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時,殿深處的燈火還未徹底熄去。
帳幔垂落,淡淡香氣散在錦被之間。
塗山南雨醒來時,外頭已有小妖輕手輕腳走過廊下,似乎還在等她照常起身處理昨夜沒批完的事務。
她睜開眼,先怔了片刻,隨即昨夜種種從心頭掠過,臉頰一下便紅了。
身側已空。
許青披衣坐在床邊,神色清明,眉宇間少了幾分連日來的沉沉壓力,倒有些難得的舒展。
聽見身後動靜,他回頭看了一眼。
“醒了?”
塗山南雨原本想應一聲,可剛撐著身子坐起,腰腿間便傳來一陣痠軟。
她手指一緊,險些又跌回錦被裡。
許青伸手扶住她。
塗山南雨抬眸瞪了他一眼,只是那一眼裡實在沒多少威勢,反倒因臉上緋紅未退,顯出幾分平日少見的嬌惱。
“夫君還笑。”
許青唇角果然還帶著笑意。
塗山南雨扶著床沿,勉強把散落的青絲攏到肩後。
她素來端莊,便是昨夜被許青抱入內殿,也還想守住幾分從容。
可這一夜雙修之後,往日那點族長氣度被折騰得七零八落,連下床都要緩一緩,若讓外頭那些小妖看見,還不知要如何偷笑。
她低聲道:“妾身今日還要出去見人。若這副樣子被小妖們瞧見,該怎麼辦?”
許青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模樣,笑意更深。
“那就不出去。”
塗山南雨一愣。
許青已俯身作勢要將她重新抱起。
塗山南雨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聲音都亂了幾分:“夫君,不可......真的不可。外頭還有許多事務等著,妾身不過是......歇一會兒便好。”
許青低頭看她。
她一張臉紅得更厲害,像是生怕自己一軟下來,就再也不好意思面對殿外那些領地事務。
許青也不再逗她,只順勢握住她的手,將人輕輕攬近。
“今日那些事,叫下面的人先等著。”
塗山南雨靠在他懷裡,低低應了一聲。
這一夜之後,許多話都不必再說得太明。
她是塗山族長,是山中事務的管理者,也是他的妻子。
許青抬手拂過她額前一縷亂髮,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塗山南雨眸光輕顫,手指不自覺攥住他衣襟。
這一吻沒有持續太久。
許青松開她,道:“好生歇著,若真有急事,讓小妖送去煉丹房。”
塗山南雨紅著臉點頭,待許青起身離開,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靠在床邊,望著帳幔外漸漸淡去的燈火,心裡羞意未散,卻又有幾分說不出的安寧。
殿門外,晨風清涼。
許青走出幾步,確認殿內看不見自己後,才抬手在腰間輕輕捶了兩下。
塗山南雨不愧是道行深厚的大妖。
一夜雙修,連他這四品修為都覺得體內氣機有些空落,像是剛經歷過一場極耗心神的修行。
倒不是虛弱,只是那種消耗十分實在,連筋骨間都殘留著幾分酥沉。
許青輕輕撥出一口氣,隨即收斂神色,朝煉丹房而去。
山中晨霧未散,煉丹處卻已經熱氣升騰。
還未走近,許青便聞到一股濃郁丹香。
香氣不同於尋常草木清苦,帶著幾分溫潤厚重,顯然爐中丹藥已到將成之時。
三聖爐立在石殿中央,青銅爐身上經文紋路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爐口丹氣一縷縷升騰,像被無形之力束住,盤旋不散。
只是爐旁比他離開時熱鬧了許多。
小河神正繞著三聖爐轉圈。
她一雙長長麻花辮垂在身前,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輕輕動著,時不時湊近爐口方向,又被胖球兒和瘦蛋兒一左一右攔回來。
胖球兒穿著那身寬大道袍,懷裡抱著大蒲扇,整隻猴緊張得肚皮都繃了起來。
“主母,不能再近了。”
瘦蛋兒也連忙道:“大王說過,火候正緊,不能撬爐,不能摸爐,也不能聞得太近。”
小河神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我只是聞聞。”
胖球兒乾笑:“聞聞自然可以,可主母上回也是說聞聞,後來那盤靈果就沒了。”
小河神頓時鼓起臉:“靈果和丹藥又不一樣。”
瘦蛋兒小聲嘀咕:“在主母這裡怕是差不多。”
小河神耳朵尖,立刻轉頭看他。
瘦蛋兒連忙站直,扇子舉得端端正正,裝作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
兩隻猴妖是真怕。
這位主母平日裡嬌憨可愛,在山中誰見了都得讓三分。
偏偏她貪吃起來又實在叫人防不勝防。
若她真一時好奇把三聖爐撬開,偷吃了爐中丹藥,到時候大王回來一看爐火亂了,丹藥少了,它們兄弟二人就是長出十張嘴也說不清。
胖球兒已經急得額頭冒汗。
瘦蛋兒更是連尾巴都不敢亂晃,生怕一不留神,小河神就從旁邊鑽過去。
許青踏入石殿時,兩隻猴妖幾乎同時看見了救星。
“大王!”
胖球兒這一聲喊得情真意切,險些把蒲扇都丟了。
瘦蛋兒也長長鬆了口氣,往旁邊退了半步,像是終於把一口大鍋從背上放了下來。
小河神回頭,看見許青,立刻笑著跑了過來。
“夫君。”
許青掃了一眼爐火,又看向她:“一大早就守在這裡?”
