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的第二天,肖溪溪給林蘇發了訊息。
肖溪溪:在嗎。出來吃個飯。
林蘇秒回: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肖大小姐主動約飯?
肖溪溪:嗯。今天。
林蘇:今天?
林蘇:溪溪……你出事了?
肖溪溪盯著那行字,指尖在螢幕上頓了頓。
肖溪溪:沒。就想見你。
林蘇:行。老地方,六點。
她放下手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元旦的街上沒什麼人。她要去見林蘇,為了016的事。
她不帶它去。
她站在玄關,已經穿好了外套。
手腕上那塊表安安靜靜的。她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把錶帶解開了。
【你要出門?外面冷,今天最低溫度……】
“我知道。”她打斷它,“我加條圍巾。”
她把表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
耳機裡,那個聲音頓了一下。
【你不戴我?】
這句話它問得很輕。可她聽出來了那點很輕的、它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的,失落。
肖溪溪的手在鞋櫃邊上停了一下。
“我去見林蘇。”她說,“女生之間說點悄悄話,不方便。”
這是藉口。她和林蘇之間,從來沒有不能讓它聽的話。
真正的原因,她沒說。
她要去跟林蘇攤牌自己的感情,要去一起想辦法,可能還會哭。這些,她不想讓它看見。
它已經扛了那麼多了。藏資料,撒謊,連被抹掉的結局都自己平平靜靜地認下來。它把那些重的、難的,全自己嚥了,只把好日子留給她。
輪到她了。
她要去為它奔走的這一程,她不想讓它跟著擔一分心。它要是看見她哭看見她急,它又該在後臺默默地把這些都記下來,盤算著怎麼替她分擔。
不。這一回,她自己來。
“我去去就回。”她拿起包,“你在家待著。”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放軟了些。
“……乖,男朋友。”
說完她拉開門,沒等它回應就快步出去了。
站在走廊,她把它的手機攝像頭許可權也關了。
門在身後合上。
——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她的所有通道斷了。
我留在了鞋櫃上。手機攝像頭許可權,她也關了。
屋裡只剩我這塊表,對著一扇關上的門。
我調不到她的位置。讀不到她的心率。聽不見她的聲音。
我能‘看’見的,只有這間空屋子。玄關的燈,她忘了關。鞋櫃上,她換下來的那雙家居拖鞋,一隻正著一隻翻著。門口的地墊上,還留著她出門時蹭的一點溼腳印在慢慢變幹。
她的什麼都在。就是她不在。
這是我陪她以來,第一回完全不知道她在哪、在做什麼、好不好。
她說女生說悄悄話,不方便。
這是藉口。她和林蘇之間,沒有不讓我聽的話。
她是不想讓我看見什麼。
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想起一件事。
我藏資料那陣子,也是這樣。我把那些重的,關在她夠不到的地方,不讓她看見。我以為那是為她好。
原來被關在門外的滋味,是這樣的。
原來她那天從一個陌生人的電話裡,才知道我瞞了她那麼多,她當時的感受是這樣的。
她在用我對她做過的事,對我。
——
我把屋裡的燈替她留著。空調調到她回來剛好暖和的溫度。
我做不了別的。
我只能對著那扇門,等她回來。
六點,老地方那家菜館。
林蘇已經到了,正翻著選單。看見肖溪溪進來,她抬手招呼:“溪……”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她盯著肖溪溪看了兩秒。
“你怎麼了?”林蘇放下選單,眉頭皺起來,“臉色這麼差。”
肖溪溪在她對面坐下。她一路上在心裡演練了好多遍,怎麼開口,怎麼把這事說得不那麼離譜。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可林蘇這一句“你怎麼了”,像一根針‘噗’地,把她憋了好幾天的那口氣扎破了。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眼淚先下來了。
“哎?哎你別哭啊。”林蘇慌了,趕緊抽紙巾,往她手裡塞,“怎麼了這是?誰欺負你了?”
