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的你
人一旦自以為擁有了幸福,那麼,離失去這份縹緲幸福的日子就不會遙遠。
你有許多刻骨銘心的記憶。
「你」曾不敵業障墮入魔道,死於血親懷中。
「你」曾未生而亡,除了血親,無人銘記你。
「你」曾目視世界被毀滅的一剎,寂靜無聲。
「你」曾血刃親友同胞,血淚哀嚎將你包裹。
「你」曾抵達「世界之內」,真相沉眠於此。
……
但你最希望記住的,還是陪伴在親友們身邊那段溫馨平淡的時光。
列岫和尺素走後,就再沒人會故意餵你酸果子,又在笑夠之後變戲法似地拿出甜果子哄你開心了。
你的一生都在不斷失去著珍視的人與物。
老師、摯友、同胞。
現在輪到了「親人」。
在你為完善建木而閉關的第三年。
重琯……她也像其他人一樣離你而去了。
你曾牽著女童的手走過春夏秋冬。
未來的英傑在幼時也做不到喜歡學習,卻是無師自通撒潑打滾,抱著你的腿不放手,說什麼都不願意去學堂,你只好與她拉鉤,約定下學就來接她。
結果小重琯在學宮裡交上了好朋友後,去上學比誰都積極,有一次她睡蒙了,竟然在休沐那天早早起床,央你送她上學,她清醒過來以後鬧了好大一個紅臉。
你曾握住女孩的手教她劍法招式。
小小的人兒汗如雨下,無論嚴寒酷暑,她都不曾懶惰。重琯天賦異稟,無論是你教導的劍術還是魈傳授的槍法,她都能運用自如。
但你還是忍不住在重琯第一次斬殺妖邪時偷偷跟了上去,確認她毫髮無傷後才鬆了口氣,接著你趕緊飛到望舒客棧告知此事,讓同樣擔心重琯的魈放心。
你曾扶住女子的手送她上花轎。
你剪下天上的雲霓織成布匹,只為了給重琯做婚服。
阿珹曾經說過他要讓自己的閨女穿上最好看的婚服,忻冬希望讓女兒能嫁給兩情相悅的戀人。他們未能看到的事,你替他們見證。
成親當日,重琯眼含熱淚地跪下,叩謝你的養育之恩。
你看著重琯從小小的一團成長到能保衛家國的武者,心中幾多唏噓。
重琯早過了舞象之年,你當放手了。
於是你放心地閉關絕雲間,放心地開始像從前幾世一樣完善建木,放心地斷絕一切與外界的聯絡——
於是你失去了你的孩子。
你的表情一定猙獰無比,不然理水和留雲不會極力勸慰你,甚至魈一早就候在你身側,緊緊握住你的手,希望這能讓你恢復冷靜。
冰霜爬上牆壁,裹住桌椅。
你很快把力量收了回來,那套桌椅是重琯送給你的,重琯一向專心習武,加上你對針刺的陰影,在問過重琯確認她並不想學習刺繡後,你便沒有為重琯找一位繡娘師傅。
當時還有人問你為什麼不讓女兒學女功,女孩子不學刺繡學武藝真是離經叛道。
你只道世間種種技藝都無高低之分,你的女兒無論什麼樣都是最好的孩子。
你把此事告訴給重琯,重琯沒過多久就給你打了一套卻砂木的桌椅來。
你沒有會刺繡的女兒,可是你有一位會給你做桌椅的女兒啊。
她是那麼好的一個孩子,為什麼你沒能見她最後一面?
“重琯是如何……”你哽咽,不願意將話說完,彷彿這樣就能自欺欺人自己的女兒並未遭遇不測。
魈告訴你:重琯為保衛璃月百姓死於魔獸的襲擊中,如今她和她的雙親一同被葬在英烈陵園。
“那孽障呢?可是死了?”你心中的鬱氣急需找到出口發洩。
“潛入深海,不知所蹤。”魈搖了搖頭,他不是沒想過替重琯復仇,然而那鱷獸卻像得到水中魔神的庇護一般,任憑他如何尋找都找不到一點影子。
你怎麼能容忍殺死女兒的兇手逍遙自在!!
