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盟。
一座孤峰上，峰頂雲氣很淡，能看見遠處連綿山勢。
桑芊華一襲紫衣，盤坐在石桌另一側，指間有幾縷天蠶絲緩緩遊走。
許青落在峰頂時，她已經抬眸看了過來。
這幾日山中諸事不斷，塗山南雨與塗山依依先後有孕，煉丹房爐火未歇，妖盟邊界又有外來妖修的壓力壓著。
許青這時候獨自來見她，桑芊華自然猜得出並非閒談。
她看了許青片刻，眉眼間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揶揄。
“怎麼？”桑芊華輕哼一聲，“不能折騰塗山兩位妹妹，現在終於盯上我了？”
許青剛坐下，動作微微一頓。
他本是帶著正事而來，被她一句話噎住，少見地乾笑了一聲。
桑芊華端坐未動，眸光清清冷冷，臉上也不見尋常女子的嬌嗔。
許青咳了一聲，端起石桌上的茶盞，“我來是想同你說大乾那場品丹盛會。”
桑芊華眼中笑意淡去幾分。
她沒有繼續拿塗山南雨、塗山依依打趣，只將指間天蠶絲收攏，隨手落入袖中。
“萬壽品丹會。”她道，“訊息傳入妖靈界後，各族都被驚動，外山只怕已經不安生了。”
“嗯。”
許青點頭。
從噬光蜂四品魂魄裡搜出來的那些碎片，在他腦海中再次閃過。
外來妖修成群出山，坊市傳送陣連日亮起，各族年輕強者借萬壽品丹會之名入乾，亂象已從傳言變成了真正壓來的浪潮。
桑芊華端起茶盞，茶氣在她眉眼前散開。
“邀天下修士共賞仙丹，又把妖修也算在其中，未必只是好客。”
她語聲平淡，“人族皇朝對妖族戒心極深，景泰帝久居萬壽宮煉丹求仙，此番突然把聲勢鋪得這般大，暗中多半藏著禍心。”
許青看著遠處群山。
“有禍心也正常。”
桑芊華看向他。
許青放下茶盞，“大乾有大乾的算計，妖靈界各族也不是為了一枚丹藥便全無腦子。
人族修士、妖靈界大族、天下散修都會往那邊去，場面越亂，越能看出些東西。”
桑芊華道：“你想去？”
“本來沒什麼興趣。”許青沒有遮掩，“不過鳳前輩不是說過，上三品煉神，遊歷天下、觀眾生百態、見萬法變化，都有用處。”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回桑芊華身上。
“你已經四品巔峰，血咒已解，傳承也在身上。
尋常閉關苦修，未必能跨過那一步。
萬壽品丹會若真能聚來天下強者與各族天驕，也許就是你突破三品的契機。”
桑芊華指尖輕輕摩挲茶盞邊緣。
她很清楚自己的境界。
四品巔峰到上三品，看似只差一步，實則許多大妖終其一生都困在這裡。
九變傳承給了她底蘊，血咒解除讓她再無阻礙，真正要凝練元神、走出自己的路，單靠山中靜坐遠遠不夠。
“契機也可能是殺局。”她道。
許青笑了笑，“所以才要先把山中事處理好。”
桑芊華抬眸，“你打算帶多少人？”
“不會多。”許青道，“你我為主，若路上遇見血凰山那幾位年輕後輩，或許可以同行，其他人留在山中守著就好。”
桑芊華微微頷首。
她明白許青的意思。
鳳天南只攔上三品，上三品以下的麻煩不會替他們管。
如今外山將亂，太行九域與妖盟的邊界反而更需要人守。
若許青與她一同離山，山中骨幹便不能再像過去那般，只等許青回頭替他們收拾殘局。
“銅牛、紅娘、金鼎他們都該提點一些。”桑芊華道，“外山來的人越來越強，單靠舊日妖盟那點威勢，鎮不住了。”
“正有此意。”
許青起身，衣袖垂落，山風從峰頂拂過，吹得他長髮微動。
桑芊華也站了起來。
兩人並肩看向群山。
遠處妖盟山嶺起伏，靈泉、藥田、礦脈、巡山小道各自延伸，許青打下的地盤已不再只是幾座山頭。
