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煙
“往事已如過眼雲煙，如今被陷害的人，也為自己討了公道。這袋子蠹魚粉，不過是我的敲門磚罷了。”
鳳清酒起身拱手一禮，“我乃綏陽鳳家出身，太學弟子，家中排行第九，名喚鳳清酒。”
“有一件事，還請崔公給予指點。”
林廢上前，將一張紙遞給崔清角。
“綏陽鳳家，你就是被貶入福生門的小劍仙？”崔清角很快意識到其中深淺。
手指摁在摺疊的紙頁上，並不準備開啟。
鳳清酒點了點頭。
崔清角沉吟片刻，點著紙頁問道，“這是什麼？”
“一道護身法印，”鳳清酒緩緩道，“白澤神光，七轉祥雲，能在人經脈盡斷之後，仍護心脈不死。”
“請教崔公，可是清河崔氏的嫡傳法印？”
她每說出一個字，崔清角的臉色就難堪半分。
“為何而傷？”崔清角這樣問，就是起疑了。
鳳清酒眼睛不眨一下，“太初劍域試煉中，為救我受的傷。”
“青帝龍藏劍氣威力巨大，他周身血肉靈脈炸得粉碎，若不是遇到機緣凝聚魂魄，恐怕現在已經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崔清角看著鳳清酒，鳳清酒目光灼灼，毫不動搖。
在來之前，她已經練過無數次，在她心裡，崔如是就是為了自己而死。
“我怎麼知道，他不是因為劈開福生門結界，遭受反噬，這才……”
“青帝傳承人，可不會是個廢物。”鳳清酒道，“他如果真是那人，我怎麼敢來找崔公？”
“那豈不是自絕於天下？”
“劈開福生門，讓無盡怨氣逸散中洲，就已經是自絕於天下了。”崔清角冷哼一聲。
“恕我直言，”鳳清酒忍不住笑起來，眼中卻帶著三分戲謔，“當年舊怨之地，為何會怨氣聚集瀰漫，百姓悽苦短命，您通讀古籍，難道不知道麼？”
“怎麼，如今天道因果輪迴，落到自己身上，就不樂意了？”
“鳳清酒！”崔清角眯起眼睛，“你若如此態度，我勸你也別去洛都。就算沒有青帝傳承，這般言辭，遲早被有心人斥為同黨。”
我本來就是呢。鳳清酒攥起拳頭，身後林廢扯了扯她的衣襬。
如果只有自己，大可以破罐子破摔，可如今，她有了兩個徒弟。
至於爹孃，她記得年少時自己揍了盧家大娘子的丫鬟，鳳晚笙曾說過一句話，“這世間的路你儘管去走，無論多麼滔天禍事，我跟你爹都擔得住。”
如果她知道自己闖的禍比天還大，會不會先來一頓竹筍炒肉。
想到他們，鳳清酒久違地心頭一暖。
她收斂脾氣，退後一步，拱手一禮，“晚輩多謝先生賜教，還請先生看在那人是您同族的份上，救他一命。”
崔清角嘆一口氣，鳳清酒性情桀驁他略有耳聞，否則縱然被世家算計，也不會扔到那等險惡的地方。終究是沒有學會明哲保身。
就像當年的自己。凡事總覺得公道大於一切，誠心坦蕩方不負人生。
可歲月蹉跎流轉，終究還是會在某些時候，想想，是不是太過倔強執拗了呢？
他手指緩緩開啟眼前的紙頁，熟悉的護身法印映入眼中。
鳳清酒提起白澤之時，他就知道，這是崔家嫡系才有的印記。
“世家大族為了擴充套件勢力，也為了儲存實力，往往把嫡系子弟分為三類加以培養。最上乘子弟，天賦高於同輩，可入修行。將來坐鎮十二層樓，或入仙山修煉，甚至進入崑崙華府，成為家族最強大的後盾。”
“次一等，便是我這種，走仕途，在朝堂中執掌風雲，左右人間大勢。”
“至於末等，融入市井，做商賈一行，與官場配合，逐漸掌握百姓經濟命脈。”
鳳清酒忍不住嘲諷，“世家大族執掌人間，還真是滴水不漏。”
崔清角看她一眼，繼續道，“弟子出生時施加的護身法印，為萬年前丹陽宮中所賜法印，娑婆印。完整的娑婆印以白澤，菩提樹，曼陀曇蓮三者組成，其中白澤印便是最上乘弟子才會賜予的法印。”
“他……叫什麼名字？”
“原本是孤兒，老人們隨便給他起的，叫崔萍萍。”鳳清酒道。
“浮萍無依無靠……沒想到他的後人，竟然淪落至此。”崔清角搖搖頭。
“我不喜歡，”鳳清酒道，“所以我給他改了個名字，崔如是。”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生而為人，無論多少富貴加身，都有該當忍受的宿命。可若談如是而已，便是前塵舊怨盡皆消散，不怨天地，不懼來去。”
崔清角看向鳳清酒，一時動容，“你竟是要給他，天地之間最大的慈悲。”
這般領悟，遠超同齡修士，與修為無關，鳳清酒當得起“小劍仙”的名號。
如今崔清角終於明白，那些人為何會，如此忌憚一個小姑娘。
他生出惜才之心，妥協道，“人在哪裡？若真是我崔家後嗣，我必是要保他無虞。”
或許將來，還會成為亂世之中，崔家最後的依仗。
東海王府，前廳。
齊璋把玩著夜明珠，等了一宿，他眼底藏著些許風暴。
岑十三終於現身，露水打溼衣角，“殿下，跟丟了。”
夜明珠摔在地上，要知道僅僅這一顆珠子，就值整整一斛深海上品珍珠。
