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那雙小眼睛在燭光下閃著油亮的光。
他看著面前兩個人, 等待他們露出恐懼,猶豫或者屈服的表情。
“行吧。”
城主挑了挑眉,反應這麼平淡?
“反正這種日子也過夠了。”「天明第一」垂下眼, 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嘴角還掛著隨性的弧度。
跟以前比起來,這傻子終於像是多了點人味,也沒有了平時最讓他不舒服的氣質, 像是什麼正義騎士似的。
城主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黃色假髮下面那張肥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滿意。
這才對嘛,之前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他還以為這傢伙真有多硬骨頭,看來不過是沒想明白。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城主的語氣難得帶上了幾分真正的和氣,“跟著芙洛拉夫人有什麼不好,那可是帝國來的貴人, 手指縫裡漏出一點東西, 都夠你吃一輩子的。”
「天明第一」沒有接這話。
他站在那裡, 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幾秒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不過我有一個問題。”
城主的好心情讓他難得多了幾分耐心, “說。”
“如果我在夫人那裡過得不好,”「天明第一」抬起頭,看著城主,“你會幫我重新回到這裡嗎?”
城主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 語氣慈祥得像是長輩在哄孩子,“那是當然,說到底你是我的人,如果夫人在那邊對你不好,你隨時可以回來,有問題我一定會幫忙,放心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在燭光下閃著溫和的光,嘴角的弧度真誠得連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但他的心裡在冷笑。
回來?
想的真夠簡單的,去了芙洛拉夫人手裡的玩物,還沒見過有哪個能完整地回來的。
到時候等他被玩膩了扔回來,人也就成了堆破爛,直接往城外一丟,讓他跟那些貧民一起爛在垃圾堆裡,也省得多費一顆糧食。
「天明第一」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在辨認這些話的真假。
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像是信了,嘴角甚至還多了一絲淺淺的弧度。
城主正要揮手讓人滾蛋,卻見「天明第一」又開口了。
“那在跟夫人走之前,我還有一件事。”
城主的笑容僵了一瞬,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個傻子今天的話怎麼這麼多。
他壓下不耐煩,重新靠回椅背,“什麼事?”
“我要你立字據。”
“字據?”城主的眉頭擰了一下。
“你剛才答應我的話,”「天明第一」的語氣很認真,像是一個生怕被騙的孩子在跟大人討價還價,“要用字據寫下來,簽上名字,不然誰知道到時候你會不會認賬,我也不是傻子,對吧。”
城主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突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冒出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嘲弄。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行行行,立字據,你倒是想得周到。”
他拉開抽屜,抽出一張羊皮紙,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
手腕懸在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字,大意是承諾如果「天明第一」在芙洛拉夫人處受委屈,允許他隨時返回護衛隊,原職保留,不予追究。
寫完之後,他在落款處歪歪扭扭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擱下,把紙推到桌邊。
但落腳點沒有蓋章。
「天明第一」走上前,拿起那張羊皮紙,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才滿意的點頭。
他把紙疊好,塞進懷裡,動作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謝謝城主。”
城主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這番動作,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還以為這傻子突然開竅了呢,還知道要立字據,裝得挺像那麼回事。
但終歸是個傻子。
就這麼一張寫了字的紙,簽了名字沒蓋章,跟廢紙沒什麼區別。
他隨時都可以不認,甚至不需要找任何理由。
「天明第一」轉過身,走過格羅奇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碰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拉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
書房裡只剩下城主和格羅奇兩個人。
城主長長地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水,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雙下巴往下淌。
他對還靠在牆上的格羅奇揮了揮手,“行了,那字據對你一樣有用,你要實在不放心,我也能重新給你寫一張。”
格羅奇沒反應,他依舊靠在牆上,雙臂抱胸,身後的披風垂在腳邊,一動不動。
火把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琥珀色的眼眸裡閃著戲謔的光。
“城主大人,”他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你是不是覺得,拿張破紙把人打發了就完事了?”