這裡有數萬妖修，有采藥守礦的小妖，有聽令鎮場的大妖，也有他一路收攏起來的班底。
風已經吹到了門口。
許青道：“等我把他們安排妥當，我們便動身。”
桑芊華沒有多言，只輕輕點頭。
許青離開孤峰後，並未立刻回妖盟大殿。
他先去了妖盟舊地一處山口。
銅牛正帶著幾名大妖巡查山路。
牛妖身形魁梧，肩背如鐵塔一般，腳下踏過山石時震得碎砂滾落。
見許青到來，銅牛立刻停步，單膝跪地。
“大王。”
許青抬手，一隻玉瓶落入銅牛掌中。
“這些靈丹給你。”許青道，“別光長皮肉，道行也該往上壓一壓。”
銅牛握著玉瓶，眼睛一亮，隨即咧嘴笑道：“大王放心，老牛這身骨頭還能替大王多撞幾座山。”
許青看了他一眼，“撞山用不著你，別先被外來的妖修打死就行。”
銅牛笑意一僵，低頭應下。
許青沒有再多說，指尖一點，一縷法力落入銅牛眉心。
頓時間，一道法門直達銅牛神魂之中。
倒也不是什麼神通法門，只是一門更適合牛妖肉身打磨、凝鍊氣血的功法。
銅牛本能地閉上眼，胸膛裡沉悶氣血聲漸漸響起，像有戰鼓在體內緩緩敲動。
片刻後。
他睜眼，臉上嬉笑收了乾淨。
“謝大王賜法。”
許青點頭，身形已經消失在山口。
下一處，是紅娘所在之地。
紅娘仍是那身妖嬈裝束，紅布纏身，眉眼含笑。
見許青到來，她原本想像往常一樣說幾句撩撥的話，可許青抬眼看來，她便把那些話嚥了回去。
外頭局勢不對，她也不是不知輕重的妖。
“奴家見過大王。”紅娘盈盈一禮。
許青將一隻玉盒放在她面前。
“你的蛛絲、毒術、身法都不弱，正面硬拼不是你的長處。”許青道，“這幾枚丹藥拿去煉化，法門只傳你一段，能學多少看你自己。”
紅娘收起笑意，雙手接過玉盒。
許青屈指一點，幾縷法力凝成細密符紋，沒入紅娘眉心。
紅娘眼睫微顫，身後隱約浮現蛛影，八道細足似虛似實，在殿中一閃而逝。
這段法門並不玄奇到改天換命，只是讓她把自身蛛絲、毒氣與妖力運轉得更細，遇敵時多幾分活命與反殺的餘地。
紅娘感知片刻，神色也沉了下來。
“大王是覺得，外山要亂到這一步？”
“已經亂了。”許青道，“只是還沒撞到你們面前。”
紅娘垂首：“奴家明白。”
許青轉身離開時，紅娘沒有再多言，只在殿中緩緩跪下，將玉盒貼在額前。
之後是金鼎。
金雕大妖立在高崖之上，金色羽翼收於背後，銳利雙目俯瞰群山。
它負責高空巡守，最先察覺外來妖修動向。
許青到來時，金鼎已經振翼落下，化作人形，恭敬行禮。
“大王。”
許青丟擲一瓶靈丹，又將一段適合飛禽妖修凝鍊目力與遁速的法門傳給它。
金鼎沒有銅牛的直率，也沒有紅娘的妖嬈，只沉聲道：“屬下必不負大王所託。”
許青道：“你要看的不只是山裡，也要盯著深山方向。妖靈界來的妖修越來越多，有些氣息未必是你能靠近的。看見了，記下來，傳回來，別逞強。”
金鼎心頭微震，低聲應是。
許青在群山之間走過。
銅牛、紅娘、金鼎之外，幾名負責礦脈、藥田、巡山、傳訊的大妖也陸續得了丹藥與法門。
有的激動得渾身發抖，有的跪伏在地不敢抬頭，有的捧著玉瓶，臉上浮現許久未見的兇悍神色。
許青給的東西不算少，卻也沒有多到讓他們一步跨過天塹。
靈丹能助他們穩固道行、修補暗傷、增長妖力。
法門能讓他們把自身本領用得更好，在廝殺中多撐一口氣，多看出一線生路。
至於能走到哪一步，終究要靠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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