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的你
兄長已經昏迷整整兩天了。
“他的身體依然在主動吸收業障。”歸終輕輕嘆息,她已經加固了封印,可封印無法抑制詛咒,更無法抑制容器的本能。
原本一切都在向好發展,為什麼碧霄會突然昏迷?他透過虛假之天看到了什麼?
“他的精神海有被汙染的跡象,他或許要沉睡一月有餘。”
站在陰影中的魈垂眸,沒再詢問自己能否進入探視。
不用看,他也知道里面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兄長依然是本體模樣,呼吸沉重。理水疊山真君的符紙貼滿了整座房間,留雲借風真君的紅線纏繞在兄長頸間和雙翼。
那次突如其來的失控後,兄長便被帶到了理水疊山真君在絕雲間的洞府,藉此處豐沛靈氣遏制業障。
當務之急是讓兄長醒來。
可為何……明明業障早已平息,身上傷勢也已經痊癒,為何兄長的身體每況愈下?簡直就像是詛咒……
詛咒
那邪神已經死去百年卻還是不願意放過兄長嗎?不但讓夜叉一族染上瘋魔的因,還要讓夜叉的神明吃下祂種出的惡果。
魈將翠綠長槍從妖魔的第三個心臟中拔出,經過一番纏鬥,他如往常一樣除盡了這片區域的災厄。
妖魔殘軀黑氣叢生,是業障未消。
很快,那抹業障便因宿主的死亡而沒了蹤影。
如此,睡夢中的兄長所承受的痛苦能減輕一二嗎?
魈沐浴月光,感知四周是否還有被業障汙染的妖邪存在。
身後傳來了像是小型動物踩在草地上發出的腳步聲,魈長槍一轉,將那小人從草叢裡提了出來,認出對方後便慢慢放到地上。
“你是……”兄長的養女,那自己應該稱她作什麼?並不瞭解人類輩分關係的魈陷入了思考。
夜叉一族天生地養,雖無血緣關係卻仍然互稱兄弟姐妹——雙生子不同,血濃於水,沒有比他們更親密的存在。
但兄長的養女是什麼輩分,這道題對於魈來說還是難度超標了。
不要緊,聰明伶俐的重琯會出手,不對,出口。
“魈伯伯好!我是父親的女兒,你的侄女重琯!大家都喜歡叫我的小名婉婉!”頭上沾了幾根草的重琯揚起開朗笑容。
“……哦。”兄長的養女原來要稱自己為伯伯嗎?魈眨眨眼,撇去雜念,“你如何來此?”
六歲孩童孤身從歸離集走到荻花洲,一路上千辛萬苦,她竟能跨過?
“有父親的劍,它會保護我!”重琯展示了一下身後的單手劍,它安安靜靜,在主人的血親面前乖巧無比,完全看不出之前一出鞘就一個魔獸的兇殘樣。
如玉瓊般美麗的劍卻繫著做功不精的紅色劍穗,只因製作劍穗的是一位從未碰過絲線的武人,卻又是主人的至親。
明明送了更好的,為什麼還掛著這個。在小輩面前,魈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惱。
“為何而來?”不善言辭的魈無師自通了轉移話題的技能。
“我想見父親,所以洛澤就帶我過來了。”重琯對洛澤劍的誇誇像不要錢一樣往外倒,劍毫不自謙,發出了愉快的劍鳴。
魈瞥了眼女孩背後的霜劍,譴責中帶著幾分無奈:“胡鬧。”
不知道究竟是在說誰。
洛澤劍是兄長用心頭血和異石煉化而成,可以看做是對方意志的延伸,亦或是第二半身。
最初洛澤是一柄長槍,那件事之後,兄長不再用槍,洛澤槍也變為了洛澤劍。但不管是槍法還是劍法,兄長所有的招使仍然留有尺素和列岫的影子。
所以,到底是兄長想要見養女,還是兄長太過溺愛養女,洛澤劍才會將孩子帶到這荻花洲?
“我送你迴歸離集。”魈收起和璞鳶,打算帶著重琯瞬身至目的地。
“我只想看看父親,我不會給伯伯添麻煩的。”重琯祈求地看著魈。
良久
魈回道:“我不能帶你去。”
他尚且不能靠近,何況稚童。
重琯意識到現在不是自己能任性的時候,於是將身後的劍解了下來:“那可以拜託伯伯把洛澤帶到父親身邊嗎?”
