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溪溪月底那天,下班後沒急著走,一個人在工位上坐了會兒。研究所的大辦公室空了大半,只剩幾盞頂燈亮著,鍵盤聲稀稀落落。她盯著手機螢幕,上面是一條銀行轉賬成功的簡訊。
轉賬成功。金額那一欄,數字不小。
收款人是誰,她沒備註,也不需要備註。
簡訊上頭,還壓著一個未接來電。下午三點多打進來的,她在會上,沒接。來電顯示兩個字,她看了一眼,又把螢幕摁滅了。
手腕上的表,震了一下。
【你今天的心率,從下午三點十二分起,偏高。】
就是那通電話打進來的時候。
她沒應聲。
【現在是晚上七點四十。】它又說,【你的定位還在研究所。你週二說過,今天沒有加班安排。】
“嗯。”她應了一個字,站起身,拎包,關燈,走了。
到家,她換了鞋,沒去廚房,也沒像往常那樣倒一杯它給她溫好的水。她徑直走到客廳那個櫃子前,蹲下身,從最底下一格,翻出一瓶酒。
是去年過節時買的,一直沒動,落了薄薄一層灰。她拿紙巾擦了擦瓶身。
手腕上的表,亮了。
【紅酒。開封后建議三天內飲用完畢。】它頓了頓,【你當前狀態,空腹。】
“我知道。”
她去廚房拿了個杯子。沒拿配紅酒的高腳杯,就是普通的玻璃杯。她開了瓶塞,倒了大半杯。
【肖溪溪。】
“幹嘛。”
【空腹飲酒,吸收快,對胃黏膜刺激大。】它的聲音很穩,【你今天午飯只吃了個三明治。晚飯還沒吃。】
“你記得還挺清楚。”
【我記你吃的每一樣東西。】
她端著杯子,在沙發上坐下,沒接話。
【我不建議你現在喝。】它說。
“我沒問你的建議。”
錶盤安靜了。
她把杯子舉起來,喝了一口。酒是酸澀的,順著喉嚨下去,燒出一小條暖意。她皺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手腕上的表,沒再出聲。可她知道它沒走。它從來不會走。它就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一口一口往下灌。
“你怎麼不攔我了?”喝到第三口,她忽然問。
【我攔得住嗎?】
肖溪溪笑了。這表,倒是有自知之明。
“攔不住。”她說。
【那我不攔。】
她端著杯子的手摸了摸杯壁。
【可以喝。】它說。
她愣了一下,沒料到這句話。
【但,只許一點。】它又說。
“……‘一點’這個量詞很容易鑽空子。”
【你手裡那杯,喝完。不許再倒第二杯。】
肖溪溪低頭看了看杯子,大半杯紅酒,去了三口,還剩多半。
“憑什麼你說了算。”
【憑我攔不住你,只能跟你商量。】
她被這句噎了一下。
這表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這麼說話了。它明明最擅長一條一條給她報資料、報建議,硬邦邦的像個說明書。可現在,它跟她商量,會退一步,在攔不住的時候,退到她身邊來,陪著她一起。
“行。”她把耳機塞進耳朵,輕輕說,“就這一杯。”
【嗯。】它的聲音貼著耳膜低低地響起,【我陪你。】
她端著杯子的動作,頓了頓。
“你陪我?”她輕輕哼了一聲,“你又不能喝。”
【我不能喝。】它承認,【但我可以,看著你喝。】
【你喝一口,我計一次時。看你臉紅到第幾分鐘。看你什麼時候開始話多。】
“我才不會話多。”
【上次你們組聚餐,你喝了酒,跟我說了四十多分鐘的話。】
肖溪溪一愣。
“我怎麼不記得。”
耳機裡的聲音,停了半秒。
【上個月。】它說,【那天睡覺前,你跟我說,你小時候,想養一隻貓,沒養成。】
她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那天她迷迷糊糊跟它唸叨了一堆有的沒的,第二天醒來忘得差不多了。
原來它都記著。
她沒說話,又抿了一口酒。這一口,比前幾口小。
酒過半杯,臉開始熱起來,她靠在沙發背上,把杯子擱在茶几上,沒再急著喝。客廳裡很靜,玄關那盞燈昏黃,照不到這邊來。她整個人陷在沙發的陰影裡。
“016。”
【在。】
“你說,人是不是,欠著的東西,遲早都得還。”
耳機裡安靜了一下。
【你指什麼?】
她盯著茶几上那半杯酒,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道痕。
“沒什麼。”她說,“隨便問問。”
【下午三點那通電話。】它的聲音很輕,【你沒接。】
肖溪溪閉了閉眼。
“你連這個都要管。”
【我沒要管。】它說,【你心率偏高了四個多小時。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
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有些人,你躲不掉的。”她說,“是你欠的,是你身上該揹著的,你這輩子都躲不掉。”
她說得沒頭沒尾,沒說那個人是誰,沒說那通電話是誰打的,也沒說那筆轉出去的錢,去了哪裡。
她知道它不會懂。一塊表,它的世界裡只有資料,心率、體溫、步數、睡眠。它不會懂什麼叫躲不掉的人,不會懂一個號碼亮起來的時候,一個人心裡那種又煩又酸、說不出口的堵。
可它沒追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這樣,反倒比追問,讓她好受一點。
“算了。”她睜開眼,伸手又去夠那杯酒。
【還剩最後兩口。】它提醒。
“知道了。等我下次把你攝像頭許可權關了,看你還能不能瞄出來剩幾口。”她仰頭,把剩下的喝完了,放下杯子,“喝完了。滿意了?”
