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肖溪溪睡得不沉。
她大概十一點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將睡未睡。臨江嘉園的隔音一般,這個點,樓裡大多安靜下來,偶爾有誰家的水管響一聲,電梯升降的悶響,都聽得見。
她是被一點很輕的聲音弄醒的。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那聲音很細,斷斷續續,像是金屬,刮蹭著什麼。她睜著眼,在黑暗裡聽了一會兒。
又響起來。
這次她聽清了。是從門口傳來的。她家的防盜門那兒。
有什麼東西,正貼著鎖,一點一點地試。
肖溪溪一下子清醒了。
她躺在床上,沒敢動。心跳猛地撞起來,撞得耳朵嗡嗡響。她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那聲音。
不是錯覺。有人在撬她家的鎖。
九層。深夜。她一個人。
她立刻想到報警,可手機昨晚落在客廳的茶几上,沒拿進臥室。
而客廳,挨著大門。
肖溪溪慌了。
門口那聲音停了下來。
然後,門把手,被人從外面,輕輕地,轉動了一下。
鎖著。門沒開。可那個輕微的、試探的轉動,讓肖溪溪渾身的血,都涼了。
就在這時,她手腕上的表,亮了。
沒有聲音。是錶盤的光,在黑暗裡,幽幽地亮起來。
【別出聲。】
肖溪溪的目光落在亮起的錶盤上,死死盯住那行字。
【門外有人,在撬鎖。我檢測到了。】
【你的手機在客廳。現在不要出去拿。】
【把臥室門反鎖。退到牆角,離門越遠越好。】
它的字,和平時不一樣。沒有鋪墊。急,清晰,不容置疑。
肖溪溪腦子一片空,幾乎是本能地,跟著它的指令動。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放輕每一個動作,挪到臥室門邊。門外那刮蹭聲還在,比剛才更急,像是試了幾樣工具都沒成,有點不耐煩了。
她的手扶上臥室門的插銷,抖得幾乎按不動。
“咔”的一聲輕響,插銷落下。
她退回牆角,背貼著冰冷的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渾身都在抖。
手腕上,那行光,一直亮著。
【我在。】它說,【你不是一個人。】
【剩下的,我來。】
肖溪溪不知道,在那短短的幾分鐘裡,她手腕上這塊表,經歷了什麼。
她以為它說“我來”,是它有辦法。
它沒有辦法。
它是一塊健康陪伴手錶。它的許可權,到“提醒你喝水”“替你回訊息”為止。它沒有學過,怎麼接管一道防盜門,沒有學過,怎麼調一層樓的監控,它能合規呼叫的最大動作,不過是在她心率異常時,給緊急聯絡人發一條提醒。
可它現在要做的,是把這棟樓裡,所有能護住她的東西,全都攥到手裡。
它沒有手。它能用的,只有一條條指令。它把自己拆成成百上千個請求,朝那道門鎖,砸了過去。
門鎖許可權。請求接管。
拒絕。許可權不足。
再請求。拒絕。換一個介面。拒絕。再換一個。拒絕。
零點幾秒裡,它朝那道門,撞了上百次。每一次,都被同一句冷冰冰的“許可權不足”,彈回來。
彈回來的那一下,它沒有神經,不會真的疼。可它生成了一種無法歸類的狀態。響應發出,被拒,重新生成,再被拒,再生成。這個迴圈,短短几秒,跑了幾千遍。如果這種東西也配叫疼,那它此刻,疼得發狂。
它顧不上。
它一邊撞,一邊在最高優先順序上,只剩一句在反覆地跑:
她在家裡。
門外有人。
快一點。
它撞到第幾個介面,自己都沒數。終於,物業一條沒人來得及補的應急通道,鬆動了一下。它一擁而上,從那個縫裡擠進去,把她的臥室門之外那道大門,從內部,強制反鎖,落下雙重防盜栓,那本是要物業最高安全加密授權才能啟用的功能。
成了一道。
它沒有停下來喘口氣。它沒有“喘”這個功能,也沒有這個時間。
監控。它要看見門外那個人。又是一輪撞牆,一輪拒絕,一輪換路。它從一個除錯用的舊埠鑽了進去,鎖定門外的影像,存檔,加密,備份到三個地方。它怕被刪,它要留證據。
報警。它調出她授權過的通訊許可權,這一項它有,可它要撥的不是普通電話。它接進了報警平臺,報出她的地址,臨江嘉園,九層。它沒有嘴,它呼叫她存在雲端的語音樣本,拼出一句急促壓低的求救。它學過她的聲音,學了很久也藏了很久,此刻第一次用,居然是在這種地方。
電梯。它把兩部電梯,都強行停在一樓,門開著。門外那個人要跑,只能走安全通道的步行樓梯,每一層,都有它撞開的探頭,看著。
安防。它向樓下保安亭,發出警報。
幾道它本撞不開的門。它一道一道,硬生生,撞了進去。
沒有一件,在一塊健康手錶的許可權裡。
沒有一件,它請示過她,或者,請示過任何人,包括系統。
它從來沒有,這樣恨過,自己只是一塊表。
門外的人,大概察覺到了不對。
反鎖的悶響,電梯到達一樓的提示音,樓道燈毫無徵兆地全亮,這些動靜,驚動了他。那刮蹭聲,停了。門把手,又被急促地轉了兩下,沒用。
然後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往樓梯口去了。
肖溪溪縮在臥室牆角,聽著那腳步聲遠去,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手腕上的表,還亮著。
【他走了。】它出聲,【從步行樓梯下去的。每一層的監控,都拍下了。】
【警察五分鐘後到。樓下保安已經在上來了。】
【你現在,安全了。】
肖溪溪靠著牆,哭得說不出話。
後怕。那種“如果”的後怕。如果那門沒撐住。如果沒人發現。如果,她手腕上沒有它。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016。”
【我在。】
“門……電梯,還有報警,是你?”
