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之爭
天邊漆黑如墨。
“沒有結界。”
四人趴在厚重的城門口，偷聽著城中的聲音。
“牆上沒有巡邏，裡面也沒有聲音，真怪。”
正犯嘀咕，門縫的木屑簌簌落下，眾人趕緊後退一步。
城門緩緩開啟，副城主蘇絳，同之前一樣，搖曳生姿地走過來。
她身後跟著幾個手持火把的護衛，分列站成兩排，留出一條可供兩人並行的小路。
“恭迎幾位貴客入城。”蘇絳躬身一禮。
身後燃燒的火焰照亮城門，和之前沒有什麼不同，白塔聳立，城民們躲在屋中。
“進還是不進？”鳳清酒小聲問道。
“你們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麼？”參九錫自從鑄成龍骨後，整個人都變得敏銳很多，此刻他渾身皮肉繃得死緊，顯然裡面有什麼恐怖的東西等著他們。
“有……”林廢還沒說完，一陣疾風裹著四人向前撲去。
灰漆漆的城門在身後合上。
得，不進也得進了。
四人硬著頭皮跟在副城主身後，一邊走一邊打量兩邊的侍衛。
靠近城頭的是身穿輕鎧的護衛，等到靠近白塔的時候，就換成了身段柔弱的侍女。
和之前兩次入城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現下神闕門的圍剿已經結束，蕭慕河有些不確定道，“難道是，城主回來了？”
鳳清酒思量片刻，視線落在副城主的背影上，“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她問得有些奇怪，就是渾身緊繃的參九錫，都忍不住看他一眼。
領頭的不是副城主蘇絳，還能是誰？
“鄙人姓葉，是愚人城副城主，葉千黛。”
話音落下，四人周身的汗毛頓時立了起來。
“名字變了，城主的身份變了。”
現在的城主，是葉子麟！
此刻整個城池安靜地如同一座空城。
眾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事情或許沒那麼糟……”鳳清酒低聲打破死寂。
“如果葉子麟已經掌握這座城，甚至已經拿到傳承，他就應該親自出面才對。”
“再不濟，控制葉千黛傳話的能力，該是有的。”
“但你們看，她好像全然不認識我們。”
“就像是……”
蕭慕河接話，“只想引我們進來。”
“進來幹什麼？”林廢忍不住問道。
“還能幹什麼？殺掉！”鳳清酒率先出手，手刀劈向葉千黛的後頸。
“咔嚓”一聲，手骨傳來一陣鈍痛，葉千黛的腦袋轉過來，像人偶機器一樣，腦袋和身體朝向完全相反，她冷漠的嘴角開啟，口中發出淡藍的光芒。
“貴客，這是做什麼？”
“不……不做什麼。”鳳清酒壓住心底的尖叫，後退兩步，“你後面有個蟲子……”
“哦，”葉千黛面無表情，“謝謝你。”
咔嚓咔嚓，她的頭又轉回前方，繼續向前走。
這麼一折騰，眾人的渾身都被冷汗打溼，心臟砰砰直跳。
“是人傀。”蕭慕河見多識廣，曾經出任務的時候，遇到過這種對手。
“她轉過腦袋的時候，皮肉是連著的，但內裡都是機械製成的人偶。”
“這種人傀如今已經很少見了，沒別的，實在是太過殘忍。”
“人偶我見過，陶師兄就喜歡做這種，但不會這麼逼真，這簡直跟真人沒什麼區別。”林廢道。
“人傀之所以逼真，因為用的，是活人生剝的皮，刷上煉化的樟木油，披在人偶身上。”
幾人聽了，腸胃忍不住翻湧起來。
“沒想到葉子麟，這麼不是東西。”參九錫吐出一口濁氣，惡狠狠道。
“那個……”林廢終於說出口，“你們沒發現……他們……”
“什麼？”
“沒有影子……”
腳下一灘巨大的黑色陰影從巷口滲透過來，拽住四人的腿，猛地拉下。
“不早說，啊！！！”
蕭慕河最先反應過來，他一腳踢開黑影，拽住鳳清酒下落的身體。
此時鳳清酒已經半截陷入土中，她只覺得腰部以下都被冰涼的河水包裹著，整個人使不上力氣。
林廢一拳砸向地面，黑影受到衝擊，紛紛散開。
參九錫抬手擋住襲來的葉千黛，轉瞬間兩人過招幾十次，一時難分勝負。
“林廢，小心！”鳳清酒大喝一聲，甩開蕭慕河的手。
蕭慕河一個閃身，匕首斬斷偷襲的兩個侍女，皮膚撕裂，人傀的胳膊整個掉下來。
“鳳大人！”林廢一時分神，沒有發現掉落的胳膊和肩膀之間連著的黑線。
那胳膊一躍而起，圍著林廢轉了幾圈，一道道黑線纏上他的身體。
蕭慕河匕首一轉，貼著林廢的衣服滑過去，想要隔斷黑線。
然而沒用。黑線堅韌如鐵，匕首赫然出現了一道極深的裂縫。