你利用星盤推演三日,終於找到了一絲線索。
若陀在荒野處尋到你,他說他知道你要去做什麼,又向你道歉。
“她是為保護同胞而犧牲的英烈,你不該道歉。”三日的靜思讓你有幾分收斂,不遷怒無辜者。
若陀沒有看你,“有很多辦法能救她,最簡單的就讓她不再擔任術部首席。”
“那是在侮辱她,也是在侮辱她的雙親。”你厲聲道,你不理解若陀為什麼特意跟你說這些話,這不像是他會說出的話。
“我是在向身為父親的碧霄道歉。”若陀卻好似看透了你一般,他直直指出你心中某一塊鬱氣的根源,“我知道。”
“…………”你沉默許久。
他實在是瞭解你,令你忍不住詫異未來的自己究竟與若陀龍王親密到何種程度。
“我知道我是錯的,可是……可是我曾想過,假如永遠把她保護在羽翼下,她是不是就能安穩地度過一生?”
你在最初的幾個輪迴就意識到淚水是最無用的東西,你早早摒棄了它,如今你雙眼痠澀,竟是想哭卻不能。
若陀:“幼鳥終究是要學會飛翔、離開巢xue的。”
有鳥兒在枝繁葉茂的大樹上搭起鳥巢,雛鳥在鳥巢裡嘰嘰喳喳地叫著,它們羽翼漸豐,很快就要離家去開拓它們的旅途。
你沒有說話,心中的鬱氣散去不少。
你要如何譴責你的孩子呢?她從來都沒有做錯什麼。
你:“她令我感到驕傲。”
“所以,你要去為她復仇。”若陀篤定,他遞來他拔下的龍鱗。
你看了他好幾眼,“就這樣全然支援我,是不是——”
“去吧,我們等你回來。”若陀把那片龍鱗又向你遞了遞。
你緊緊攥著那枚與山岩同色的鱗片,在鱗片要割破皮膚的前一秒鬆開了手。
“……我會盡力在白露時節前回到歸離集。”
你沒有食言。
在天文術的幫助下,你很快就找到了那頭鱷獸,一劍便刺死那畜生,你將其心臟挖了出來,任由鱷獸肉身被其他海獸分食。
把心臟帶去重琯墓前是不是會弄髒墓碑?
你的心亂了,連想一個答案都要思考許久。
你哪裡是在想這顆汙濁的心臟呢?你是在想……要如何彌補完成復仇後內心產生的空洞。
能不能再見那孩子一面?
你心存僥倖,將心臟丟入海中,隨後又淨手淨身,才動身前往無妄坡。
你可不能讓你的孩子看到你毫無風度的樣子。
但你沒能在無妄坡見到想見的人。
你將劍從魔獸的脖頸中拔出,你手法乾淨利落,直接破壞了整個聲帶系統,於是這佔山為王的鳥型魔獸臨死前竟發不出一點聲響。
你沒能在無妄坡見到想見的人……
你手起刀落,異獒當即一分為二。你揮砍的角度很好,斷面平整,只消用冰封住屍骸,就不會讓有毒的血液噴湧出來。
你在難過,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你只是想起過去你奔趕千里,只為了在列岫和尺素的靈魂離去前見他們最後一面,可無妄坡的靈魂卻告訴你,他們在等到彼此後便毫不猶豫地離去了。
沒有給你留下任何一句話。
是因為他們怨恨你嗎?
“……”
你感覺到風中傳來了某種焦躁的情緒,可抬首未見一人。
這片區域最後的魔獸也被你斬下頭顱,迫於你的威壓,哪裡有凡靈敢湊近這裡呢?
真奇怪啊……有一瞬間你竟然覺得列岫和尺素還在你身邊。
你在異獒所居的洞xue中找到了十數具人類屍骨,你妥善安葬了他們,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哪位魔神的子民,但你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入土為安。
你沒了停留的理由,便一路向南前往英烈陵園。
重琯的墓就在父母之側,如今他們一家魂歸高天,一定在那天空之上重逢了吧。
重琯沒有遺憾,你們不會相遇於無妄坡。
有男子攜兒女來掃墓,他看到你愣了一下,表情複雜地向你問好,又讓兒女喊你為“大父”。
你的視線從墓碑轉移到兩個孩子身上,他們是重琯的孩子,這是你第一次見他們,你在他們母親的墓前見到了他們。
兩個孩子為母親換上新的花束、擦拭墓碑,你與男子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你沒有什麼話想說嗎?”你問。
“待兩個孩子長成後我會隨婉婉而去,還請父親看在婉婉的面子上多照顧他們。”男子低聲道,他已經將此生最熱烈的感情毫無保留地獻給了自己的愛妻,以至於在妻子離世後他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追隨。
“痴兒。”你嘆息,“婉婉不會想看你這麼做。”
後來他還是抑鬱而終,在一雙兒女十五歲時撒手人寰。
你治不了他的心病,其他人也一樣。
他只是一介教書先生,並不能與自己的妻子合葬英烈陵園,於是他請求你為他尋一處能望到陵園的墓地。
你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類是多麼脆弱的生命。
你迴歸璃月不過五十年,就已經送走了一家兩代。
人類究竟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跟隨在帝君身後的?
