理解也不用,什麼都不用。希望沒有影響到你的期末周,如果影響到了,大罵我也可以。
妹妹,保重身體和心靈。
我和媽媽爸爸都很愛你。”
一滴水珠掉在那個“愛”字上,蓋住了它,但也放大了它,鬱南輕拭右眼,把手機扣在膝上,靜坐良久。天光愈發白亮,穿行來去的學生也越來越多。
鬱南低頭敲下幾個字,又刪掉,最終沒有回覆,只是站起身,背好書包,走向圖書館。
—
週六一下午,陳青檸都賴在鬱北床上,翹腳腳玩手機,鬱北則在書桌前辦公,不時回頭關注女朋友狀態。
第一次轉頭,陳青檸在往嘴裡丟軟糖,腮幫子鼓囊囊地咀嚼。
他沒話找話,總之就是想跟她說話,想聽她說話:“誰讓你在我床上吃東西的?”
女生泰然自若:“Your wife。”
鬱北瞬間無聲。
第二次轉頭,她悶在枕頭上睡著了,長睫攏合,腹部只蓋了個毯子角。
鬱北幾乎靜音地挪開椅子,走到床邊,替她把薄毯往上掖了掖。
他久立床畔不走,想替她撥一撥劉海,怕弄醒她,又把手指懸回身側。
剛要轉身回桌,身後傳來囈語,微微弱弱,又有些急促。
鬱北折回來,傾身細聽,就被勾住了脖頸,猝不及防地栽在她頰邊。
“你都不陪我……”她細聲細氣地咬他耳朵。
鬱北喉結微動,側過臉,情不自禁地用唇蹭她下頜。陳青檸沒睜眼,但癢笑了,縮起脖子,故意擠他鼻尖,兩人間的呼吸瞬間重了,布料窸窣,又鬧在一起。
鬱北身量高大,這樣吻她,姿勢並不舒適,索性將她從床上撈起來。
她半跪著,而他坐在床沿,繼續無所顧忌地糾纏。
怎麼吻才最舒服。
陳青檸乾脆扶住他肩膀,抬膝跨過去。鬱北呼吸微滯,手掌下意識扣住她的腰。
緞面白的褶裙,如傘寬盈,幾乎鋪滿了他的腿。
兩個人沉迷地分食著軟糖的餘甘,直到口腔裡只剩彼此的津甜。陳青檸依舊勇猛,像要把自己嵌入鬱北懷裡,咬合到不再有一絲縫隙。
她的手也一直使壞,不斷把他炙熱的衣襬往上堆。鬱北沒轍,只能將她雙臂反剪到背後,陳青檸被迫挺向他,動不了,反而更不安分,一口銜咬在他頸邊。
嘴巴還能說上火。
脖子上有牙印可就什麼都說不清了,鬱北鬆開鉗制,扳正她腦袋,保持距離,微微喘氣:“夠了。”
陳青檸又突襲他嘴唇。
“不夠。”
“不夠。”
“不夠!”
一下,兩下,三下,根本躲不開,硬生生撞開鬱北的牙關,笑意不加掩飾地跑了出來。
“戀愛是這樣談的嗎?”鬱北忍不住問。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樣,跟他父母也截然不同。
陳青檸捏扯他腮幫子:“跟陳青檸就是這樣談的。”
她橫眉豎目:“你不喜歡?”
鬱北斂眼一笑,好吧,他特別喜歡。
不是還有工作……
不是還有工作……
他乾脆帶她離開床。
床太危險,女朋友太危險,他也有點危險。
陡然騰空老高,陳青檸驚呼一聲,環緊他脖子,就這樣被鬱北帶著,坐回桌前。
“別動。”他按住她背脊。
陳青檸下巴擱在他肩上,喉嚨裡含混吐出一個:“唔?”
“我繼續幹活了。”他嗒嗒摁兩下鍵盤。
陳青檸稱意地笑出來。
在他寬實的肩頭耷拉片刻,陳青檸無聊了,揪揪他耳朵:“我手機還在床上。”
鬱北“嗯?”一聲。
她又往他耳窩吐氣:“我手機還在床上。”
鬱北癢得避了一下,把軟塌塌的她託回床邊,躬身找到纏在毯子間的手機,交給女朋友。
交疊著回到桌前,陳青檸提問:“我能公放刷短影片嗎?”