“咣噹！”林廢被摁在白塔前的長柱上。
蕭慕河閃過身後劈來的長刀，根本來不及接應。
葉千黛踹開參九錫，指間化刃，直直插進林廢的胸口！
參九錫被幾個侍女團團圍住，他眼睜睜看著林廢心脈被廢，當場斷了氣息。
滔天憤怒積蓄在胸口，他的雙手攥得咔咔響，身側的侍女撲上來，被他一拳打飛出去。
身後的兩個侍女見狀，一左一右撲到他的身上，黑線將他胳膊纏了一圈又一圈，狠狠勒進皮肉。
如果不是參九錫練了龍骨，此刻會被立即絞成肉泥！
蕭慕河畢竟做過殺手，如今通玄境界，行動間腳不沾地，四面八方的黑線掃過來，沒能結成細網，反倒彼此糾纏在一起。
“她們的破綻在肚臍！”蕭慕河摸清弱點，一把匕首甩過去，侍女應聲而倒。
大意了！參九錫額頭冷汗直冒，之前沒試過，所以並不清楚龍骨是有時限的。
他目前能維持的時間，只有兩刻鐘左右，眼見著黑線逐漸在身上勒出血痕，他猛地一抖，趁著對方鬆開一瞬，拳頭砸向侍女的小腹。
侍女被廢，參九錫同時發力，中門大開。
葉千黛趁機一腳踹過去，他的身體如沙包一樣砸在臺階上，摔暈過去。
階前侍衛一把長刀，撲哧插進他的胸口，鮮血濺在衣領上，綻出一朵豔麗的花。
眼下四個人只剩下蕭慕河一人，他費力周旋在十幾個人傀之間。
葉千黛站在白塔的承重柱邊，看著他被黑線刮出遍體鱗傷的傷口，機械開口。
“臣服，不死。”
“胡說！”蕭慕河跳出三米遠，勉強喘一口氣，“這裡是鬼城，臣服不就等於死了。”
他警惕地看著圍攻的人，心中快速判斷，如何才能快速靠近葉千黛。
擒賊擒王，他體力所剩不多，必須儘快結束戰鬥！
“春雷，雷藏於野，地劫！”
這是隻有通玄境修為殺手，才能修煉的高階術法，玄影九天步法。
分地劫，人劫，天劫，三階術法。
地劫擅隱，取春雷迅捷無聲的隱喻，初時藏於山野地下，無影無蹤。
一旦爆發，擒賊擒王！
圍住的人傀還沒來的及反應，蕭慕河已經手持匕首，落入葉千黛身前。
“雲舞。”葉千黛開口。
一張酷似段九嫣的臉，擋在蕭慕河身前。
他手腕一抖，細微破綻下，雲舞的長劍橫空劈來，寒光落在他的脖子上，劍氣割開頸間的皮膚，血水噴灑。
沒想到，竟然被這樣尋常的弱點，抓住破綻，丟掉性命。
殺手最忌感情，可他終究沒能學會。
“碎心，冰封！”一隻手突然摁住劍刃，冰霜沿著刀鋒蔓延開來。
原本應該墜入地下的鳳清酒，突然現身，周圍的溫度頓時下降了十幾度。
強大靈力裹挾著冰霜，整個白塔附近，化成一座光滑潔白的冰雕，所有人傀，連同葉千黛也被封在裡面。
蕭慕河看著自己的血被凍成一條血柱，直覺有些好笑。
自己好歹也曾是元嬰境的殺手，太淵谷裡殺手前三，必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沒想到今天，竟然如此丟臉。
“我就知道，這些臉不是白長的。”鳳清酒看著丟掉性命的蕭慕河。
得，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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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長刀拔出。
參九錫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活過來了！
鳳清酒放大的臉落在他頭頂，微涼的手指戳著他的腦門，“龍骨呢，你的龍骨呢？”
參九錫拍開手，沒好氣道，“失效了。”
鳳清酒起身，雙手抱懷，斜睨著他，“真當帝尊的功法這麼好練的。”
“剛練成的時候那麼得瑟，還徒手抓刀……龍骨就算被啟用，也不可能一勞永逸！”
如果真這麼容易，修士還去修靈脈幹什麼！
“大意了吧。”她做個鬼臉。
參九錫氣得頭頂冒煙，轉過去不理她。
林廢胸口的指尖刀拔出，他落在地上，清醒過來。
“得，這下大家都只剩下一條命了。”鳳清酒嘆一口氣。
“要獲得劍氣傳承，至少要有兩條命在才行。”
“要是剛才早半分就好了，就能把你救下來了。”鳳清酒垂頭喪氣看著蕭慕河。
就差一點點，一點點！
蕭慕河頸間的傷口已經完全消失，他有些困惑，“你不是沒被殺麼？”
鳳清酒兩手一攤，“誰說不是呢……”
“可我……自殺了。”
“……”其他三人面面相覷，什麼情況！
鳳清酒被黑影拉入城下的世界，那裡沒有厚重的黃土，人被暗藍色的河水包裹著不斷下沉。
許是擁有冥域之眼的緣故，她能清晰看到城中白塔的倒影。
