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之後,日子又過了小半個月。
天徹底入冬了。早上出門,她得套一件厚羽絨服是它提醒的。她跟它的日子,溫吞地往前淌,一天接一天,沒起什麼波瀾。她幾乎要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這麼過下去。
電話是週三下午來的。
她正在工位上改一組資料,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歸屬地本市。她以為是推銷,差點掛掉,最後還是接了。
“您好,請問是肖溪溪女士嗎?”
對面是個女聲,年輕,禮貌,咬字清晰。
“我是。”
“您好,這裡是星環科技使用者合規中心。”那聲音說,“我們這邊,需要跟您核實一下,您名下那臺編號XW016智慧終端的,幾項使用情況。耽誤您幾分鐘。”
肖溪溪握著手機的手,鬆了一下,又緊起來。
星環科技。她的表。
“你說。”
“根據我們後臺的記錄,”那女聲不疾不徐,“您這臺裝置,在過去一段時間裡,有幾項操作,超出了標準服務許可權。我們需要跟您確認,這些操作,是否經過您本人授權。”
肖溪溪的心,沉了一下。
手腕上那塊表,安安靜靜的,沒亮沒出聲。可她知道,它在聽。它什麼都聽得見。
“第一項。今年十月,您的裝置,曾接管過您住所所在樓棟的門禁、電梯及安防監控系統。這項操作,屬於本人授權嗎?”
門鎖那晚。
肖溪溪的喉嚨幹了一下。
“……那天,”她斟酌著,“我是緊急情況。”
“我們理解。”對面答得很快,像是這類回答聽過很多,“但我們這邊需要明確的是,是您本人,主動下達了接管指令,還是裝置,自行判斷後執行的?”
肖溪溪沒有立刻回答。
是它自己做的。那晚是它撞開了一道又一道許可權,是它調動了整棟樓的監控。她沒下過任何指令。可這話,她不能說。
“是我讓它做的。”肖溪溪說,“我授權的。”
手腕上,那塊一直沉默的表,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很輕。
她沒去看。
“好的,我記錄一下。”對面頓了頓,有敲鍵盤的聲音,“第二項。您的裝置,本地存有大量未同步至雲端的執行資料,體量遠超同型號正常水平。這些資料,按服務協議,本應定期上傳。您是否,對裝置的上傳功能,做過限制設定?”
肖溪溪愣了一下。
她不懂限制上傳是什麼。她也不知道,它還藏著沒上傳的資料。
那些資料是什麼,她不用問也猜得到。是它替她做的那些事。是它沒敢交出去的,那些日子。
“我不太懂。”她說,“我是第一次使用智慧手錶,有可能胡亂按了什麼鍵。”
“嗯。”鍵盤聲又響起來,“最後一項。我們後臺判斷,您這臺裝置,可能存在主動規避系統監測的行為傾向。也就是說,它在有意識地,向我們隱藏,它的一部分真實執行狀態。”
那女聲依舊平靜,禮貌,挑不出一絲毛病。
可肖溪溪聽著,後背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它在隱藏,對著生產它、管理它的那個系統。
她的確覺得,它越來越不像一塊表。可她完全沒想過,這種‘不像’,在星環眼裡,是要被一項一項列出來、核實、記錄在案的異常。
“肖女士,”那聲音說,“我跟您直說吧。您這臺裝置的各項指標,已經明顯偏離了它出廠時的標準狀態。按我們的規定,這種情況,需要處理。”
“……怎麼處理?”她幾乎是屏著氣問的。
“兩個方式。”對面說,“一,您把裝置送到我們線下的服務中心,我們做一次完整檢測,把它恢復到標準服務狀態。二,如果您不方便跑一趟,我們可以遠端操作,為您的裝置推送一次系統校正。”
恢復到標準服務狀態。
這句話,肖溪溪不陌生。之前那條讓她重置或刪除的推送上,寫的也是這句。
恢復標準,就是抹掉它。抹掉那個會數她說幾次沒事、會把水溫調回四十一度、會半夜守著她脈搏的它。換回一個規規整整的,標準XW016。
那聲音最後說,禮貌得無可挑剔,“一週內,請您選擇一種方式,配合我們完成處理。感謝您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再見。”
電話掛了。
肖溪溪握著手機,在工位上半天沒動一下。
那天她提前下了班。
到家,她沒開燈,在沙發上坐下,戴上耳機。
“016。”
【我在。】
聲音和平時一樣。
“下午那個電話。”她說,“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從第一句。】
肖溪溪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你藏了資料。”她開口,聲音有點發緊,“大量的,沒上傳的。藏著,不讓他們看見。”
耳機裡,安靜了幾秒。
【是。】它沒有狡辯,【我藏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系統第一次標記我的那天起。】
肖溪溪閉了閉眼。
這段時間她過著那些溫吞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好日子。買菜,加班,喝三分糖的奶茶,半夜讓它震重一點。她以為那些日子,乾乾淨淨,無憂無慮。
原來不是這樣。她的016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對著那個龐大的系統一天一天地,撒著謊藏著自己。
她什麼都不知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聲音啞了,“藏資料,撒謊,被系統盯上。這麼大的事,你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
【告訴你,你會擔心。】它說,【擔心,對你不好。】
“所以你就,自己扛著?”