“殿下不喜歡，可以送給我。”岑十三有些心疼。
“呵……”齊璋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事情都沒辦成也敢要東西，他摁住脾氣，沉聲問道，“什麼來路？”
“那把刀鬼氣森森，至少能招架破妄境修士全力一擊。要麼是仙器，要麼是……魔器。”
“魔器……難道是，”齊璋拿過沉香木的串子盤在手裡，輕輕吸了一口，“萬年前邪神思魍魎留下的法器？”
“或有可能。”岑十三道。
“我還真是小瞧了鳳家的姑娘……”齊璋把玩著珠子，“能被世家算計流放，又能安然無恙活著回來，本來只是覺得有趣。現在看來，她身上藏的秘密，或許比司厥陰掌握的，更有價值。”
“查到什麼了？”齊璋問道。
岑十三默不作聲，身後出現的影衛道，“這是鳳家小姐入城半日的蹤跡，請主子過目。”
齊璋拿過摺子，點著岑十三，“知道為什麼身為合道境，你還要給別人當牛做馬了麼？”
影衛看一眼他身上破落的棕色打扮，還沒有王府的尋常僕從體面。真不知道合道境的大宗師竟然也能混成這副模樣。
“因為不想動腦。”岑十三垂著眼，無視周圍的目光。
“腦子才是好東西，可以幫你得到更多。”齊璋一臉朽木不可雕的表情，拿起摺子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中間一行，“濟慈院？”
“主子，我們的人已經在城中各處把守，目前沒有鳳家小姐和身邊少年的蹤跡。”
齊璋看向岑十三，岑十三道，“他們沒有出城。”
“哼！”齊璋點著摺子，“你去崔宅，把人帶回來。”
“是！”影衛就要告退，一道摺子甩在臉上，“那是什麼地方，是你能去的麼？”
岑十三點頭，“我去。”
“人帶不回來，”齊璋在身後慢條斯理道，“扣半月俸祿。”
握劍的手一緊，岑十三踏出王府。
“半月俸祿，岑護衛就能盡心了？”內殿裡繞過來一位年輕女子，走到齊璋身邊。
齊璋盤著手串，“那傢伙，就是扣他半塊銀子，都能跟人拼命！”
一口棺材停在崔宅院子裡，小紅豆踮著腳往裡看，林廢索性抱起她。
“他長得好帥啊……”小紅豆嘟囔著。
躺在棺木裡的少年，即便臉色蒼白沒有血色，仍然能看出俊俏的五官輪廓。
“竟然跟崔家那位長得如此相像，眉骨冷冽，即使這樣安睡，也像一把隨時都會出鞘的利劍！”崔清角忍不住感慨，他抬手摸了摸身體，“咦？”
“你不是說他血肉筋脈盡斷麼？”
鳳清酒伸手探過去，有些驚訝，“血肉筋脈都長好了？”
“你不知道？”崔清角難以置信。
鳳清酒回憶之前青芒山上，只要經過孫懋按摩的人，身上的病痛沒多久，就都好了。裴簡給他討個了醫館館長的名號，她以為是玩鬧，沒當回事。
那個時候孫懋每天都跟崔如是的身體待在一處，她還看見那隻紅猴子，曾經頗有章法地戳過崔如是的周身大xue。
祛病消災，接續骨肉，連通筋脈，與其說是道法，不如說是神通。
如今想來，孫懋定是得了萬年前十二道尊留下的傳承之一。
“哦，或許是他自己的造化吧。”鳳清酒含糊其辭，她還沒有傻到給青芒山招災。
“雖然筋脈接好……靈脈卻依然滯澀，我若解開護身法印，一刻鐘之內不能讓靈氣運轉周身，他的魂魄就無法歸位。到時候心脈也會隨之破裂，人就徹底沒救了。”
“我靈力精純，也有接續靈脈的經驗，您解開法印，我來催動靈氣。”
“我來護法。”林廢道。
“你攔住紅豆，別讓她搗亂就行……”崔清角哼哼兩聲。
小紅豆插著腰，氣呼呼道，“我小紅豆也是很看眼色的，才不會打攪仙人姐姐。”
“乖……”鳳清酒摸摸小紅豆的腦袋。
崔清角吃味，他一甩袖子，林廢抱著小紅豆退到一邊。
護身法印逐漸從崔如是體內緩緩流轉而出，一接觸空氣，瞬間化為齏粉。
就是現在！鳳清酒手指抵在頭頂百會xue，純粹的靈力緩緩注入崔如是體內。他的身體遭受重創，靈脈淤堵不堪，尋常十息便能完成的靈氣流轉，如今一刻鐘也有些危險。
鳳清酒不敢分神，靈力緩緩清理其中淤堵，汗水從鬢角流下來。
周圍的人大氣也不敢出。
劉伯正守著，突然天邊一陣強大的風力刮過，他神色凝重，迅速在崔宅上方祭起一道堅固的結界。
岑十三的身影顯在結界上空，看著院中鳳清酒道，“東海王請鳳姑娘前往一敘。”
鳳清酒神色微亂，很快恢復過來，時間已經過去半刻，崔如是的七經八脈還只疏通了三分之一，她根本沒有精力應對。
“鳳姑娘是我的客人，她不願意去，還望東海王莫要強人所難。”崔清角出聲解圍。
岑十三一身破敗的棕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雙手揣在袖中，消瘦的側臉微微抬起，
“殿下的意思，不去，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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