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溟神女
“冥河，你這兒真熱鬧啊……”一個身穿芙蓉色長裙的女子，手中抱著木澡盆，施施然站在樓梯間。她兩鬢垂著長髮，面容溫婉，眼若秋波，音如春水，讓人忍不住心神盪漾。
“秋溟神女，您是下來泡溫泉……”冥河攏攏袖口，“這裡吵到您了，真是抱歉。”
對著客人，冥河完全一副謙卑恭順的模樣。
“神女？”崔如是小聲道，“那得是聖賢境吧。”大道十境，已經是第九境了。
葉子麟算了算，“對，聽說神仙都住在崑崙華府，離著地面三萬丈的地方。”
“三萬丈？”崔如是咋舌，“那得多高啊……”
“無妨。”秋溟的目光落在鳳清酒身上，手微微抬起，“我想讓她幫我搓澡，可以麼？”
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鳳清酒身上，她剛說了不給人當奴才，可看冥河這恭敬的樣子，恐怕是不好惹的主。
鳳清酒沉吟一瞬，抬頭問，“給工錢麼？”
眾人眼睛大跌，還能這樣？
“他們要在這兒待很久麼？”秋溟神女突然問道。
冥河想了想，“劍域來的，大概住二十一日，便會離開。”
如果他們走得了的話。
“那……”神女道，“你這二十一日的房錢，就由我付了吧。”
“……”眾人羨慕的目光射過來。連冥河都搖頭感慨，這傢伙莫不是上面有人。
鳳清酒自然知道養魂閣那樣的地方，耗費的是什麼。
她眉頭微微皺起來，“怕是不太公允吧……”
只是搓澡一次，她打量神女，難不成她原身巨大，身上汙泥巨多？
秋溟神女捂著嘴輕笑，“我是水神，平日裡都是人間索取我，倒也不必害怕我偷拿你什麼氣運。三層養魂閣說起來不算貴，一次搓澡的工錢，也就夠了。”
“好。”鳳清酒不再糾結。
秋溟神女盈盈一笑，“那我就在明川浴甲子號，等你。”
“好了，都安排好了。諸位今日先就寢，明夜我會告知你們試煉內容。”
冥河手指一點，幡布展開，齊煜抓著木牌跑過來，“鳳清酒，我向你保證，只要把你的房間讓給我，我就保你離開龍墟窟，還會讓你成為鳳家之主。”
鳳清酒靜靜看著他，轉身往浴池方向走去。
“我知道誰拿了你的劍胚！”齊煜大喊。
鳳清酒停下腳步，齊煜覺得有戲，他鬆一口氣，“只要出了劍域……不，跟我換房間，我就告訴你。”
“師父！不要跟他換！”崔如是急忙道。
他知道，劍胚對自家師父幾乎是不能觸碰的逆鱗。
只見鳳清酒緩緩轉身，“你是說，王澶麼？”
“你知道？”齊煜瞪大眼睛。
“太原王氏的二公子，我比你熟啊……”鳳清酒明明在笑，可參九錫覺得她滿目蒼涼，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手指在袖中緩緩攥起，他想起鳳清酒剛來龍墟窟時，他按照慣例拿到鵲知的記憶，關於鳳清酒的生平過往。
然而鵲知搖了搖頭，“我看不到全部，只有她進入舊怨之地的部分。”
於是，參九錫的第一眼就看到，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女孩渾身傷痕累累地扔進福生門。她滿臉都是血痕，周身的素色衣裙上斑斑血痕，交錯著足有上百道。
他看著她，明明已經氣息微弱，仍努力爬向前方，朝著終年風雨，遍地泥濘黑暗的福生鎮爬去。
“我……必須活下去……”他聽著女孩口中喃喃道，“必須活下去！”
沒了底牌，齊煜的目光瞬間暗下去。
一塊牌子放到他面前，乙字號房的門牌。
鳳清酒道，“我跟你換。”
齊煜不可思議看她一眼，鳳清酒手腕輕輕搖晃，“不要麼？”
“要！”齊煜伸手去抓。一道煙槍掃過，齊煜燙得收手，怒目看著來人。
冥河抽一口煙，她神色不明地看著鳳清酒，“幸好下來看了看……沒想到還有這麼多戲……”
齊煜燙得手心出現疤痕，“不是說可以換麼？”
冥河嫌棄地搖頭，“果然蠢貨都去了人間……你要是真的拿了這牌子，就沒命了，知道麼？”
她難得伸手，拍拍齊煜的臉頰，“被人算計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我都不捨得虐你了。”
齊煜拍開她的手，滿臉漲得通紅，“什麼算計？”
鳳清酒收回木牌，低頭笑了笑，轉頭問道，“乖徒弟，看出來了麼？”
崔如是被點名，他歪頭想了想，“我只知道，你不該給他。”
葉子麟心道，我好像知道。
