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靈界。
臨近外山的幾座坊市,這幾日再沒有往昔的清閒。
往常出入此地的,多是妖靈界散修、小族商隊,或是從深山採藥歸來的妖修。
他們帶著靈草、獸骨、礦石,在坊市中換些丹藥法器,再乘傳送陣去往別處。陣臺一日亮上兩三次,已經算得熱鬧。
如今陣臺上的靈光幾乎沒有停過。
一道銀白光柱剛剛散去,守陣妖修尚未來得及換上新的靈石,另一側陣紋便又亮起赤金色光輝。
城中幾名管事站在陣臺邊,腰身低得比平日更深,連說話都壓著嗓子,生怕驚擾了從陣中走出的年輕妖修。
那些來者大多年紀不顯。
有的著羽紋長袍,衣襬上金線流轉,行走間彷彿有風雷暗隨。
有的面容蒼白,身周水汽陰冷,衣袖拂過地面,地磚上凝起薄霜。
也有女子衣裙清貴,眉目如雪,髮間一枚青羽簪輕輕一晃,四周嘈雜聲便低了下去。
他們沒有刻意放出妖氣,但源自血脈上的壓迫本就藏不住。
坊市裡那些小族妖修只看一眼,心口便像被無形大手按住。
有個才化形不久的鹿妖本想從陣臺旁經過,剛抬頭撞見一名金袍青年腰間的鵬羽玉佩,雙腿當即發軟,扶著攤位才勉強站穩。
攤主不敢笑他。
這幾日,類似場面已經見了太多。
妖靈界深處三十六洞天,向來不是尋常散修能攀扯的地方。
那些洞天大族子弟平日多在族中修行,偶爾出行,也有上三品長輩或護道者開路,小坊市連遠遠瞻仰的機會都少。
萬壽品丹會的訊息傳開後,格局變了。
血脈長河現世引出的出世潮尚未散去,大乾皇朝又以天子令邀天下修士共賞仙丹,連妖修也可入境。
兩股風一起吹來,本就心思活絡起來的洞天大族後輩,也開始成群離開族地。
外山門戶,便成了第一處被浪潮拍打的地方。
嶽門城位於幾條外山通道交匯處,城不算大,背靠一片黑色山嶺。
城中傳送陣連亮三日後,看熱鬧的本地妖修漸漸收斂,再無人敢在陣臺附近高聲議價。
到了第四日午後,主陣臺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
風聲先起。
陣臺四角的鎮石同時震顫,籠在城上方的薄雲被硬生生撕出一道裂口。
金光之中,一名青年緩步踏出,身形修長,眉眼凌厲,金色長髮以玉冠束起,肩後披著一件黑金大氅,衣襟處繡著振翅大鵬紋。
他身上沒有佩刀劍。
每一步落下,陣臺周圍的妖修都覺得背脊發寒,彷彿頭頂有一雙金翅遮住日光,隨時會俯衝而下,將獵物撕開。
“金翅鵬族......”
城中管事認出那枚鵬羽玉佩,連忙上前行禮,“嶽門城恭迎公子。”
鵬驚霄只略一點頭。
他目光掃過城中街道,眼神裡沒有太多興趣。
對他而言,這樣的小城,平日連讓他停步的資格都沒有。
金光尚未徹底散盡,另一座陣臺泛起幽黑水光。
潮溼陰冷的氣息自陣紋中溢位,周圍幾名火屬妖修臉色一白,默默後退數步。
水光中走出一名黑衣青年,面容冷峻,雙眸深處似有暗流盤旋。
他沒有看旁人,只抬眼望向鵬驚霄。
“你來得倒早。”鵬驚霄笑了一聲。
黑衣青年袖口繡著玄色蛟紋,聲音低啞,“路上順手處理了一頭不知死活的水鬼,耽擱片刻。”
同樣是來自洞天大族的黑水蛟族,滄沉淵。
城中管事額頭滲出細汗,行禮時連頭也不敢抬得太高。
片刻後,青色霞光自西側陣臺升起。
一名女子從霞光中走出。
她著青白長裙,腰間懸著一串玉鈴,容貌清麗冷淡,眉心一點青羽紋若隱若現。
她出現時,周圍躁動的血脈壓迫反而被一股清氣撫平不少,可本地妖修心中的敬畏更深。
同樣是來自洞天大族的天青鸞族,鸞照夜。
鸞照夜抬眸看向兩人,“都到了,看來大乾那場品丹會,確實把不少人勾出來了。”
鵬驚霄道:“你不也來了?”
