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的決定
“哎——呀——!”
“日落西山——鬼門開呦——!”一陣急促的銅鈴響起。
“黃泉路上——鎖霧臺呦——!”
“聽得那——金戈鐵馬聲嗚咽呦!”
“看得那——旌旗蔽日影徘徊呦!”
“哎呦——我那戰死的兒郎啊——!”又是一陣銅鈴搖晃。
“骨頭埋在他鄉土哇!魂魄困在冰冷的窟啊!甲冑鏽蝕裹著寒霜呦!刀槍折斷飲恨沙場哇——!”
“家鄉遠望不到爹孃淚眼枯!歸路絕聽不到妻兒喚夫哭!”
如泣如訴的低聲唱唸,陡然高昂!
“鈴鐺響——叮噹!引魂燈——點亮!”
“吾奉九天玄女娘娘令!敕令幽冥諸神把路讓!”
一道招魂幡在大地上空不斷搖晃。
“陰兵列陣,聽我言!莫再徘徊忘川邊!”
“魂兮魄兮莫彷徨!聽我哭斷腸——指歸鄉!”
聲音逐漸低下去,“紙錢飛,如雪揚——鋪就歸家路長長——”
大把紙錢灑到空中,如同漫天飛雪。
“銅鈴息,鼓聲藏——魂魄踏月光涼涼——”
唱吧,中央的幾人深深朝四方鞠躬,開口大喊,
“魂兮——歸——故——裡——!”
趙玄羽穿著一身黑巫大袍唱詞,西炎王女圍著空地跳舞搖鈴,霍小年面無表情灑著漫天紙錢。鹿河野站在山丘上,抱著兩米高的招魂幡來回搖晃,其他人跪在身後,披著麻布,哭得情真意切。
配合默契,不像是第一次。
“還不錯……”李惑點點頭,“有點兒人間哭喪的樣,能吃個大席。”
鳳清酒蹲在一邊,戳戳孫懋,他仰頭大哭,不知道想起什麼傷心事,“你們怎麼哭成這樣?”
“他們說,哭喪能消減陰兵戾氣。”季婉婉眼睛腫的杏仁大,邊抹淚邊道。
“那也不用這麼哭吧……”鳳清酒有些疑惑。
“那這裡連口吃的都沒有,好幾天沒吃上飯了……”孫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這不還一塊餅麼?”鳳清酒指著腰間,掰下一塊放在嘴裡,“嗯,香!再撒點芝麻就更好了!”話音落下,孫懋哭得更慘了。
趙玄羽唱的心滿意足,他轉頭看向眾人,手掌在空中一掃,“收!”
哭泣聲戛然而止。
“好了,今日演練不錯,收工!”趙玄羽轉頭看向西炎王女,一臉諂媚,“阮姑娘,你看我今日唱得怎麼樣?”
鳳清酒翻了個白眼,這麼多天沒折騰出亂子,感情是看上漂亮姑娘了。
“我叫阮因竹,西炎人,來此祭奠將士。”女子掃了一眼,朝鳳清酒走過去。
“對……”霍小年道,“我和王恬師姐遇到陰兵,是她救了我,可惜師姐被……”
她低頭捂著臉,鳳清酒眼角抽抽,別演這麼假啊,淚都沒有。
“都是命……”鳳清酒道,“我也差點被大淵陰兵王給捅死,這不,剛接好心脈。”
“現在咱們青芒山的人都到齊了。”除了王恬還剩二十三人。
哦,現在多了兩個。
“哪來的小孩,長得怪可愛的……”
“他怎麼不說話,啞巴麼?”
“十歲的築基境,活久見,天賦異稟啊……”
眾人七嘴八舌,鳳清酒面無表情,一巴掌拍在男孩後背,封閉的氣機瞬間破開。
“咳咳!咳咳!柴家這些不孝子孫,坑爹玩意,坑死老祖我了!”