城主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眉頭擰了起來,“什麼意思?”
格羅奇終於從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書桌前,站在城主對面。
他比城主高了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肥頭大耳的臉,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幾分。
“他那個傻子好糊弄,寫幾個字籤個名,連章都不用蓋,就把人打發了,”他伸出手,用指尖點了點桌面,就在剛才那張羊皮紙落款的位置,“到時候他要是真回來,你來一句沒有印章不算數,他能怎麼辦?”
城主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格羅奇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但我跟他不一樣,”格羅奇收回手,重新把雙臂抱在胸前,歪著頭看著城主,“我不是傻子,我可沒他那麼好糊弄。”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城主盯著格羅奇,那雙向來精於算計的小眼睛在這雙琥珀色的眼瞳面前,突然有些發虛。
格羅奇臉上的笑意很淡,情緒語氣都沒有多激烈,但就是這種漫不經心的姿態,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好像自己完全被看透了一樣。
“所以呢?”城主的聲音低了幾分,“你想要什麼?”
“彆著急嘛,”格羅奇伸出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我所求也不過一件事,而且對城主你而言並不難。”
“放心吧,我不想要任何承諾,這些東西總歸解釋權在你身上。”
“只不過呢,我這人心眼小,見不得關係跟我不好的人過得好,只能勞煩城主大人將那群人換走了。”
“名單大人應該是有的吧。”
城主靠在椅背裡,手指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他看著格羅奇,對上那雙含笑的琥珀色眼瞳,裡面沒有任何波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麼,他看不透。
算了,這些事確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在心裡上有點噁心自己,但反正他都要走了。
現在趕緊同意了,把人打發走了算了。
“行。”城主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他抽出一張空白調令,快速寫了幾行字,蓋上印章,扔到桌邊,“拿著。”
格羅奇拿起兩張紙,低頭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
“多謝城主,”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懶散,“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城主沒有叫住他,更沒有表現出暴怒,只是靠在那張寬大的椅子裡,臉上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
格羅奇拉開書房的門,走出去,然後輕輕把門帶上。
走廊裡很安靜,火把的光在石牆上跳動,他走了幾步就看到了「天明第一」,高大的男人正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等著他。
「天明第一」正從懷裡掏出剛才城主寫的那張沒有蓋章的字據,展開掃了一眼,抬眼看向格羅奇,“搞定了?”
“當然搞定了。”格羅奇晃了晃手裡的東西。
“他的表情怎麼樣?”
格羅奇想了想書房裡最後那張肥臉上的陰沉模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挺精彩的,”他說,“可惜你沒看到。”
「天明第一」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轉過身,和格羅奇並肩走在走廊裡。
兩人走到一個岔路口,格羅奇忽然停下腳步,側頭掃了一眼迴廊另一頭,那邊隱約有人聲和腳步聲,似乎是宴會剛散場,幾個貴族的僕從正往客房的方向走。
他把懷裡的調令掏出來,在掌心裡拍了拍,“明天一早就去把那幾個管事的換掉,趁城主還沒反悔。”
“他還會反悔?”
“不好說,”格羅奇把調令重新收好,語氣隨意,“畢竟那傢伙翻臉比翻書快,還是趁早處理完,而且在不快點把計劃執行下去。”
“你真想跟那群人走嗎?”
「天明第一」偏頭看了他一眼,無奈的搖搖頭,“知道了。”
“對了,你確定蓋章的事不用管嗎?”
“當然,”天明第一語氣篤定。
應該說,最開始他們擁有的就是清晰的章印,來自於明雪長訓那邊收著的主線道具。
那封邀請函。
之後的事情非常順利,哪怕那幾個傢伙滿臉怒氣,據理力爭,甚至試圖鬧到城主那。
依舊毫無作用。
只能老老實實被那紙城主親自寫下的調令送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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