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指尖輕點，一縷火氣從爐下分開。
“看見這道火沒有？”
二猴趕忙湊過去。
許青道：“火色轉青時喚我，藥香發苦時壓一扇，火勢若往爐腹上竄，立刻收扇退後三步。聽明白了？”
胖球兒認真點頭：“火青喚大王。”
瘦蛋兒跟著道：“藥苦扇一下。”
胖球兒又補：“火竄退三步。”
許青看著它們那副裝模作樣的樣子，眼底倒多了幾分笑意。
這兩隻猴妖早年便跟在他身邊，貪吃、怕事、愛拍馬屁，遇上便宜跑得飛快，真到了關鍵時候卻從未生過二心。
山中如今勢力大了，能用的妖修多了。
但這類早期跟著他的舊班底，終究與後來歸附的不同。
罵歸罵，用起來也熟。
一爐丹藥漸漸穩住，爐中火候從躁動轉為綿長。
許青又煉了幾爐，期間胖球兒和瘦蛋兒圍著三聖爐轉來轉去。
胖球兒扇火時胳膊掄得太圓，差點把自己的道袍袖子扇進火裡。
瘦蛋兒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自己又險些被胖球兒帶倒。
兩隻猴妖滾作一團，很快又爬起來，灰頭土臉地站回爐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許青只看了一眼，沒說話。
胖球兒和瘦蛋兒背後同時冒汗，之後倒是老實了許多。
入夜後，石殿外山風漸涼，殿內爐火還溫著。
三聖爐中這一爐丹已經過了最緊要的關口，只需維持火候，讓藥性慢慢合攏。
許青收回手，爐身經文紋路隨之暗下幾分，火光也變得沉穩。
胖球兒和瘦蛋兒立刻湊上來。
“大王要歇息？”
許青起身，道：“本王離開片刻，你們守著丹爐，火候照方才說的辦，若拿不準，就傳訊喚人。”
瘦蛋兒連忙將蒲扇抱在胸前，神情嚴肅得像接了什麼天大軍令。
“大王放心！”
胖球兒也挺著肚子道：“丹在，猴在。”
許青懶得搭理，身形一晃，已從石殿中消失。
兩隻猴妖望著他離去的方向，齊齊鬆了口氣。
隨後胖球兒立刻挺直腰板，舉起蒲扇，壓低嗓子道：“聽見沒有？大王將三聖爐交給我兄弟二人看守，這便是信重！”
瘦蛋兒深以為然：“六兩那廝得了些法門便當寶，實則哪有咱們侍奉在大王身邊學的多？”
胖球兒看了爐口一眼，嚥了咽口水，又趕緊把目光挪開。
瘦蛋兒警惕地盯著它：“你別亂想。”
胖球兒怒道：“我像那種猴嗎？”
瘦蛋兒不說話。
胖球兒憋了半天，悶悶道：“我就聞聞。”
石殿裡爐火輕響，藥香悠悠。
兩隻猴妖一胖一瘦，各自抱著蒲扇，真就老老實實守在了三聖爐旁。
許青離開煉丹房後，沒有回妖盟主殿。
夜色下，妖盟後方燈火零落。
各處山頭巡山小妖來回穿行，偶有傷者被扶著送入偏殿療養。
連日來外事一樁接一樁，山中看似恢復了幾分生氣，真正落到細處，卻處處都要人操心。
塗山南雨所在的偏殿仍亮著燈。
殿門半掩，裡面有輕微翻動竹帛的聲音。
許青走近時，正看見塗山南雨坐在案後。
她換了一身素雅狐裘，烏髮用玉簪束起，眉眼間少了幾分平日與姐妹相處時的柔和，多了族長處理事務時的端莊。
案上堆著各處送來的玉簡，有塗山狐族的，也有太行山中歸附妖修遞來的，還有幾卷關於巡守、靈田、礦脈修補的安排。
她手中硃筆停在一卷名冊上，像是在斟酌某處人手排程。
殿內侍立的小妖見許青到來，正要行禮，許青抬手止住。
小妖悄然退下。
塗山南雨仍低頭看著案卷，聲音溫和卻不失分寸：“這批迴山的小妖先安置到塗山外圍，莫要直接入祖地。傷者另列一冊，明日送去六兩那邊領丹藥......”
話說到一半，她似有所覺，抬起頭來。
看見許青站在殿門處，塗山南雨眼中先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放下硃筆起身。
“夫君怎麼來了？”
她迎上前，神態很快恢復端莊，柔聲道：“我正想明日去尋夫君。山中幾處舊地陸續復歸，塗山這邊也接了不少雜務，還有妖盟後方巡守輪換之事，需與夫君說一聲......”
許青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
塗山南雨原本已經理好了要說的幾件事，哪處山頭缺人，哪片藥田需重新劃給六兩，哪些受傷小妖不宜再去深山巡守，條理分明，都在心裡排得清清楚楚。
不過許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笑意不重，也沒有平日對外人時的壓迫，偏偏讓塗山南雨心頭輕輕一跳。
她聲音頓了頓。
“夫君......”
塗山南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玉簡，又抬眸看他。
殿內燈火映著她臉頰，端莊從容的狐族族長，耳根竟慢慢泛起一抹紅意。
“你為何這樣看著我？”
最後幾個字出口時，她自己都察覺聲音有些不穩。
許青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塗山南雨心中愈發發慌，明明手裡還握著一卷事務玉簡，卻忽然不知該放下，還是該繼續拿著。
她向來最擅長處理這些山中雜務，也能在群妖面前從容排程，此刻被許青這樣看著，先前想好的那些巡守、藥田、領地安排，全都像被爐火烘過的紙頁，邊角一點點捲了起來。
“夫君......”
她又喚了一聲，臉頰更紅了些，語氣裡多了幾分難得的結巴。
“你...你不是還在煉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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