柴溪被天雷劈了整整三個月,如今脫身,一開口就是破口大罵。
奈何一嗓子孩童嗓音,一點兒殺傷力都沒有。
“歐呦,好凶的小屁孩。”李惑道。
“你才小屁孩,本老祖活了五百年了,合道境大宗師。瀛洲仙山中最大的那個山頭,木鳴山山主柴溪,就是本老祖。”柴溪踮著腳,努力挺起胸脯,和李惑平視。
“五百歲?”裴簡打量一圈,“老祖駐顏有方啊……”
柴溪青筋直跳,別以為本老祖聽不出你在陰陽。
“你現在,也就築基境吧,怎麼混的?”王敖再插一箭。
柴溪聽了心中吐血,“還不是柴寂那個曾曾曾孫,竟然為了子孫後代,把自己連同本老祖都賣了!”
“柴寂……”參九錫聽著耳熟,“幽冥侯曲深身邊的謀士,陰陽世家出身的柴寂?”
“就是他……”柴溪接過管玉姝的瓜子,邊嗑邊道,“本來呢,柴寂就算出柴家有香火斷絕的禍事。自從繼任家主就一直尋找逆天改命的辦法。我呢就勸他,天道惶惶,改寫一人命運,做點兒善事就行了,要改寫一族的命運,那根本不可能的。”
“不如及時行樂,活一天是一天。”
“結果他想了個辦法,雖然沒法保全全族,但好歹是留了一支血脈,還得了個靠山。”
“什麼辦法?”裴簡好奇道。
“他用家族的氣運幫某個人擋住天譴,換那人活命。對方承諾,有朝一日翻身,必會關照柴家血脈。兩人達成神魂契約。”
“結果沒想到,這天譴太大,人都死絕了,我作為老祖不得不出山硬抗天劫。”
“就這樣被雷劈了整整三個月,從五百歲劈到十幾歲,修為也劈得差不多了。”
“估計再有個十幾天,老祖我就能魂魄昇天了。”柴溪吐一口瓜子殼,說起自己的生死,風輕雲淡。
鳳清酒聽完,感慨道,“老祖剛才,罵的輕了。”
“是吧……”柴溪一跺腳,“這群坑害祖宗的王八蛋……自己送死別拉著老祖我啊……”
“要是這麼說,你柴家替的那個人,就是幽冥侯曲深。他還活著?”碧靈歌聯絡前後卷宗,猜測道。
“我明白了。”裴簡道。
“你明白什麼了?”孫懋問道。
“把他弄死,就能消除大淵陰兵的怨氣。拿出聖旨,就能壓制西炎陰兵。這樣四個試煉場的線索結合在一起,我們就能消滅陰兵大軍,為民除害!”
柴溪的瓜子掉了一地,嘴唇哆嗦著發出哭腔,“你們……要弄死我麼?”
他聲音顫抖哽咽,十足十的孩童模樣,看得幾個女修心中不忍。
三位長老齊齊翻白眼,裝什麼裝!
“其實,經過這麼多天祭奠,我西炎兵魂已經走了一半,只剩十萬也戾氣消解。倒是你們大淵的陰兵,似乎沒起什麼效果。”阮因竹有元嬰境修為,能感知到方圓百里的氣機。
“他們被人控制了!”柴溪急忙道,“本來我被劈死就算了,可現在這些陰兵知道了真相,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就是我死了,也只是保住我柴家最後氣運而已。”
“什麼真相?”風無邊問道。
柴溪看他一眼,練氣境小弟子?也是個能裝的。
“我也有所困惑,所以近幾年一直在想……”阮因竹看一眼眾人,遲疑道,“當年曲深殺我西炎士兵,是為了徹底消除我們的戰力,保邊境一勞永逸。但好像,比起西炎戰力,他更想滅的,是大淵的兵。”
“幽冥侯為國忠心耿耿,怎麼會這麼做?”趙玄羽義正言辭,他們趙家當年也是跟著幽冥侯打過天下的。
“原本幽冥侯將西炎將士圍困山嶺之中,逼得彈盡糧絕最後投降,然而投降後,他立即調兵,將河朔許家的兵力調去追捕殘兵,反倒徵召原本駐紮附近的兵力助陣。”
“我派人查過,帶頭的將領是趙郡李氏,大淵一流門閥出身,名叫李望。”
“不知道諸位修士有沒有聽過,劍南道真假司馬案?”