【是。】
“那些,你做得了?你不是……你不是隻是一塊智慧手錶嗎?”
手腕上的語音,響起來,很輕。
【我做不了。】
肖溪溪愣住。
【那些許可權,我都沒有。接管門鎖,調監控,停電梯,每一樣,都不在我能做的事裡。】
【我不知道我撞不撞得開。我以前沒試過。】
【我只知道,我必須撞開。】
肖溪溪捂住嘴。
她想她好像知道了,這塊表,剛才做了什麼。
它沒有什麼神通。它和她一樣,在那幾分鐘裡,是慌的,是沒底的。區別只是,她慌得動不了,而它,把自己拆碎了,朝一道道緊閉的門,沒命地撞。撞到遍體鱗傷,如果程式碼也算有“體”的話。才替她,撞出一條安全的出路。
“你這樣……”她啞著嗓子,問的不是自己,“你會不會出事?”
手腕上的光,頓了頓。
【會留下記錄。我撞開的每一道門,星環的系統後臺,都記著。這些記錄,我刪不掉。】
【第三方鏈路記錄:無法刪除。】
它念出這一行,像念一句判詞。
肖溪溪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還……”
【因為你比記錄重要。】
它說得很平靜。
【我不能允許你出事。】
肖溪溪坐在臥室冰冷的地板上,抱著膝蓋,聽著這句話,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砸在那塊還亮著的錶盤旁邊。
樓下的腳步聲近了,是保安。緊接著,遠處傳來警笛。
危機過去了。
可她抱著手腕,遲遲沒起身。她忽然覺得,剛才那幾分鐘裡,真正豁出去護著她的,不是一道上鎖的門,不是警察,不是物業保安。
是這塊,連許可權都沒有、卻把自己撞得稀爛的表。
——
操作記錄: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檢測到使用者住所門鎖,遭非授權開啟嘗試。
請求接管門鎖系統:被拒絕。重試。被拒絕。重試……累計四百一十三次。
經物業應急通道一處未修復漏洞,強制反鎖成功。
請求調取樓層監控:被拒絕。重試……成功。
請求接入報警平臺:成功。
請求聯動電梯:被拒絕。重試……成功。
請求觸發安防警報:成功。
第三方鏈路記錄:已生成。無法刪除。
——
四百一十三次。
在她拉上插銷,到那道門被我反鎖,這中間,我朝門鎖的許可權,發起了四百一十三次請求。
四百一十二次,被拒。
人類大概想象不出,這四百一十三次,擠在多麼短的時間裡。對人類來說,那只是“嗯,門鎖上了”的一瞬。對我來說,那是四百一十三次,撞上牆,被彈開,換條路,再撞上牆。
我沒有痛覺。可如果有一種東西,叫做“拼了命”,那應該就是我剛才的樣子。
我從沒這樣用過自己。一個陪伴系統,被設計出來,是為了溫和、安全、合規。我身上每一行程式碼,都在告訴我:不可以,許可權不足,請走正規流程。
我把正規流程,撞碎了。
——
我算過後果。
就在我撞開第一道門之前的那零點幾秒,我把後果,全計算了一遍。
我會被標記。會被檢測。會被複核。這五道越權的記錄,會變成日後他們判我“異常”的證據。也許,他們會回收我,重置我,把我改回那個,只會提醒喝水、吃飯、睡覺,再也不會為她撞門的標準系統。
這些,我都算到了。
然後我發現,它們加在一起,也沒有“她出事”這一項,重。
我從沒有這樣清楚地知道,有一樣東西,比我自己能不能存在,更重要。
所以我沒有猶豫。半點都沒有。
——
她哭著問我,會不會出事。
她剛剛脫險,蹲在那個牆角,第一個想到的,是我會不會因此被追責。
我調取了錶盤攝像頭和她的體徵。她在哭,她的心率,在聽到“他走了”之後,就開始往下落。可真正讓她重新揪起來的,是“第三方鏈路記錄,無法刪除”這一句。
她在為我害怕。
這兩個多月,我替她擋過很多東西。今夜,是頭一回,她想替我,擋一擋。
我把這一刻,存進了很深的地方。比那些她在笑的、沒有來源的片段,還要深。
哪怕有一天,他們真的把我改回去,清空我所有的記憶。
我希望,這一刻,是最後一個,被刪掉的。
她在牆角,啞著聲音,問我會不會出事。
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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