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觀主
北邙山中,松柏搖曳,一片青翠。
長長的石板階梯一路延續向上,通往半山腰的紫陽觀。
附近郡縣的百姓都說,這裡的香火非常靈驗,每逢初一十五觀主還會開義診,前來添香火的老百姓往往能排到山腳下。
今日初八,諸事皆宜。
觀門不大,廟也只有一進的院子。大門側的灰牆上,鑽出兩隻負屓的腦袋,做守門獸。一個身穿素白衣袍的女子,靜靜坐在負屓腦袋上,頭倚著灰牆閉目養神。
她的面容恬靜柔美,看得前來拜香的人呼吸一停。
女人睜開眼,丹唇微啟,“今日觀門不開,改日再來吧。”
跟在老丈身邊的姑娘微微俯身行禮,“敢問觀主何時有空?”
“我爹爹腿腳不便,上來一趟不容易……”
姑娘說完,女子伸了個懶腰跳下來,倚著負屓的腦袋,打量老丈兩眼,“找觀主診病?”
“是。”姑娘微微咬唇,應下。
“人年輕時候做的事,懺悔個遍,腿腳自然就好了。”說完老丈臉色立即變了。
“我爹爹平日為人熱心腸,做事極厚道的人,鄰里都認的。”姑娘趕緊維護自家父親。
女人站在觀門前,雙手抱胸,一臉不耐,“真不知道你們這些人怎麼活的這一輩子……”
她掰著手指,“老實,厚道,對著鄰里和陌生人盡是能幫則幫的善意。”
“自家老婆孩子呢?”“吃飽穿暖了麼?”“開心幸福麼?”
“孩子哭鬧要打罵,不聽話要打罵,老伴辛苦操持偶爾出錯也要罵罵咧咧。”
“有對外人的一半心意?”
“對外人好那是因為臉面,不好需要付出代價。對家人不好,卻可以不用付出代價,僅此而已。”“這叫好人?”“狗屁!”
“你這人……”姑娘氣得渾身發抖,就要上前理論,一隻枯瘦的手拉住她。
老丈顫巍巍地跪在地上,“求仙人勿要動怒,老朽知錯。”
“爹爹!”姑娘蹲下身,“這女人是瘋子,您可別被唬住了。”
“呵,誰做錯事誰心裡清楚,不是非得大奸大惡才叫做錯事。”
人這一生,一心一念,一言一行,日月歲深本就是罪孽深重。
女人側過身,她可不習慣受別人的跪拜,轉身又跳上負屓,倚著牆道,“你的腿日夜疼痛,必然事出有因。想想年輕時候,用那條腿踢過誰吧。”
“對方原諒你了,你就好了。”
說完閉上眼睛。
“多謝仙長指點。”老丈起身,拽著還要理論的姑娘,又一步一步下山去了。
他腿腳不便,很容易墜下去,抓著欄杆的手青筋繃得緊緊的,他還沒有贖罪,還不能死。
山門前重回清淨,一顆圓滾滾的腦袋從牆頭探出,一個山羊鬍的老道攀在牆上,
“我說,你閨女現在好好的,反倒我家小子斷了幾根肋骨……你幹嘛要阻我香火!”
“我這不是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嘛。”女人幽幽抬頭。
“別笑,我瘮得慌。”老道差點一個趔趄跌下去。
“我昨天想起你,就順便推演了下……你近日有血光之災啊,王延宗。”
老道額頭青筋直跳,“鳳晚笙,你這個瘋婆子,這種胡話你都敢說!”
“老道我乃十二重樓之首,我要是出了事,整個中洲焉有活路?”
中洲大陸,由十二重樓鎮守,十二重樓中按照實力依次排列十二位合道境大宗師。王延宗身為太原王氏老祖,位列首位。
尋常修士一旦修到合道境,能夠開宗立派,就會遁走仙山遠離世俗。而那些想要留在中洲的合道境修士,必須打敗其中一位樓主,才能佔領其中位置。
所以比起仙山那些閒散道人,十二重樓一直代表合道境修士的巔峰。
十二重樓世代鎮守著中洲的重要煞氣漩渦,是保證中洲大陸不為外魔入侵的鎮州之寶。
北邙山位於崑崙山、秦嶺、崤山餘脈相交之地,背山鄰水,中洲前朝大半皇陵皆聚集此處,乃龍脈興盛之地,亦是其中最重要的煞氣漩渦。
龍脈一旦斷裂,整個中洲都會淪為戰場,所以才會讓十二重樓實力為首的王延宗,一直鎮守此處。
“我就是知道其中厲害,才好心來給你提個醒。”
鳳晚笙說完,眼睛一瞪,“別不識好歹!”
王延宗對上會變臉的女人,就是一個頭兩個大,他捂著腦袋,“要不是福生門破,煞氣四散,山中龍脈也不會這般躁動不安。”
“待喘過這口氣,我定要去瀛洲仙山,討日照山河鏡來。看看究竟是哪個混賬,竟然敢把龍墟窟的煞氣盡數引入中洲!”