魈卻拔出細劍往身後一劈,將十米外貪婪到控制不住涎水的魔獸斬首,劍氣威懾著不遠處的魔獸,讓它們不敢進攻。
迫於仙人的威壓,匆匆聚集的魔獸群又匆匆離散。
魈將洛澤劍插回劍鞘中,他聽到重琯低聲道歉。
“如果不是因為我的體質,就不會吸引那些妖物了。”重琯很自責。
“妖物為禍世間,就算沒有今日,來日我也定將它們滅卻。”魈不擅長安慰人,只擅長打架,他決定下次見到那些妖物的時候下手幹淨利落一點,就當是給侄女報仇了。
那些魔獸全然一副想將重琯吞之入腹的垂涎狀,在對靈血的渴望之下,它們甚至忘記了偽裝和潛藏。
若是魈不在場,或是洛澤劍不在重琯身邊,恐怕凶多吉少。
“劍你帶好,不要離身,以後也莫要離開歸離集。”魈看著小女孩委屈巴巴的表情,有些於心不忍,“兄長的近況,我會定期告知你。”
重琯被說服了,乖乖被魈送回了家。
“洛澤有點傷心,魈伯伯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哄好它?”重琯在道別前抓住了魈的文袖,劍躺在劍鞘裡,看起來莫名可憐。
但……到底是劍在難過,還是劍的主人在難過?
魈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卻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於是漆黑的夢境闖進了一句溫聲安撫。
“我再去給你編一個劍穗,不要難過。”
*
你醒了。
為了修復精神海,你沉睡了半月有餘。果然命運不容冒犯,只可惜,你已經選定了叛逆,這種事以後肯定還會經歷。
你睜開眼看到的是繁複的符紙和束縛你半身的紅繩。符紙鎮體,紅繩鎖魂,你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你並不感到害怕,甚至有幾分可惜,畢竟你要是能死去,體內的業障也會全部消失,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不,還沒說服魈、也沒有將重琯撫養長大,你還不能休息。
你變回人型,沒有拆下脖子處的紅繩,而那些原本綁在你翅膀上的紅繩,你將它們縮短,當做發繩來使用。
經此一事,以後你再不能解下紅繩。
“父親!”剛落地就跑進房間的重琯差點汪地一聲哭出來,她淚眼朦朧地牽住你的食指,“父親你怎麼變矮了?”
“婉婉不怕,父親過幾天就會像韭菜一樣長回去了。”韭菜炒肉沫還挺好吃的。剛睡醒,你的大腦還沒有完全啟動,你飄飄忽忽的思維像天上的雲一樣,悠閒自在,毫無瀕死的後怕。
但在對上魈的眼神的那一刻,雲散了。
魈在生氣?為什麼?那句要編劍穗其實是騙人的嗎?不是給臺階下的意思?
你有點想變回原型飛走,比起面對血親的怒火,你寧願去和魔獸廝殺。
重琯擦乾淨眼淚,“謝謝魈伯伯帶婉婉來這裡。伯伯也有話要說吧?婉婉就先出去了。”
誒?等一下?一下子就把你放到修羅場中心嗎?你才剛醒過來沒多久啊!
你不敢出聲挽留,只好目送重琯離開,重琯是個非常乖巧的孩子,還幫你們把門給關上了。
你戰戰兢兢地看著魈給你倒了一杯水,然後雙手接過,不敢再多動作。
“喝點水。”
直到魈發聲,你才從凝固狀態中解放。
“喝完了,我們來聊一聊吧。”魈想起歸終給的建議,有意識地緩和了語氣。
怎麼手中的水突然有千鈞之重。
你右手尾指微微顫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水。
喉嚨不再感到乾渴,心臟卻快要從胸腔跳出來。
“你為什麼會昏迷。”
一上來就直擊要害,不愧是魈。你擔驚受怕的同時不忘誇誇自家弟弟。
你用不會引起未知存在警覺的詞彙和話語回答了魈的問題。
魈是知道你改進了天文秘法的,他只是不明白為何看星星也能看到昏迷。
你過去和魈閒聊時提到過須彌教令院的明論派,明論派學者仰望夜空、繪製星圖,導致魈也認為你的占星術和明論派的研究無差。
事實上差別很大,明論派觀察星空,你卻是觀測命運。
大到魈聽你解釋完占星術的作用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我有經驗,以後不會再精神失控了。”你沒有說謊,只是那時的你不知道命運的詛咒多種多樣。
“你怎麼看待重琯?”魈接過水杯放回桌子上。
“婉婉是個乖孩子。”你不理解問題怎麼變了個樣,但還是好好回答。
“你答應過她的父母要把她撫養成人,你要毀約嗎?”魈雙手抱胸,“還是說,因為重琯太聽話,所以你才不想分心思去關注她的想法?”