“能。”
“我能開最大音量放音樂嗎?”
“能。”
“我能自拍嗎?把你後腦勺也拍進去。”
“……能。”
“空調溫度太低了,我能把手伸進你胸口暖暖嗎?”
“……”一支白色的遙控器橫過來。
陳青檸氣不可遏,把它塞他領口裡。
鬱北被冰到,從頸後抽回去,佯裝沒好氣:“欠打了?”
陳青檸勾著他嘀咕,指尖輕點他肩胛骨:“那打吧,把手從滑鼠上拿開。”
她氣音耳語:“我在美國的時候經常練臀……”
鬱北一瞬從臉燙到耳根。
—
半個鐘頭過去,陳青檸坐累了,也硌得慌,申請從他腿上下來,鬱北垂下敲鍵盤的手,才發現身前的T恤幾乎汗溼了。
他拉起來扇了兩下,剛要問陳青檸晚上想吃什麼,卻發現對方垂著眼,定定瞥著某處。
他跟著看過去,橄欖綠的褲料上,顏色不知何時深了一小片。
兩人同時安靜。
猛意識到那是什麼時,陳青檸已經尖細地“啊”一聲,慌不擇路地跳回他床上,用毯子把自己從頭到腳埋起來。
鬱北迴頭瞟瞟床上的大包子,又侷促地撐住額角,想笑不敢笑。
無論如何,是不好意思再低頭了。
女朋友還在隱蔽處悶悶嘴硬:“鬱北,你怎麼回事,就抱一下,口水滴這麼長。”
鬱北:“……”
鬱北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誰的口水?”
大包子炸成豪豬:“你怎麼談戀愛第一天就跟女生開黃腔!真不要臉。”
鬱北乾脆閉嘴。
他抿了下發乾的下唇,回頭:“晚上吃什麼?”
豪豬又成了攤餅,彷彿沒聽見他說話,嗡聲建議:“你要不要換條長褲?我不介意你在我面前換褲子。”
鬱北頓感荒謬地笑了,淡聲:“你回去換吧,正好想想去哪兒吃。”
陳青檸立刻掀開被子,馬不停蹄,奪門而出。
門板轟轟烈烈地關上。
鬱北還是喝水,要笑得嗆出來。
大腦裡只有兩個字。
喜歡。
四個字。
特別喜歡。
—
再在三樓樓道碰面,陳青檸換了件垂闊的長褲,幾乎蓋住腳面,鬱北還沒作何反應,她先叫嚷出聲:
“看什麼,防蚊!”
鬱北不解地歪了下頭:“我看什麼了?”
陳青檸再不吱聲。
他視線又淡淡落在她故意緊繃的臉上:“看女朋友。看女朋友也不行?”
陳青檸立刻把手插到他身體兩邊。
鬱北輕攬她後背,在一塊黃藍混淆的窗光裡,無聲地擁抱了一會兒。
“看到你就想抱你怎麼辦?”陳青檸嘀咕。
“那就抱。”
“你上課的時候突然想抱怎麼辦?”
“……”哪來的這麼多無厘頭送命題。
還好他學習能力不錯,腦子也不算慢。
鬱北沒有考慮多久:“快放假了,積到假期一次性抱回來。”
陳青檸笑嘻嘻:“回去了你還是我男朋友?”
鬱北聞言,略略不快地提溜她後領,拉開一點,斂目看她:“是你老公。”
陳青檸揉揉耳朵:“我怎麼好像聽到了一點咬牙切齒的動靜。”
鬱北鬆了手,把她牽下樓。
路遇二樓同事回來,對方微微瞠目,眼底情緒跌宕起伏,最後化作一個笑臉:“晚上好啊,鬱老師,陳老師,出去吃飯啊?”
陳青檸脆脆地“嗯”一聲。
她自然地發問:“食堂今天有好吃的嗎?”
那老師抿笑:“跟平時差不多。”
陳青檸:“喔——”趁機抬起兩人相扣的手撓頭。
雖早有耳聞,但目睹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兩位修成正果,還如此招搖,同事只想馬上離開。
客氣地道了別,她匆忙進樓。
待她走遠,陳青檸旋即嫌棄:“你的大手手好重。”
鬱北立刻像在舞會上邀請心儀的女士那樣託高:“要不這樣走?”