林廢抬手，“鬼蜮事事講求公道，因果迴圈，他住了房間，就要付給你報酬。”
參九錫接話道，“只要你想讓他償還，他的氣運就會統統歸你所有。”
崔如是恍然大悟，“就他那點兒功德，要是被你全拿走，豈不是要掉入地獄，可不是沒命了麼……師父你……”好狠啊，明明剛剛還一副脆弱的模樣。
迷惑敵人，故意挖坑，以弱勝強，學到了！
參九錫忍不住嘆一口氣，這傢伙怎麼就這麼善變呢？
齊煜耷拉著腦袋離開，連蕭慕河說什麼都沒有理會，顯然今夜對他打擊很大。
暗艙裡所謂的房間，其實只有一塊巴掌大的地方。
齊煜穿過緊挨的大通鋪，捏住鼻子忍受熏天的臭氣，好不容易找到號碼，只有一人躺下大小，他嫌棄地盤坐下，倚著船身。
耳邊傳來刮擦的聲音，無數呻吟聲混雜其中，齊煜臉色慘白，是那些河中鬼手正在剮蹭船身。他抬手捂住嘴，過了好一會兒，指尖觸控到一片溼潤。
蕭慕河看著木板拼成的簡易船艙，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床，還有一面巴掌大的窗戶。他看著窗外，幽暗的河水不斷泛出浪花，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笑了出來。
鹿河野躺在通鋪中，聽著此起彼伏的鼾聲，安心入睡。
林廢打量華貴的房間，到處是靈石閃耀的光，就差刻上“我很豪”三個大字。被子是從未感受過的綿軟，他將被子放在軟榻上，自己枕著溫魂玉枕，身下只有一層單薄的被褥，緩緩進入夢鄉。
夢中，殘江月的心法不斷流淌，房間牆壁鑲嵌的玄魄晶，源源不斷地將靈氣輸送到他的身上，胸口的金針不斷顫抖，一刻鐘後，嚓得釘在天花板上，入木三分。
崔如是，拉著葉子麟，參九錫三人在釀酒坊，大醉一場。
湯泉中，水汽氤氳，鳳清酒赤腳踩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掀開甲子號浴室的簾子，走了進去。
一盞幽暗的青面玲瓏盞放在四角，照亮整個浴室。
秋溟拿起一盞彼岸花露，“喝麼？”
鳳清酒搖搖頭，她如今的修為，喝了這個怕是就醒不過來了。
“利用天道因果，乾淨抽身，一直都是你的做派。”秋溟放下琉璃盞，“只是，你從來不會下手這樣狠絕。”
鳳清酒掏出防水的搓澡手冊，看了兩眼，又對比秋溟的皮膚，將茉莉精油放在澡巾上揉搓成泡沫，“神女認識我？”
秋溟閉上眼，任由澡巾在後背摩挲，“九蓮常常唸叨你，說這萬年你都無蹤無影……其實飛昇失敗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鏡臺道尊不也沒成功……”
“還有小淺，也找了你好多年，天地五界都快走了個對穿，怕是劍都鏽住了吧。”
“要是他知道，我隨便一個遊玩，就遇到你，怕是要吐出三升老血，墮境也說不準。”
秋溟的聲音迴盪在浴室中，就像母親溫柔的睡前催眠曲。
鳳清酒認真聽著，像是聽著別人的故事，聽著聽著，她的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噗通！”一聲，鳳清酒整個人栽進湯浴，秋溟攬住她的身體，防止人嗆住。
這樣折騰，人卻沒有醒來。
“睡吧，你太累了。”秋溟的靈氣包裹鳳清酒，“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簾子拉起，冥河裹著浴巾鑽進來，笑道，“別怪我沒提醒你，她是仙家，你是神明，仙神之間將來必有一場大戰。到時候可不要後悔。”
秋溟柔柔瞥她一眼，“不過是一次湯浴，船主當真小氣。”
“我是生意人，當然小氣了。”
冥河渾不在意，鑽進水中，溫熱的泉水讓她享受地吐出一口濁氣。
“還有啊……你是知道的，這神仙下境，也是按人間的規矩辦。這些年不知道多少下凡的小神仙，被人間輪迴吞噬，至今還在酆都幹苦力。”
“今日她這模樣，拿人性命眼睛都不眨一分，分明已經站在善惡邊緣。如果經不住考驗，我可不會放水的哦。”
秋溟看著昏睡的鳳清酒，替她撥開溼發，“那你就，太小瞧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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