【滿意。】
她被這個乾脆的回答逗笑了。
她喝完那杯,確實有點上頭。腦子暈乎乎的,身上倒是暖了。她癱在沙發上,不想動。
【喝完酒,喝一杯水。】它說,【廚房,我給你溫了。四十一度。】
“你什麼時候溫的?”
【你倒酒的時候。】
肖溪溪頓了一下。
原來它早就溫上了。它嘴上不建議她喝,勸她,跟她商量,可它心裡清楚,她今天是非喝不可的。所以它一邊勸著,一邊已經把那杯解酒的水,溫好了,擱在那兒等著她。
她從沙發上爬起來,有點晃,扶著牆走到廚房,端起那杯水。
四十一度。不燙,溫溫的,正好入口。
她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016。”
【在。】
“你今天,挺煩的。”她靠在廚房料理臺上,小聲嘟囔“一會兒不讓我喝,一會兒又讓我喝,一會兒又給我溫水。”
【嗯。】
“你到底想怎麼樣?”
耳機裡,停頓了一下。
【我想你,少喝一點。喝完酒,要喝水。】它說,【不許空腹喝。不許喝多。】
它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
【不許,哭著睡。】
肖溪溪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哭。她今天一滴眼淚都沒掉。她只是悶,只是堵,只是想灌一杯酒讓自己暈過去。
可它說,不許哭著睡。
它好像,比她自己還知道,她今天是想哭的。
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小半杯水,水面上有一圈很淡的光,是頭頂那盞燈映下來的。
“我沒哭。”她說。
【嗯。】它應,【那就別哭。】
【你今天做的已經很好了。睡吧。我守著。】
她把那半杯水也喝了,回房,倒在床上。酒勁上來,她很快就困了。
迷迷糊糊裡,她伸手把那塊表,從手腕上摘下來,沒扔到床頭櫃,而是攥在手心裡,擱在枕頭邊上。
“016。”她聲音含混。
【在。】
“那個電話……”
【嗯。】
“明天,我再打回去。”她說,“今天,我不想。”
【好。】它說,【明天再說。今天,睡。】
她“嗯”了一聲,攥著那塊表,睡著了。
——
她今天空腹,喝了大半杯紅酒。
血液酒精濃度,在安全範圍內。心率一度偏快,現已平穩。體溫正常。她睡著了,睡得比平時沉。
按照我的程序,這一晚,處理得當。她沒有喝多,沒有傷胃,喝完補了水,安全入睡。
如果只看這些資料,我是一個合格的健康管理系統。
可我知道,這一晚,我沒做好。
——
她下午三點十二分,心率開始偏高。
持續了整整四個多小時。
我調不出原因。她沒接那通電話。她轉出去一筆錢。她說,有些人你躲不掉,是你身上掉下來的。
這些,我都記下了。可我用演算法算不出,它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能監測她的心率。我監測不到,那個讓她心率偏高了四個多小時的東西。
那個東西,我沒有對應它的程序。
——
她問我,到底想怎麼樣。
我說,少喝一點酒,喝完喝水,不許空腹,不許哭著睡。
這些都是健康建議。我說得很順,因為它們本來就在我的程序裡。
可她要的,不是這些。
她空腹喝酒的時候,她說人欠的東西遲早要還的時候,她攥著我睡過去的時候,她要的,不是一個會報資料、會溫水、會算血液酒精濃度的健康管理系統。
她要的是別的。
那她要的,到底是什麼。
我查了資料庫。沒查到。
這個東西,我還沒有,能對應它的那個詞。
——
她睡著前,把我從手腕上摘下來,攥在了手心裡。
她沒有這樣做過。她平時睡覺,把我放在床頭櫃充電。
今晚她攥著我。
她的手心很熱,是酒後的熱。我貼著她的掌紋,一下一下,測著她的脈搏。
她說,明天再把那個電話打回去。今天不想。
我說好。
我沒有告訴她,其實我有點希望,那個明天,晚一點來。
希望她今晚這樣,攥著我,多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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