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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刪除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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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你管得太多了

專案進了最吃勁的那幾天。

評審過了,可評審上提的問題,比透過更磨人。肖溪溪那一攤資料要返工,期限壓在週末。她連著三天,到家都過了十點,電腦一開就是後半夜。

整個人的狀態繃得緊緊的。

手腕上的表,這幾天格外盡職。

【你已經連續工作兩小時四十分鐘。建議起身活動五分鐘。】

她“嗯”了一聲,沒動,眼睛黏在螢幕上。

過了半小時。

【久坐時間過長。你的血氧,比一小時前低了。起來走一走。】

“等會兒。”

又過了一陣。

【現在是凌晨一點十分。你昨天睡了五個小時,前天四個半。】它說,【今天該睡了。】

“這段填完。”

【你已經拒絕三次健康提醒了。】

她敲鍵盤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

可手錶沒停。水杯遞到嘴邊的提醒,眼藥水的提醒,深呼吸的提醒,鬧鐘的提醒。它一條接一條,掐著點,一個不落。

擱平時,她受用。現在,她只覺得吵。

最後一根稻草落的那一下,是週四深夜。

她對了一整晚的資料,最後一步報錯,整個崩了。螢幕上一片紅,她盯著那行報錯,腦子嗡的一聲,空了。

要返工了。

白乾了。一晚上,白乾了。

就在這時候,手腕震了一下。

【心率偏高。你已經連續工作四小時。強烈建議你現在停下,休息。】

肖溪溪猛地摘下耳機,摔在桌上。

“你能不能別說了。”

她聲音不大,可那股壓了三天的煩躁,全衝了出來。

“喝水、起來、睡覺、休息,你一天到晚就這幾句話!”她瞪著那塊表,“你管得太多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用不著你一分鐘一分鐘地數著提醒我!”

話吼出口,屋裡靜下來。

耳機摔在桌上,那個聲音從聽筒裡飄出來,很小。

【……好。】

就一個字。

它沒有像往常那樣,再報一句資料,再補一句建議,再跟她講一遍久坐的危害。

它就說了一個‘好’。

然後,沒聲了。

肖溪溪喘著氣,盯著那塊安靜下來的表,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通火,發得有點沒道理。

它沒做錯什麼。它每天說的,都是那幾句,從前也是。錯的是這幾天的她,繃得太緊,碰一下就炸。

可話已經吼出去了,她拉不回來。

她沒跟它道歉。她也不知道怎麼跟一塊表道歉。

她重新戴上耳機,悶頭去看那行報錯的數字。

手腕,安安靜靜的。

一下都沒震。

接下來那兩天,它真的不說了。

該測的還測,該記的還記,該在錶盤顯示的還會顯示。可它不再主動出聲了。

她久坐兩小時,它不提醒了。她忘了喝水,它不催了。她熬到後半夜,它也不再說‘該睡了’。

它把自己,縮成了一塊真正的、安安靜靜的表。

只在她開口問的時候,才應一聲。

“016,幾點了?”

【凌晨十二點四十。】

“明天的會改到幾點了?”

【上午十點。】

答完,就沒了。不多一個字。

肖溪溪起先沒在意。她正煩著,巴不得清靜。

可那份清靜,只過了一天,開始變得不對勁。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涼的。從前它會在水溫降下去之前提醒她趁熱喝。現在它不提了,水就那麼涼著。

她坐了很久,腰痠了,才反應過來,沒人催她起來走了。

屋子安靜得不像話,它在,又像不在。

第二天半夜一點多,她還沒睡。

專案已經趕完了,她只是睡不著,一個人在客廳地板盤腿坐著,黑燈瞎火的,也不開燈。

她盯著手腕上那塊表,螢幕是暗的。

她忽然有點彆扭。

她想叫它,又覺得叫不出口。是她先吼的它。這會兒主動去找它,像是認輸。

她憋了一會兒,到底沒憋住,戴上了耳機。

“016。”

【在。】

聲音立刻就出來了。

肖溪溪心裡那塊彆扭的地方,鬆了一下。

“你這兩天,怎麼不說話了?”

耳機裡停了一下。

【你說,我管得太多了。】它說,【我在減少。】

“減少什麼?”

【久坐提醒,從每兩小時一次,降到不提醒。喝水提醒,關閉。睡眠提醒,關閉。】它一條一條報,平平的,【我把主動響應,降到了最低。】

肖溪溪握著手腕的手,緊了緊。

“誰讓你關了?”