“我來看看風向。”鸞照夜走下陣臺,裙襬未沾半點塵土,“大乾那位皇帝敢把仙丹擺到天下人面前,總要有人去看看真假。”
不多時,城門方向傳來沉悶腳步聲。
一名身形高大的青年沿街而來。
他比尋常妖修高出一頭,肩背寬闊,皮膚泛著玉白色光澤,行走間地面微微震顫。
城中小妖修紛紛讓道,不少人被那厚重如山的氣機壓得呼吸發緊。
白象族,象伏山。
他沒有乘傳送陣,似乎是從附近山嶺一路走來。
鵬驚霄看見他,眉梢一挑,“象伏山,你倒是節省。”
象伏山站定,平靜看了他一眼,“山路穩。”
鵬驚霄大笑。
笑聲並不尖銳,帶著金翅鵬族特有的張揚。
附近妖修聽在耳中,只覺耳膜發疼,低頭退得更遠。
四人被城中管事恭恭敬敬請入高樓。
高樓臨街,憑欄可見半座嶽門城。
城外黑嶺起伏,遠處便是通往外山的道路。
道路上已有不少妖修成隊而行,或乘妖禽,或駕獸車,或以遁光掠過山脊。
往更遠處看,山間霧氣深沉,彷彿有一股無形潮水正在朝外推去。
樓中靈果美酒很快擺滿。
鵬驚霄坐在主位旁,手指扣著酒盞,金眸中帶著幾分興味,“大乾那位皇帝敢請妖修入境,不是瘋了,便是那仙丹真有些門道。”
滄沉淵坐在陰影裡,指尖輕輕拂過酒盞邊沿,“人族皇朝的東西,向來沒那麼好拿。”
“也可能是局。”鸞照夜看著窗外往來妖修,“天下年輕一代都在動,誰不去,便像是怕了。”
鵬驚霄笑意更深,“這話不錯。血脈長河現世後,各族都說自家後輩該出來走一走。現在大乾遞來一個明面由頭,去的人只會更多。”
象伏山端起酒盞,沒有急著飲,“仙丹真假尚未可知。大乾敢讓妖修入境,必然有倚仗,越近人族疆域,越要看清腳下是誰的地界。”
鵬驚霄抬眼,“你怕了?”
象伏山道:“我不想替別人試刀。”
這句話讓樓中安靜了片刻。
他們皆出身洞天大族,眼界自然不是普通妖修可比。
仙丹誘人,可大乾畢竟是統御十三州的人族皇朝,哪怕如今災亂四起,仍有皇道龍氣、宗門大派、邊軍強者和朝廷三司。
那道天子令看似開門迎客,背後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準。
滄沉淵忽然開口,“外山已經亂了。”
鸞照夜看向他。
“我來時經過兩處坊市。”滄沉淵道,“散修、小族、洞天旁支,都在往外山趕。
有些人連萬壽品丹會在八月舉行都沒問清,只聽見仙丹二字,便先動身了。”
鵬驚霄嗤笑,“這種貨色,死在路上也不稀奇。”
“亂起來後,死的未必只有這種貨色。”鸞照夜指尖輕撫玉鈴,“外山靠近人族疆域,又連著不少小族地盤。
大族後輩一多,原有秩序自然要讓路。
讓得不夠快,便會被踩碎。”
象伏山看向城外山路,“所以才要有人先去探路。”
鵬驚霄聞言,神色隨意了些,“探路的小族不少,噬光蜂一族也去了人。”
“噬光蜂?”滄沉淵似乎想了想,“記得族中只有一位三品,沒有洞天。”
“嗯,小族。”鵬驚霄並不否認,指尖在杯沿上一敲,“不過小族有小族的用處。”
鸞照夜看了他一眼,“你同噬光蜂一族有牽扯?”
鵬驚霄笑了笑,“我有一位紅顏知己,叫蜂玉姝,出自噬光蜂一族。
她兄長蜂玄曜,四品道行,早幾日便先去了外山。”
滄沉淵對這個名字沒有太大反應。
噬光蜂一族在尋常妖修眼裡已算兇名不小,不過放在三十六洞天的年輕強者面前,分量實在有限。
一個沒有洞天、族中只有一位三品的小族,若非攀上鵬驚霄這層關係,連在這座高樓裡被提及的資格都未必有。
鵬驚霄也沒把蜂玄曜看得多重。
他飲下一口酒,望著窗外外山方向,“蜂玄曜雖不是洞天出身,辦事還算機靈。
讓他先去外山走一趟,探一探沿途風向,倒也夠了。”
象伏山道:“有回訊嗎?”
鵬驚霄眉頭微動。
身後一名金翅鵬族隨從立刻上前,低聲道:“公子,前兩日有過一次回訊,說外山人多,梅雲山與幾支小族也在附近出沒。之後便暫時沒有訊息傳回。”
鵬驚霄沒有動怒,只將酒盞放回桌上。
“傳訊給他。”他望向外山深處,“讓他來嶽門城見我。”
隨從取出一枚金色玉符,雙手結印。
玉符中浮現蜂形紋路,隨後化作一道細光,投入高樓外的傳訊陣中。
陣紋亮了片刻。
細光順著城中地脈遠去,消失在通往外山的方向。
樓中幾人繼續談起萬壽品丹會,談起大乾,談起各族後輩何時匯合。
無人把一個噬光蜂四品的遲遲未歸放在心上。
傳訊陣上的餘光漸漸暗淡。
許久之後,陣中仍沒有半點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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