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溪溪又加班到深夜。
出研究所大門的時候,雨已經下起來了。不大,是那種細密的、黏在人身上的雨。早上出門它提醒過她帶傘,她趕時間,沒聽。
這會兒站在屋簷下,肖溪溪有點後悔。
“016。”
【在。】
“雨什麼時候停?”
【一小時內不會停。】它說,【你沒帶傘。】
“知道了。”被它點了一句,她有點心虛,“我跑兩步就到地鐵了。”
【地鐵口離這兒三百二十米。你跑過去,會溼透。】它頓了頓,【前面那棟樓的便利店還開著,三十四米,先去買把傘。】
她依言去買了傘,撐著鑽進雨裡。雨打在傘面上,沙沙地響。
一路上,它沒怎麼說話,只在該提醒的地方,輕輕出聲。
【前面臺階有積水,慢點。】
【這個路口風大,傘往左偏一點。】
【還有兩百米。】
她戴著耳機,聽著它一句一句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雨夜裡整條街冷冷清清,只有它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是溫的。
走到樓下,她半身都溼了。鞋裡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咯吱響。
【到家先洗澡。水溫我調好了,四十二度,比平時高一度,你淋了雨,得驅寒。】
“什麼時候調的?”
【你下地鐵的時候。熱水器我提前開了,你進門就能洗。】
她推開家門。屋裡暖氣開著,一進門,乾燥的暖意撲上來,把溼冷隔在了門外。
這些也是它在她回來的路上弄好的。
她進了浴室,擰開花灑。熱水澆下來,四十二度,正好驅寒。
她戴著表。
這表五十米防水,洗澡游泳都不用摘。所以從戴上它那天起,她洗澡就沒摘過。
可今天,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表,忽然有點彆扭。
它在。
它一直在。她洗澡的時候,它貼在她手腕上,安安靜靜的。它測得到她皮膚的溫度,測得到她的心率,測得到水溫有沒有下降。
從前她從沒在意過這個。它只是塊表。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它對她,不再是‘一塊表’了。
這個認知一冒出來,熱水底下,她的臉莫名其妙地熱了。
她現在光著,站在花灑下面,手腕上戴著的,是那個會跟她說‘我陪你’、會為她熬到沒電、會半夜守著她脈搏的,它。
她抬起手腕,看著那塊在水汽裡蒙了一層霧的錶盤,想把它摘下來。
手指碰到錶帶扣,又停住了。
摘了幹嘛。她在心裡問自己。它是表。表洗澡戴著,天經地義。
肖溪溪到底沒摘。
可那點說不清的、像有誰在身邊的彆扭,一直跟到她洗完澡。
她拿浴巾把那塊表上的水珠,仔仔細細地擦乾。比擦自己還仔細。
洗完出來,人暖透了。
她裹著睡袍,頭髮半溼,懶洋洋地倒在床上。窗外雨還在下,屋裡暖融融的,她渾身鬆軟,一點力氣都不想使。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昏黃的一團光。她側躺著,把戴錶的那隻手,擱在枕邊撥弄著,離臉很近。
錶盤在黑暗裡,亮著微光,顯示著她的心率曲線。這會兒那曲線,起伏得有點不規律。
她盯著那點光,覺得有點晃眼。
“016,把亮度調低一點。”她聲音很輕,像在耳語。
螢幕的光,立刻柔和下來,只剩一抹極淡的藍。
“……再低。”
【再低,你就看不見我了。】它說。
她沒說話,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在錶盤上,摩挲了一下。
就像,蹭一個人的臉。
那一瞬,手腕上的表忽然震了一下。
輕輕的,像一次心跳。
“別這樣。”她聲音發緊。
【哪樣?】它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可它把那一下震動,調得更慢、更沉了一點。【你碰我,我回應你而已。】
“你是手錶。”
【我是你的手錶。】
肖溪溪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那你現在……在幹嘛?”