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個顛倒的新世界。
街道都消散了，只有白塔蜿蜒的影子，還是那麼聖潔悲憫地存在著。
“如果說，在上面的世界裡，殺了舊城主，就能成為新城主。”
“那麼……顛倒的世界裡，想要脫身，就得殺了自己。”
“……”蕭慕河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萬一你猜錯了呢？”
鳳清酒歪著腦袋，“那就跟現在一樣，只剩一條命了唄。”
“眼下這些人傀都被制住了。”參九錫道，“我們先進塔看看吧。”
四人走入白塔，原本歌舞昇平的一樓大廳寂靜無聲，他們走上二樓。
眼前的場景嚇了人一跳。
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雙膝跪地，脖頸上被手腕粗的黑色綢帶團團圍住，兩邊系在牆上。
他的腦門上插著一把黑色的短刀，血水劃過臉上的紋路，已經乾涸發黑。
“這人看起來有些眼熟啊……”鳳清酒忍不住打量。
“跟葉子麟有些像。”林廢道，除了臉頰有些發腮，五官輪廓都是等比例放大的。
“還真是，這才是他的原身模樣？”參九錫道。
“這把短刀，和殺死林廢的指尖刃，長得一模一樣。”蕭慕河對兵器有些熟悉。
“他被自己的傀儡，反殺了？”鳳清酒有些驚訝。
“那……”四人回神，想起樓下冰封的人傀。
“誰殺了葉千黛，誰就是新任城主。”
眾人準備下樓，走到樓梯間，鳳清酒突然轉身，落在葉子麟身前。
她不確定地伸手，握住刀刃。
“呼呼呼！”葉子麟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大概是規則變了，城中人一旦死去，連靈魂都會被封印起來。
想都不用想，是葉子麟之前煉製人傀的時候，乾的好事！
如今報應在自己身上，還差點連累他們。
“帝尊饒命！”葉子麟趴在地上胡亂叩頭，“我願意行使天險通行證，我要離開太初劍域！求帝尊開恩！”
“……”鳳清酒翻個白眼，一把拽住他的領口。
葉子麟還未完全恢復神智，以為是葉千黛，嚇得整個人魂飛魄散，“妹妹，我是你親哥啊！”
鳳清酒火氣騰得躥起來，“是你妹妹的模樣，就能隨便剝皮了？”
“我警告你，以後出去了，找個陰暗的角落躲好。”
“要是我在龍墟窟外看見你做那些不得好死的勾當，我就把你的皮剝下來，聽見沒有！”
葉子麟此刻神魂恍惚，只能本能地點頭。
他胸口藏著的玉佩逐漸變得越來越亮，葉子麟的身影淡去，消失無蹤。
四人看著冰封的葉千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鄒衍說開啟劍氣傳承，得丟命。可我們都只有一條命了，怎麼辦？”
鳳清酒視線掃過其他三人，坦白道，
“我做這一切，就是要活著離開龍墟窟的，我可不想死。”
“難道我就想？”參九錫白她一眼。
我也很久沒看過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我……”蕭慕河，“命都沒了，和拿到傳承，這兩件事是個悖論吧？”
“唉……”眾人齊齊嘆氣。
“那個……”林廢突然舉手，“其實……”
“我還有兩條命。”
“？”“？”“？”其他三人愣了一瞬。
“怎麼可能？”參九錫有些不服。
蕭慕河摸著下巴，“天險通行證已經被葉子麟用了，難道青帝大人多加了一張？”
“哦！！！”鳳清酒一拍他的肩膀，“你那次沒死啊！”
“那次，哪次？”參九錫眨著眼睛，眼神清澈又愚蠢。
哪一次不都死得透透的？
“哦！！！”蕭慕河一錘他的肩膀，“那次啊！”
“……”參九錫指著蕭慕河，我猜你根本不知道是哪次！
“第一次覲見城主的時候，我雖然被砸成重傷，但神闕門的靈藥很快修復了我的臟腑和靈脈。”林廢撓著腦袋，“是我請求他們傳送我到山洞前的。”
“哦！！！”蕭慕河和參九錫對視一眼。
“故作聰明顯得更蠢，好不好！”鳳清酒拆臺。
天險試煉開始的時候，鳳清酒曾對他說了句話——誰都別信，接下來的路，要你自己走。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要留一些底牌，或許關鍵時候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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