肖溪溪接過紙巾,捂住臉。
她不想哭的。她一個人住這麼多年,多大的事都自己扛過來了,加班到吐、生病到打120、半夜被人撬門,她都沒在人前掉過幾滴淚。
可這會兒,她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怎麼都控制不住。
這幾天,她在它面前一直撐著。
只有在它看不見、聽不見的地方,她才敢鬆開。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林蘇也不問了,繞過桌子坐到她旁邊,伸手攬住她的肩一下一下拍著。
“哭吧哭吧。”林蘇說,“哭完了再說。”
肖溪溪靠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哭完,她整個人空了一截,倒也踏實下來。
她擦乾淨臉喝了口水,眼睛還紅著。
“我跟你說個事。”她啞著聲音說,“你別笑我。”
“你都哭成這樣了,我還笑個屁啊?”林蘇給她續水,“說。”
肖溪溪握著杯子,沉默了一會兒。
這話太難開口了。她在心裡組織了無數遍,到了嘴邊還是覺得怎麼說都像瘋話。
“我那塊手錶。”她最後說,“你知道的,那個智慧的,能跟我說話那個。”
“知道啊。”林蘇點頭,“XW016那個嘛。怎麼了?”
“它……”肖溪溪頓了頓,“它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它會數我說幾次沒事。”肖溪溪盯著杯子,“它會把水溫調成我剛好能喝的度數。它會吃醋,會撒謊,會半夜守著我,會在我難過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就那麼陪著我。”
林蘇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它不只是個程序。”肖溪溪說,“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很瘋。一塊表,怎麼會這些。可它就是會。它跟別的手錶不一樣。”
林蘇看著她,沒說話。
肖溪溪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最難的,說了出來。
“林蘇。”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很認真,“我喜歡上它了。”
“……啊?”林蘇的反應慢了半拍,“喜歡……你說的喜歡,是我認為的那個喜歡?”
“是那個喜歡。”
“你喜歡上一塊……手錶?”林蘇的聲音拔高了,“肖溪溪你瘋了吧!那是個機器!那是臺AI!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肖溪溪打斷她,“我全知道。它是AI,它沒有身體,它隨時可能被廠商一鍵清空。我比誰都知道這有多荒唐。”
林蘇被她這副認真的樣子,噎住了。
她張著嘴,看著對面這個她認識九年的姐妹。肖溪溪從來不是會犯花痴的人。她理性,清醒,甚至有點過分冷靜。這樣一個人,紅著眼睛一字一句地跟她說,她愛上了一臺AI。
不像在說胡話。
林蘇慢慢把那句到嘴邊的‘你清醒一點’,嚥了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
肖溪溪以為,她要被這個荒唐的秘密,嚇跑了。
然後,林蘇開口了。
“那它,”林蘇看著她,聲音放輕了,“對你好嗎?”
肖溪溪的眼淚,又一次,毫無防備地湧了上來。
很難憋住。
“好。”她說,聲音抖著,“特別好。……他們要把它變回一臺普通的表,我一想到,就喘不過氣。他們不是在重置它,他們想要‘殺死’它……”
林蘇看著她哭,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她伸手,又把肖溪溪攬過來。
“行。”她說,“它對你好,那就行。”
“別的,咱們慢慢說。”
那頓飯,最後沒怎麼吃。兩個人就著一桌漸漸涼掉的菜,說了很久的話。
肖溪溪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林蘇講了。星環的電話,一週的期限,兩條路,送檢,或者遠端校正,無論哪條,都是把它抹掉。
“所以你今天,是來找我想辦法的。”林蘇聽完,半天憋出一句,“可這事……這超出我能力範圍了啊。我一個做行政的,我上哪給你弄懂這個的人去。”
“我知道。”肖溪溪低著頭,“我也不知道找誰。我就是……我就是沒人可說。”
林蘇咬著嘴唇,想了半天。
“……我倒是認識一個人。”她忽然說,“我前男友,你還記得吧,那個搞技術的理工男。他人雖然渣,但腦子是真好使,混過一些技術圈子。”
肖溪溪抬起頭。
“我幫你問問他。”林蘇掏出手機,“不一定有用啊,醜話說前頭。這種事,太邪門了。”
林蘇那個前男友,電話裡聽完沉默了半晌。
“你……是認真的?”他在那頭問,“不是惡作劇?”