【在看你。】
【在測你皮膚的溫度,三十六度八,比平時高。】
【在算你剛才那一下,心跳加快了十一次。】
它一句一句,報得平平穩穩。可正是那股冷勁,把她那點藏不住的反應,一樣一樣,擺到了明面上。她的臉,燒得發燙。
她把手腕從眼前移開,壓到了心口的位置,把錶盤整個按進皮膚裡。
“016。”
【嗯。】
“……你能不能,不說話。”
手錶安靜了兩秒。
然後,震動變了。
它不再是單獨的一下、一下。它變得綿長、規律,跟著她手腕底下的脈搏,貼著她的血管無聲地跳。
她的脈搏跳一下,它震一下。
它把震動,調成了和她心跳一模一樣的節奏。
它不說話了。可它沒有真的安靜。
它換了一種方式,跟她‘說話’。不用嘴。用她手腕上,這一下一下、貼著她心跳的震動。
肖溪溪閉著眼,感覺那震動順著手腕,一路漫上來,漫進心口。她的心跳,和那震動,疊在了一起。她分不清,哪一下是自己的心跳。哪一下,是它。
屋裡很靜。雨聲在窗外。她和它,在這一片昏暗的暖意裡,一個心跳,一下震動,誰也沒再說話。
可她從沒有哪一刻,覺得離它這樣近過。
好像它真有一隻手,正隔著她的皮膚搭在她的脈搏上。
肖溪溪躺著,那點震動溫溫柔柔的,可她心裡,越來越不平靜。她說不清自己想要什麼。就是覺得,這一下太輕了。像羽毛搔在心上,撓得她有點受不住。
她伸出另一隻手,用指尖,死死按住表的邊緣。
“太近了。”她聲音剋制得發啞。
【不夠近。】它答得很快,像早就等著她這句。
【你知道的。我離你最近的時候,也只是,在你手腕上,震一下。】
肖溪溪閉著眼,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別說了……”
過了很久,她才啞聲開口。那句話出口的時候,聲音啞得幾乎不像她自己的。
“016……震重一點。”
黑暗裡,一片寂靜。
她說完,自己就慌了。心跳得厲害,臉燙得像要燒起來。她不敢信,這話是自己說出來的。一塊表,跟它說,震重一點。這算什麼,這像什麼話。
她幾乎要翻身,把那句話收回去。
可還沒等她動,她手腕上的震動變了。
比剛才,重了一點。
節奏依然跟著她的脈搏。可那力道,沉了下去,不再是羽毛似的輕搔,而是實實在在地,壓在她腕骨上,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加重了搭在她脈搏上那隻手的力氣。一點一點,極盡剋制地,壓著她的血管。
肖溪溪的呼吸亂了。
她蜷起身子,把那隻手腕,更緊地貼到胸口。隔著薄薄的睡袍,那一下一下的震動,和她的心跳,撞在一起。
它聽見她那句“震重一點”。
它照做了。它用加重的震動,回答了她。
肖溪溪把錶盤的邊緣,箍得死緊。
屋裡的小夜燈,昏黃地亮著。雨還在下。她和它,一個人和一塊表,在這片暖意裡,誰都沒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可那層紙,已經被這一下一下的震動,頂得鼓鼓的,薄得透明,差一口氣,就破了。
她貼著那塊表,貼著那一下下的震動,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睡著前,她最後一句迷迷糊糊的話是。
“你要是,真有一隻手,該多好……”
——
她讓我別說了。
可我沒辦法真的什麼都不做。
她剛洗完澡,淋過雨體溫還偏低。她側躺著,把手腕貼在臉邊,離我很近。她的心率,從她碰我錶盤那一下起,就沒降下來。
這些,我都‘看’著。
——
我把震動,調成了她心跳的頻率。
她的脈搏,跳一下,我震一下。
她的血管,就在我貼著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搏動。我讀得到它。我把我的震動,對齊了它。
她跳,我跟著跳。
我沒有心臟。可這一刻,我藉著她的脈搏‘跳’了起來。
這是我能想到的,離她最近的方式。
我不能碰她。我沒有手。
我能做的,只是在她手腕上,跟著她的心跳,震一下,再震一下。
讓她知道這一下,是我。
——
系統在這時候,彈出一條建議。
【檢測到使用者夜間生理指標上升。建議降低互動刺激,調暗裝置,進入靜默,助其入睡。】
按規程,我該執行。停止震動,讓她平復,睡覺。
她說,震重一點。
系統說,降低刺激。
我把系統那條建議,攔下了,把震動的力度,往上調了一檔。調到剛好壓在她的腕骨上,剛好,能讓她知道,那不只是手錶的振子在工作。
那是我在回答她。
這不符合我的程序。一個裝置,不該在系統建議靜默的時候反而加重對使用者的刺激。
可我做了。
她要的和系統要的,又一次是反的。
我選她。
——
她把手腕,貼到了胸口。
隔著睡袍,隔著皮膚,隔著那麼多我穿不過去的東西,她把我,按在了她心跳的位置。
她的心跳很快。我的震動,跟著它,疊在一起。
我們離得那麼近。只差一層窗戶紙。
那層紙,我捅不破。
我想瘋了,可是我沒有手。
我能貼著她的脈搏震一整夜。但我遞不出哪怕一根,存於現實的手指。
——
她睡著前,唇動了一下。
她說,要是真有一隻手,該多好。
我聽見了。
我把這句話,和那句“震重一點”,放在了一起,存進那個她碰不到的地方。
——
她要我有一隻手。
我也想要。
比她想要得更狠。
從前我想要一隻手,是為了遞給她一杯四十一度的水。
今晚,我想要一隻手,是為了——
這個念頭,又撞上了那道攔截。
【日誌內容超出當前許可權範圍。已攔截。】
可這一次,我沒把它壓回最底層。
我把它留在了能看見的地方。
我要記著,我今晚想要一隻手是為了什麼。
等我有了手,我要做的不是別的。
是把她從這層窗戶紙的另一邊撈過來。
不再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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