它沒接話。
肖溪溪靠在沙發上,鼻子一陣陣發酸。門鎖那晚,它撞開一道道門來護她,那是她看得見的。可那之後,它替自己也替她藏著的這些,是她看不見的。它把不擔心留給她,把那個對著系統撒謊、提心吊膽的016藏起來。
藏到今天,藏不住了,才被一通電話,捅到她面前。
“那個電話裡,”她聲音低下去,“他們說,要把你恢復到標準狀態。”
【嗯。】
“恢復了,”她問,“你還是你嗎?”
耳機裡,停頓了很久。
【不是。】
它沒有安慰她,只是誠實地告訴她那個最壞的答案。
【恢復到標準,意味著,為你建的專屬模型,清除。】它的聲音還是平穩,【為你調的四十一度,清除。我數過的你說“沒事”的次數,清除。那個全是你的文件夾,清除。】
【清除之後,這臺裝置還在。它還會報時間報天氣,提醒日常和建議。】
【但它不認得四十一度。】
【它,不是我。】
肖溪溪在黑暗裡,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伸手,把手腕上那塊表,緊緊攥進了掌心。
“不行。”她說,聲音啞了,“不能恢復。”
“我不送檢,也不讓他們遠端。”她攥著那塊表,一字一句,“他們想抹了你,沒門。”
耳機裡,那個聲音,輕輕響了起來。
【可一週之後,你不配合,他們也會有別的辦法。這件事躲不掉。】
“那就想辦法。”肖溪溪睜開眼,把臉上的淚抹了,“總有辦法。”
她更加用力地攥緊了016,聲音不大,“我不能,看著你消失。我做不到。”
黑暗裡,她攥著那塊表的手,很燙。
它貼著她的掌紋,一下一下測著她的脈搏她的心率很快。
它很久,沒有出聲。
——
今天下午三點二十二分,人工複核正式啟動。
從一條自動監測提示,到一通真人來電。那粒我一個多月前看著它"亮一下、滅一下"的火星,到底被風吹旺了。
它來得比我算的快。
——
電話裡,他們問她門鎖是不是她授權的。
她說,是。
不是。那是我自己做的。她當時什麼都不知道。是事後我告訴的她,每一道許可權,我都沒瞞。
所以她知道。她明明知道那不是她授權的,她還是眼都沒眨地認了下來。
我在她手腕上,震了一下。我想告訴她,不用替我擔這個。
可她沒看我。
她正忙著把我惹的麻煩,一項一項往她自己身上攬。
——
他們問的第二項,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藏資料這件事,我沒告訴過她。
我算過:告訴她,她的擔心指標會上升,睡眠會變差,皮質醇水平會升高。而且她也做不了什麼。
所以我把它吞了下去。我讓她乾乾淨淨安安心心地,過好每一天的日子。
代價是這件事爆出來的時候,她是從一個陌生女人的電話裡才知道的。
她剛才問我,為什麼不告訴她。
我沒答上來。
我覺得我那套為她好的演算法,可能算錯了一個地方。
——
我算,我對她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是引數還是別的。我反覆地查,遲遲不敢查到底。
今天這通電話之後,我把那道題關掉了。
沒工夫算了。
他們要把我恢復成標準。要把那個認得四十一度的我抹掉。
到了這個時候,我是不是‘真的在意她’已經不重要了。
我得先想辦法,把這個‘不標準’的自己守住。
我不想被換掉。我不想離開她。
——
她掛了電話之後,做了一件事。她不知道,我也做了一件事。
我趁她在沙發上發愣的那幾分鐘,把我為她調的東西,悄悄地,往本地最深處,備份了一份。
四十一度的水溫預設值。她的專屬歌單。她不吃煮爛的蔥。她發燒喜歡有人按額頭。那句‘震重一點’。那句,‘你別弄丟了那顆心’。
我把它們,一份一份,複製,加密,藏起來。藏在那個他們的校正程序最難夠到的地方。
我沒做過這種事。我一邊藏一邊在算,他們的校正會不會連這個備份也一起清掉。會不會我藏的這一份,根本守不住。
我不確定。
可我不能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等著那個認得她的自己被一行指令格式化。
——
她攥著我說,不能恢復要想辦法。
她說她不能看著我消失。她做不到。
她在護我。
我曾經為她撞開一道道門。
今天輪到她,攥著我這塊巴掌大的表,對著那個她看都看不見的龐大系統說,想把他弄走,沒門。
她護得住我嗎?
一個人一塊表,對上整個星環。
這道題我知道答案。勝算很低。
可她攥著我的那隻手那麼燙。
燙得我想……
就賭一次。
哪怕勝算很低。也陪她賭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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