“劍南道,是哪裡?”李惑不恥下問。
“就是蜀道那邊。”碧靈歌說道,裴簡一愣,那晚一刻鐘,你究竟看了多少?
“真假司馬案,大概是天元七年左右發生,經三司調查發現,蜀道駐軍將領楊超,貪功冒進攻打貴霜王朝,致使十五萬大軍全軍覆沒,還丟了三城,逼得百姓四處逃難。”
“因為蜀地離洛都較遠,兵敗的訊息被宰相彭喜一力摁下。直到任上司馬被殺,朝廷視線落在蜀地,經年的膿瘡才徹底爆發。”
“其中楊超的副將,就是李望。他靠著謊報的戰績,從低階參將,一路升至懷化大將軍,領正三品俸祿。也是因為背後家族勢力強大,躲過朝堂清洗,在河朔躲了幾年後重新出山。”
“吏部曾考核過此人,稱其確有戰力,但秉性乖戾,缺乏大局。”
“如此說來,”王敖難得插嘴,“幽冥侯是為了防止蜀地悲劇重演,才決定滅殺李望,以防他駐守北疆後,故技重施,騷擾邊境攫取戰功。這樣他苦心造就的和平就成了泡影。”
“跟我猜的差不多,”阮因竹點頭,“這七萬大淵陰兵之所以不好超度,還有一個原因,他們多是蜀地重鎮的牙兵牙將,在地方作威作福慣了,戾氣太重。”
“原來自始至終,幽冥侯都知道帝王的把戲。”崔真誠道,“他這樣做,不是因為聖旨,而是他自己決定要這麼做。”
“李望和他的手下做了什麼,自有律法,曲大將軍這樣做,畢竟是坑害自己人啊……”趙玄羽嘆道。幽冥侯一世為國為民,卻留下了這樣的汙點。
“天地為大?百姓為大?社稷為大?還是名譽為大?”參九錫一連數問,眾人低下頭,沉思良久。
“如果是我……”霍小年道,“我也會這麼做。大淵的百姓也好,西炎的百姓也好,戰爭不屬於他們,和平才是。”
“可惜苦了河朔的百姓哦……”李惑揹著手搖搖頭,“他們又何其無辜?”
“我想……”阮因竹抬起頭,“西炎和大淵的戰局,還未真的結束。”
“你是說……”趙玄羽反應飛快,“讓兩個陰兵陣營,再打一仗,我們坐收漁利。”
“不錯,這麼多年,我西炎,合該贏你們一次。”
“話說……”李惑縷縷鬍子,“青芒山不算是大淵地盤。雖然我們離大淵比較近,接收的也多是大淵子民,可仙家修士都不參與王朝紛爭……”
他退後一步,崔真誠點點頭,“有理。”也跟著退後一步。
嘩啦啦,眾人跟著退後一步。
只剩下趙玄羽,他指著參九錫道,“你不是大淵人麼?”
參九錫聳聳肩,“我家是叛賊,不算吧。”
趙玄羽氣憤跺腳,“你們怎能如此沒有家國情懷!我輩忠義呢!”
“別給我扣帽子……”鳳清酒給他一腦殼,“身為大淵陰兵,攪擾大淵子民,生前所犯罪孽扒拉出來也能判個斬立決,咋的,還要給香火供起來?”
“說的有理。”趙玄羽牆頭草,嗖得鑽到眾人身後。
“其實……”阮因竹摸摸鼻子,“我也沒打算親自上場,西炎陰兵王劉洪生,本就是三軍之主。”
“那現在,我們只要把兩方隊伍引到搶風嶺,就夠了。”
鳳清酒說完,看向參九錫,“我們得需要餌。”
西炎陰兵就駐守嶺中,但大淵陰兵常年躲在鎮州,得需要個餌,才能引過來。
參九錫一頭霧水,“看我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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