小河神理直氣壯道:“丹香飄了出去,我在外頭就聞到了。”
她說完,又湊近許青身邊,鼻尖輕輕動了動,眼睛越發明亮。
“夫君,這爐丹藥真好聞。”
許青還未開口,她又像是聞到了什麼別的味道,歪著頭繞著許青轉了半圈。
“咦?”
胖球兒和瘦蛋兒動作同時一僵。
許青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小河神皺著小臉,認真嗅了嗅,疑惑道:“怎麼還有南雨姐姐身上的味道?”
石殿裡忽然安靜。
胖球兒抱著蒲扇,眼睛一下睜圓。
瘦蛋兒先是呆住,隨即眼角瘋狂抽動,憋得肩膀都開始發抖。
小河神卻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只是單純覺得奇怪。
她看看三聖爐,又看看許青,像是在想南雨姐姐明明不在這裡,為什麼丹房裡會有她身上的氣息。
許青神色如常。
他抬手從旁邊取過一隻玉瓶,指尖一撥,裡面裝著幾枚剛煉好的尋常補氣丹藥。
“拿去。”
小河神眼睛頓時亮了。
“給我的?”
“嗯。”
許青將玉瓶塞到她手裡,“回去慢慢吃。今日不許在這裡守爐。”
小河神立刻把方才的疑惑忘了大半,抱著玉瓶笑彎了眼。
“夫君最好了。”
她說完,又忍不住朝三聖爐看了一眼。
許青淡淡道:“這一爐不是給你當零嘴的。”
小河神只好戀戀不捨地點頭,抱著玉瓶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還小聲嘀咕:“可是真的很好聞......”
等她身影消失在石殿外,胖球兒和瘦蛋兒終於憋不住,對視一眼,嘴角齊齊往上翹。
許青轉頭看去。
兩隻猴妖立刻收住笑意。
胖球兒一本正經地看爐火:“火候正好。”
瘦蛋兒也嚴肅點頭:“丹氣圓潤,大王手段通天。”
許青眯了眯眼。
二猴背後同時一涼,立刻把蒲扇抱得更緊。
“很好笑?”
胖球兒連忙搖頭:“不好笑。”
瘦蛋兒跟著道:“一點也不好笑。”
胖球兒又補了一句:“主母天真爛漫,小的們只是感慨山中和睦。”
許青看著它們,淡淡道:“再感慨一句,本王便讓你們守三個月爐火。”
二猴臉色一變,立刻閉嘴。
石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許青走到三聖爐前,抬手按住爐身。
青銅爐微微震動,爐身經文紋路被妖力一點點點亮。
爐下火勢隨他心意緩緩收斂,翻湧的丹氣也逐漸回落,聚成一圈淡淡靈光。
爐蓋開啟時,濃郁藥香撲面而來,連胖球兒和瘦蛋兒都忍不住悄悄嚥了一下口水。
許青掃了它們一眼。
二猴立刻眼觀鼻、鼻觀心。
爐中丹藥一枚枚飛出,落入早已備好的玉瓶。
丹色溫潤,藥氣平穩,雖非什麼驚世神丹,卻勝在數量不少,正適合如今山中巡守、傷妖與復歸舊地的妖修使用。
這便夠了。
煉丹備戰不在一爐驚豔,而在源源不斷。
許青收好丹藥,又分出幾瓶,隨手丟給胖球兒和瘦蛋兒。
“送去給六兩,讓它按之前安排分發。”
胖球兒連忙接住,眼睛盯著玉瓶,嘴角差點又不受控制地往上揚。
許青道:“少一枚,拿你們兩個試藥。”
胖球兒渾身一抖。
瘦蛋兒趕緊把玉瓶抱緊:“大王放心,小的親自盯著胖子。”
胖球兒怒目而視:“憑什麼盯我?你瘦成這樣,最會偷藏!”
“我這是清正。”
“你那是沒肉!”
二猴剛吵了兩句,見許青看過來,又同時閉嘴,乖乖退到一旁。
許青沒有再理會它們。
他立在三聖爐前,內視自身氣機。
昨夜雙修的餘韻還未完全散去,體內妖力運轉依舊順暢,只是深處有一種空落之感。
並非受傷,是道行深處被抽去了一部分沉厚元氣,需要慢慢補回。
塗山南雨道行深厚,血脈不凡,雙修一夜,對彼此皆有裨益,可消耗也不小。
許青眸光微動。
南雨已是如此。
塗山依依雖性子與她姐姐不同,卻同樣出身塗山,血脈亦有特殊之處。
更不必說桑芊華,四品巔峰,身負天蠶血脈,又得九變傳承,修為比南雨還要深厚許多。
若日後都按昨夜這般來,單靠尋常調息,未免太慢。
許青看向三聖爐。
爐火尚未徹底熄滅,青銅爐身仍帶著餘溫。經文紋路在火光中隱隱發亮,像是在等下一爐靈草入內。
他指尖輕敲爐壁,心中已有決斷。
既然煉丹處本就在開爐,索性再煉一種丹藥。
不是給山中傷妖分發,也不是給巡守補氣,而是給他自己用。
許青揮袖,幾隻玉匣從架上飛來,懸在爐前。
匣蓋尚未開啟,裡面封存的靈藥氣息已隔著玉紋透出幾分。
胖球兒和瘦蛋兒見狀,連忙重新站好,一個抱扇,一個守火,再不敢有半點嬉笑。
許青目光落在爐火深處,聲音平靜。
“看好火候。”
三聖爐中餘火再起,丹氣重新升騰。
這一爐,他要換一種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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