“怎麼可能!”你一時氣急,都敢對魈大小聲了。
你就是為了找出真相才會昏迷,你不希望重琯被矇騙,想讓重琯知道她的雙親一直都很愛她,想讓重琯知道她的雙親是為了保護民眾轉移而死在災難中的英傑。
“那我呢?”
你一下子噤聲。
“是因為我不夠聽話,還是太聽話了?所以你做出的所有選擇都是拋下我一走了之。”魈深知這次談話難得,他決定將所有藏起來的話都說出來。
“只要我死了,我體內的業障就會消失,這不好嗎?死前我會將夜叉之主的權能歸還世界,如此,即使我死去,夜叉一族也不會被波及。”你在還沒向夢之魔神報仇時就已經想到了這一步。
“璃月不會為了平息災難而去獻祭生命,如果你遭遇不測,帝君絕不會坐視不理。”魈沉聲道。
你無比相信這句話,你在上一個輪迴的星海中見證了璃月的終末,天理開啟滅世之戰,契約之神始終同他深愛的國度和子民站在一起,沒有丟下任何一個人。
但是……
“我是負擔,不是應該被保護的生命。”
你的解釋讓魈更生氣了,魈甚至怒極反笑:“搶奪了你的力量的我,不也是個負擔嗎?”
“你怎麼可能是負擔!”你也生氣了,唯獨這句話你絕不會認可。
互相指責並不能解決問題,所以魈轉過身,試圖花上一些時間來平復心情。
你捂住胸口,深呼吸不能緩解缺氧帶來的眩暈,剛甦醒就情緒過載,你的肺會抗議也是正常的。
魈聽到了你不同尋常的呼吸聲,走過來輕拍你的背。
“是誰說的?是誰汙衊你是負擔?”你抓住魈的手甲,比起自己的身體,你更在意是誰傳播謠言。
“沒有人這麼說,相反,大家都說你很疼愛我。”
這是不假,從前你便將血親牢牢護在羽翼下,只要是魈的請求,你一定會去實現。
“我是從你的行動判斷出來的,你的行為讓我不敢相信你是愛我的。”
魈任由你鬆開他的手,就像你剛才不管不顧地抓住他的手一樣。
“當年為什麼要向丟掉包袱一樣把我送走?我也是夜叉,我應該跟你們一起見證邪神的潰敗。”
“……”你移開視線,“你在那裡的話,我就沒有勇氣去刺殺夢之魔神,我害怕祂的詛咒會蔓延到你身上。”
“你一直都將我擺在被庇護者的位置上,可我並不弱小也並非懵懂。你很少,不,過去的你幾乎不過問我的想法。”
你聽出了血親聲音中的落寞。
“因為我的存在,你甚至想過放棄復仇。”
“這樣看來,我不就是你的負擔嗎?”
“……”
魈沒有等到你的回答,於是他失望地離開了。
黑髮的心魔再次出現,這次他站在床前,如果他有實體,那麼他的影子一定會將你緊緊覆蓋。
“他哭了。”
“為什麼他每次的傷心失落,全都是因為你?”
“自大、我行我素、優柔寡斷,如今還想把責任推給血親,分明就是因為你的懦弱和傲慢讓你選擇把血親牢牢壓制在羽翼之下。”
“你甚至沒有發現他看向你的眼神總是充滿欲言又止,不,你發現了,你只是沒有讓他說話而已。”
“真是憎恨命運的選擇啊,如果在那場戰鬥中活下來的不是你而是列岫……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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