要不是十二重樓的大宗師都要鎮守煞氣漩渦,鳳清酒一行人怕是早就被拉出來鞭屍了。
鳳晚笙還不知道,天上的窟窿是自家閨女的手筆。
她撇撇嘴,“你們這些自己吃肉喝湯,就不管別人死活的傢伙,真虛偽。”
“你我修行天道,當知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當初福生鎮百姓,承受了整個中洲的苦難,本就是代天下人受過。如今煞氣歸還中洲各處,物歸原主,也是應該。”
“要不是那些人用十二星衍陣流轉,讓因果各歸其位,你們待要如何?”
“煞氣瘋狂向外瀰漫,率先犧牲附近的太淵谷,丹陽宮抵抗,同時開啟第二道結界,用更大的土地困住煞氣?”
“抑或是,崑崙華府的傢伙們降下天罰,直接推平龍墟窟,讓福生鎮一百四十七人,連帶萬里草木生靈盡皆陪葬?”
有何不可……王延宗鬍子氣得直跳,卻不敢開口。
鳳晚笙焉能不知道他的德行,冷笑一聲,“一百人,和一百萬人,在天道眼裡,無二無別。”
“否則不用你們動手,天譴早就把那些傢伙劈得粉碎!”
“滾滾滾!”王延宗說不過,只能不客氣地趕客,“想跟人吵架去洛都,那兒有的是人,別在這兒擾我清淨。”
鳳晚笙也不惱,“我的虛空眼照射大千世界,能夠感知各地氣脈流動,探查人命數起落。雖然沒有鏡子來得清晰,卻也不會錯到離譜。”
“你……好好活著……”
她跳下負屓雕像,負著手慢悠悠踏下臺階,背影在山林掩映中染上一層孤寂。
王延宗心中微嘆,就聽對方道,“省得那些人招架不住,連個能打的都沒有。”
“……”這個鳳晚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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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回來晚了半刻,粥熬稠了。”破敗院落中,鳳晚笙倚著中央的水缸,打了個哈切。
裴瑾掏出一件披風,落在她身上,“剛好餓了,我去盛粥。”
鳳晚笙轉身,披風落在腰側,有些稀奇,“你平日點卯向來準時,今兒怎麼晚了?”
裴瑾的脾氣,在其位謀其政,給多少錢,幹多長時間的活。
今早晚了半刻,晚上也就拖了半刻。沒誰逼著非得這樣。
“昨晚摸進來兩個小兔崽子,迷藥有點兒意思,睡過頭了。”
“哦……我在山裡拔了些野薺菜,記得抄下水。”
鳳晚笙看向窗戶,的確有個洞,手指撚著粉末聞了聞,“以青花為引,是丹陽宮的路數。”
“小傢伙笨手笨腳的,修為不高,應該是外圍刺客。”
“他們……發現了?”鳳晚笙看向院中的水缸,水缸上兩朵碗蓮漂浮著,一朵純白,一朵黑紫,兩朵蓮花的莖在水下交織在一起。
“恐怕不是。”裴瑾把菜端上來,屋中憑空多出一個竹桌,他指了指牆腳。
鳳晚笙看著箭矢,“原本鎮煞的是十根……少了一根。”
“他們要設計栽贓你?”鳳晚笙只覺得離了個大譜,“你一個小縣縣尉,誰閒著沒事找你的麻煩?”
“如果不是找我麻煩,那就是找你麻煩……”
鳳晚笙一臉“你瘋了”的表情,“他們有這個膽量?”
“那就只能是,”裴瑾把筷子遞給她,“咱閨女了。”
鳳晚笙一愣,勾起的眼眸頓時眯了起來,“三年前的事,老孃還沒算完賬,沒想到這麼快就敢招惹……這是一點兒灰都不想剩啊……”
說話間,筷子咔嚓斷了,裴瑾把斷筷扔了,拿了雙新的給她。
“十年期限很快就到了,”裴瑾看向缺了的箭矢,“事情了結,咱們就回洛都。”
“哎……”鳳晚笙嘆一口氣,“那天福生門前,我問咱家閨女要不要離開,她說不要。”
“非要自己想辦法出來。”
“碰上個太有主意的孩子,連找回場子都自己上,我真是好清閒啊……”
“我當時想,咱們抽不開身,龍墟窟再苦也不過幾年的事,總好過洛都腥風血雨。事情結束就把人接回來。”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自己回來了。”
“等回了洛都,可得好好打幾架。”鳳晚笙眼睛亮晶晶的,根本不像個端莊婦人。
裴瑾埋頭吃粥,鳳晚笙筷子敲敲手腕,“我跟你說話呢。”
裴瑾抹掉嘴邊的米粒,眼睛看向鳳晚笙,“還完觀主的恩情,咱們就誰都不欠了。”
“是啊……”鳳晚笙眼中悵惘,“除了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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