陳青檸失笑。
提議去吃漢堡。
鬱北一愣,“這個點,店都關門了吧。”
陳青檸看他手錶:“那家店幾點關門?”
鬱北說:“七點。”
陳青檸又問:“多遠?”
鬱北說:“外賣一個小時。”
陳青檸沮喪:“啊……我還想像日劇裡那樣夕陽跑呢。”
鬱北輕哂,打量她:“渾身使不完的牛勁。”
“怎樣,怎樣。”
鬱北不作聲了。
陳青檸硬是卡著打烊點,在外賣軟體下單,老闆打來電話,聲稱要下班做不了,陳青檸威逼利誘,“我加三倍價錢,你必須給我把漢堡送來。”
鬱北靜靜地看她打完電話。
隨即先繃不住,低笑兩聲。
陳青檸睫毛揚高:“笑什麼?”
鬱北眉心微皺:“霸總,也是讓我蹭上了。”
陳青檸倨傲地挑起下巴:“那肯定啊,我男朋友想吃的漢堡,我怎麼可能不讓他吃到。”
她又好奇:“所以你那天吃到了嗎?”
鬱北微一回想,搖頭。
“哎喲,命好苦哦。”陳青檸晃盪他胳膊肘。
鬱北勾唇。苦盡甘來的甜,好像更甜。
天邊漸漸像被藍莓汁浸透,兩人沿著學校的跑道散步,陳青檸四處張望,最後指向一處:
“我昨天好像就坐在那裡。”
鬱北跟著看過去。
“還被蚊子瘋狂吸血。”她又嬌氣地嗔訴。
鬱北低頭,留神她小腿:“今天還癢麼?”
陳青檸擠進他眼簾:“癢你還給我擦藥麼?”
“給。”他不假思索地應下,從褲兜裡取出個便攜裝的驅蚊噴霧,交給她:“不過今天應該不會被咬了。”
陳青檸用空著的那隻手接過,在胳膊上噴兩下,涼颼颼的:“要不要給你來點?”
鬱北說:“不用了。”
“你不招蚊子?”
“我來當煙霧彈。”
陳青檸嘁笑一聲。
她思維拓展:“想要我給你塗藥就直說,”又蹦出毫不令人驚訝的歹念:“蚊子能不能去咬我希望它們咬的地方啊?”
鬱北在她掌心摁了一下。
陳青檸:“疼。”
疼就對了。
夏夜像暗藍色的流水,徹底淹過來時,他們坐上了陳青檸昨晚獨自待過的臺階。
那塊磚頭或許已經被保潔人員挪走,但它壓住了看不見的紀念。
後田傳來此起彼伏的蛙鳴。
陳青檸舒服地泡在風裡:“它們是不是在嫉妒我?”
鬱北偏過臉去,看她:“誰?”
女生兩手後撐,長髮垂墜,閒愜地望天,學青蛙叫:“孤寡~孤寡~”
鬱北勾唇。
他還是有點拙笨了,還要加把勁,才能跟上女友活蹦亂跳的思考。
他也看向天際,夕陽與夜晚合併了,混出近乎半透明的幽藍,彎月邊有純金色的星粒。
“陳青檸。”他忽然開口叫她名字。
陳青檸瞟向他。
鬱北看回去:“為什麼不問我?”
她遲鈍地訥了一下:“什麼?”
“我不抱你的原因。”
陳青檸好像也被問住,眼比星星眨得還快,遠方樹影嘩嘩,她莞爾:“那你現在想抱我嗎?”
鬱北伸手,嗓音不自覺的沙啞:“過來。”
陳青檸忙不疊挪過去,把頭歪到他肩膀,鬱北順勢握住她外側的胳膊。倏地,遠方有農戶放起了煙花,渺小的焰火,在水一般的天空稀釋開:
“被抱的時候,還老是想著不被抱那天的話,就感受不到一百分的擁抱了。”
她冷不丁地,用食指戳他腹部。被鬱北反扣後,她撓了撓他手心:“你也這樣,好不好?”
又一朵焰火膨開。
“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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