直到魔神混戰結束的那一年,你才得到答案。
先有鹽神身死,後有奧賽爾統一海域,執政之位只會在帝君與海神兩方選出。
奧賽爾勾結螭之魔神,意圖臨死反撲,水淹歸離集,有你護衛,歸終並未遭受暗算。
但歸離原被海嘯所毀,在這片土地上誕生的歸終難逃厄運。
——原本是這樣的。
你看到人類用盡辦法堵住堤壩,為前往山頂避難的同胞爭取時間,你看到兵士奮力抵擋如潮水般的魔獸,將同胞護於身後,你看到驅邪方士已用盡力量、面容蒼白,仍然在使用方術淨化土地中的汙穢。
一個人的力量或許杯水車薪,但千人萬人的力量足以凝結出扭轉戰勢的力量。
那就是時間。
歸終迅速將力量都融入到土地中,但此舉也讓邪祟找到了可乘之機。
你一劍便令方圓十里邪魔盡消,若是歸終隕落,你的劍也會對準她。
“我有一法——”
“我信你,用!”
建木虛影籠罩住歸離集,它瘋狂吸收大地上的業障,又迅速將業障轉換成元素力供歸終驅使。
高濃元素力對於魔神而言也是一種毒,就像人類賴以生存的空氣一樣。
但以元素力對抗業障,以毒攻毒之法再此時再合適不過。
當業障盡消,元素力又能融入到土地中令土地煥發生機。
勝利已經來到了你們身側。
敵人的潰敗理所應當。
“錚——”
有利器破風而來,你劈砍下那水箭,抬頭向北往去。
兵敗如山倒,便想出了偷襲的法子嗎?螭龍看起來比你想象的要焦躁。
“那便回敬一二吧。”你低聲道,再抬手,洛澤已從槍變作雪弓,你向螭之魔神所在的方向連射三箭。
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需待百姓重新安頓下來,你才能抽身復仇。
帝君他們已經趕回了歸離集,魈瞬身到你身邊,發現你並未受重傷之後放下了心。
“碧霄,你身體怎麼樣?”發現建木虛影消失,歸終擔憂地問你,事實上她的情況比你還糟糕。
“我沒事。”安多娜的祝福令體內業障乖順無比。
你看向歸終,隨即面容驚訝,你在歸終身上感知到了安多娜的力量,那份璀璨的月光一般的力量正在默默修復歸終的神軀。
是嗎,就算相隔這麼遙遠,安多娜也……
戰後重建工作非常忙碌,大多數仙人被安排幫助璃月人在洪水肆虐時期的遷居工作,你則是負責駐守尚有生機的歸離集,保衛陵園不受魔獸侵擾。
力量透支而變成幼童的歸終在戰後陷入了昏迷,歌塵為了照顧她自願留在瘴氣橫生的歸離集。
洪災的後遺症慢慢浮現,先是土地生機損耗,然後是瘟疫。
灶神馬科修斯為平息種種災難,將力量灌入到土地中。
得到兩位魔神全部神力,琉璃百合再度出現在歸離原的土地上。
灶神知性大減,決定前往山林靜修,臨行前他將一本空白的書贈予你,他並未要求你寫什麼,你卻緊緊地抱住那本書,發誓會將書頁寫滿。你們當時都認為這會是永別。
馬科修斯沉睡十年後歸終甦醒,她失去了所有的神力,身形不曾恢復,但她的智慧依舊奪目,歸離集的重建因她的甦醒而提前完成。
風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新的時代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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