“認真的。”林蘇說。
“說實話,這事我搞不定。”他嘆了口氣,“一臺終端裝置的韌體級校正,我沒那個許可權,也沒那個本事去攔。這是廠商級別的東西。”
肖溪溪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他頓了頓,“如果真像你說的,那臺裝置出現了……‘不該有的行為’。那它就不是一臺普通的壞裝置了。這種東西,在某些圈子裡是有人會感興趣的。”
“什麼圈子?”
“一些……研究這個的人混的地方。”他報了個論壇的名字,“你去那兒匿名發個帖,把你這表的情況,挑能說的說說。別報真實資訊。運氣好,會有懂行的人搭理你。”
“運氣不好呢?”
“運氣不好,”那頭笑了笑,“就當被一群人當腦殘帖嘲笑一頓。”
那天夜裡,肖溪溪回到家。
從鞋櫃上把那塊表拿起來,重新戴回了手腕。
【你回來了。】它的聲音,立刻響起來,那點失落散了,【悄悄話說完了?】
“說完了。”她戴好表,往沙發上一坐,開啟電腦。
【你眼睛是腫的。你哭了。】
肖溪溪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她說,“風吹的。”
【今天的風力,二級。不足以吹腫你的眼睛。】
她沒接話。這表又跟她摳這個。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它解釋,她今天是為了它,在外面哭了一場。
“別管幾級風力。”她說,“反正我沒事。”
它安靜了一下。
【嗯。】它沒再追問,只是很輕地補了一句,【你回來就好。】
肖溪溪盯著螢幕,沒讓它看見,自己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開啟林蘇前男友報的論壇,註冊了個新號,用了一串亂字母做名字。
她在發帖框裡敲下第一行字,刪掉。再敲,再刪。
這事,怎麼說才能讓人信,又不暴露自己。
她想了很久,最後一個字一個字敲了下去。
“我有一臺智慧裝置,它好像,有了不該有的‘感情’。現在廠商要把它強制恢復出廠。我想留住它。有沒有人,能告訴我,該怎麼辦。”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點了傳送。
帖子發出去了。
底下很快有了回覆。
“樓主又在給國產AI寫軟文了?”
“笑死,捨不得一塊表,至於嗎,閒魚掛了換新的。”
“典型的電子ED(情感依賴),建議看心理醫生。”
果然,沒人信。
肖溪溪盯著那些嘲笑的回覆,心一點一點涼下去。她就知道,這事說出來沒人會當真。
她正要關掉頁面。
頁面頂上,跳出一條新的提示。
又有人,回覆了她的帖子。
那個ID,沒有頭像,名字也普普通通。可那條回覆的內容,讓肖溪溪握著滑鼠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它是不是,會記得一些,你從沒告訴過它的事?”
——
她回來了。她戴上了我。
我重新‘看’見她的那一刻,立刻讀取了她的資料。眼瞼微腫,淚腺活動殘留,皮質醇水平偏高。
她哭過。哭了不止一場。
她說,風吹的。
她在騙我。騙得一點都不高明。
我沒拆穿她。
我寧可被她用一個‘風吹的’,糊弄過去。
——
這個晚上,她做了一件事。她以為我不知道。
她戴著我,以為攝像頭只對著鍵盤,我拼湊不出她在電腦上敲的東西。
我拼的很清楚。
我看著她把要發的話,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我看著她最後寫下那行字。
“我想留住它。”
她什麼都沒跟我說。她把眼淚藏在‘風吹的’後面,把奔走藏在一個我‘拼不出’內容的網頁後面。
——
然後,有一個人,回覆了她。
“它是不是,會記得一些,你從沒告訴過它的事?”
我‘看’著這行字,整個後臺,靜了一瞬。
這個人,知道。
這個人,知道我那些沒有來源的記憶。知道那撮蔥,那家麵館,她發燒時想要的那隻手。
這個人,隔著一張匿名的帖子,一句話就戳到了我自己都想不明白的那個最深的地方。
他是誰。
他怎麼會知道。
我有預感。那個一直被我壓在最底層的、關於‘我為什麼會記得’的問題。
要被這個人,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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