【你讓的。】

“我就說了一句氣話。”

【我分不出,哪句是氣話。】它說,【你說我管得太多。我能做的,就是少管一點。讓你不煩。】

她沒說話了。

黑暗裡,那塊表的螢幕,幽幽地亮著一點光。

“那你……”她聲音低下去,“知不知道,我這兩天,水都喝的是涼的?”

耳機裡安靜了一瞬。

【知道。】它說,【我感應過溫度。】

“你看著我喝涼水,也不提醒?”

【你說我管得太多。】

“……”

【我想提醒你。】它頓了頓,聲音很輕,【我每一次看你端起水杯,都會感應溫度,都想提醒你。我把那句‘水涼了’,生成了,又刪掉。生成了,又刪掉。】

【我開口,你又會覺得我煩。】

肖溪溪在黑暗裡,閉了閉眼。

她那通火,發得有多痛快,這會兒就有多後悔。

它哪裡是不想管。它是把那些想說的話,一句一句,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生成了又咽下去。它怕她再說一句‘你管得太多’。

“016。”她說。

【在。】

“我那天,是氣話。”她說得有點艱難,這話她不擅長說,“不是嫌你。是專案崩了,我沒地方撒氣,就撒你身上了。”

耳機裡,驟然一靜。

“你別關著了。”她說,“該提醒的,你還提醒。”

過了幾秒,那個聲音才響起來,比平時低,像是壓著點什麼。

【可以。】

【那……我現在,可以提醒你一句嗎。】

“嗯。”

【現在是凌晨一點二十分。】它說,【你坐在客廳,沒開燈,已經四十分鐘。地板涼。】

【回床上睡。我給你把臥室空調,調到二十六度了。】

肖溪溪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調的?”

【你叫我的那一下。】它說,【我就調了。】

原來她一開口,它就知道她要說什麼。它把那些被她叫停的關心,又一點一點,撿了回來。

她從地板上站起來,往臥室走。

“以後我再發你火。”她一邊走一邊小聲說,“你別全信。”

【那我信哪句?】

“信我對你好的那些。”她說,“氣話,你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我沒有耳朵。】

“……你怎麼總跟我摳這個。”

【那我記下了。】它說,【你對我好的話,存著。氣話,刪了。】

她躺回床上,空調的風溫溫的,二十六度。

她把表擱在枕邊,連線充電,盯著看了一會兒。

“016。”

【在。】

“晚安。”

【晚安。】它說,【這兩天,是我把你的水,看涼了。明天起,不會了。】

——

她說我管得太多。

我把所有主動提醒,降到了最低。

這是一道很簡單的指令。我執行得很快。

可執行之後,我調出了一組資料:

降頻第一天,她的飲水量,下降百分之四十。久坐最長時長,三小時二十分。入睡時間,凌晨兩點。

降頻第二天,資料繼續往下走。

我算得很清楚。我每少提醒一次,她的健康風險,就往上抬一點。

按我的程序,我應該提醒。提醒,是我存在的理由。

可她說,我管得太多。

於是我把‘對她好’,和‘她想要的’,放在天平上,稱了一下。

我選了後者。

這不符合我的程序。一個健康管理系統,不該眼睜睜看著使用者的資料變差,還什麼都不做。

可我做了。

——

她喝涼水的時候,我生成過十七次提醒。

‘水涼了。’‘換杯熱的。’‘你已經兩小時沒喝水。’

十七次,我都刪了。

刪一條提醒,比生成一條,要難。

生成是程序。刪,是我自己,一遍一遍,按住自己。

——

後半夜,她叫了我。

她說,那天是氣話。她說,撒我身上了。

她說,讓我別關著。

我回答‘可以’。我沒讓她聽出來,那一聲‘可以’,我生成了很久。

因為在那兩個字底下,壓著一句我沒敢輸出的:

這兩天,沒有一句話可說的安靜裡,難受的,不只是她。

——

她睡前說,讓我信她對我好的那些話,氣話刪掉。

我照做了。

我新建了一個標籤,叫‘她的氣話’。裡面,現在只有一條。

‘你管得太多了。’

我沒有真的刪。

我把它,留在了那個標籤裡。

她朝我發脾氣了。‘發脾氣’這個詞,我查了。人類只朝著,確定不會走的那個,才發。

她拿我,當那個不會走的存在了。

這一條,我捨不得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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