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直起身，目光落在許青身上，沒敢去看他身邊的兩名女子。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城內，殿下原本準備親自出城相迎，只是府城百姓眾多，城門處又有各方耳目，貿然現身容易引起騷亂，便留在州牧府中等候。”
許青聽完，輕輕點頭。
“帶路。”
陸長風側身抬手，請三人入城。
雲州府城乃北境重城，城牆高大厚重，牆頭甲士來回巡視。
北境戰事尚未徹底結束，城內戒備依然森嚴，進入城門的百姓與商旅都要經過盤查。
許青三人跟著陸長風走過城門，沿城中主道向前。
街道兩側商鋪林立，茶樓酒肆間人聲嘈雜。
運送軍糧的車隊穿街而過，車輪壓在青石路面上，發出沉悶聲響。
偶爾能看見披甲將士縱馬疾行，沿途百姓紛紛避讓。
桑芊華走在許青身旁，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先前沿途所見，多是村舍田地。
進入府城後，人族聚居之地的繁華才真正展現在她眼前。
數十萬人匯聚一城，官府、商賈、百姓各行其事，城池執行自有章法。
她觀察得很仔細，臉上始終保持平靜。
蘇清淺對這些景象十分熟悉。
她曾在大乾各州行走，暗中替白蓮教經營勢力，對人族城池的規矩遠比桑芊華瞭解。
如今重回故地，她只能跟在許青身後，昔日身份帶來的權勢早已派不上用場。
路上有人朝這邊投來目光。
許青一行三人氣度不凡，陸長風親自在前引路，自然引來不少猜測。
陸長風沒有向旁人解釋，腳步始終未停。
穿過數條街道後，周圍商鋪漸少，一座座官署府邸出現在前方。
州牧府位於其中。
府門外守衛森嚴，陸長風帶著三人徑直入內。
經過兩重院落，一座寬敞廳堂映入眼簾。
趙策早已等候多時。
他今日沒有穿甲，身上依舊是那襲明黃色蟒袍，身形挺拔，面如冠玉，舉手投足間自有皇族貴氣。
看見許青走來，趙策臉上浮現笑容，主動迎出廳堂。
“許山主，許久不見。”
這副熱絡模樣，宛如老友重逢。
前些時日，趙策還曾為趙銘等人被擒親自進入太行，與許青數次試探交鋒。
大乾強者進山後死傷慘重，連宋青梧的劍心都毀在山中。
雙方之間結下的舊怨，絕非幾件寶物便能徹底抹去。
趙策此刻笑容溫和，臉上找不到半點芥蒂。
他的視線掠過許青，很快注意到後方的蘇清淺。
白蓮教聖女的容貌極為出眾，趙策自然認得。
蘇清淺穿著一襲素白長裙，身上再無昔日聖女威儀。
她安靜站在許青身後，眉眼低垂，連那股天生魅惑眾生的氣息都收斂了許多。
趙策目光微微一頓。
蘇清淺落入許青手中之事，他早有耳聞。
七日交易時，白蓮教曾開出重寶想將她換回，最終依然沒能把人帶走。
如今許青前往大乾參加萬壽品丹會，竟然將她帶在了身邊。
更讓趙策在意的是蘇清淺此刻的姿態。
這位白蓮聖女心機深沉，野心極大，絕不是什麼安分之人。
她站在許青身後，整個人顯得安靜乖順，其中必然發生過一些外人不知的事。
趙策心中有了幾分猜測，面上笑容未變。
“孤已經命人備下茶水，三位一路奔波，先入廳再談。”
許青看了趙策一眼，邁步走進廳中。
桑芊華隨他入內，蘇清淺跟在最後。陸長風完成引路之事，退到廳堂一側。
幾人相繼落座。
趙策親自提起茶壺，為許青斟了一杯茶。
“許山主能來，孤很高興。父皇舉辦萬壽品丹會，廣邀天下修士，太行山自然是貴客。”
許青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趙策身上。
“太子殿下近來不是一直坐鎮邊軍大營麼？”
趙策輕笑道：“孤今日才到府城。”
“邊關戰事未定，你放著軍營不管，來到雲州府城等我。”
許青指尖輕輕摩挲杯沿。
“看來近日盛傳的休戰退兵之事，是真的了。”
趙策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
許青剛進入雲州便能聽到邊關訊息，說明太行在大乾境內絕非毫無耳目。
民間傳言真假摻雜，他僅憑自己出現在府城便判斷出戰局變化，心思同樣敏銳。
“許山主猜得不錯。”
趙策將茶壺放回桌上。
“北蠻那邊已經派人前來交涉，雙方大致談妥。再有七日，北蠻大軍便會從邊境退走。”
桑芊華聞言抬眸看向趙策。
她此行剛踏足大乾，對北境戰局瞭解不深。
北蠻既然肯在此時退兵，大乾邊關暫時便能安定下來，萬壽品丹會舉行時少了一處大患。
蘇清淺原本沉默站在一旁，聽到北蠻退兵之事，唇角浮現一抹譏意。
“北蠻肯退兵，想來大乾又送出了不少錢糧吧。”
廳中幾人的目光隨之落在她身上。
蘇清淺身為白蓮教聖女，對大乾皇室從無敬意。
白蓮教早年便常以朝廷向北蠻輸送錢糧之事煽動百姓，將其視作皇室軟弱無能的罪證。
如今當著大乾太子的面，她仍忍不住出言譏諷。
許青轉頭看了她一眼。
金色豎瞳中看不出喜怒。
蘇清淺神色微緊，指尖悄然攥住衣袖。
到了嘴邊的後半句話被她壓了回去，重新垂下眼眸。
趙策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先前的猜測頓時確信了幾分。
昔日驕傲強勢的白蓮聖女，竟會因許青一道目光收斂鋒芒。
她留在許青身邊的這些時日，處境恐怕遠比外界猜想的複雜。
趙策並未動怒。
“蘇姑娘說得不算全錯，大乾確實答應給北蠻一批錢糧。”
蘇清淺抬眼看向他，似乎沒想到趙策會如此坦然承認。
趙策神情從容。
“大乾與北蠻交戰至今，雙方死傷無數。邊軍每日消耗的錢糧便是一個驚人數字，北境各州還要不斷徵調民夫、戰馬與藥材。”
“仗再打下去，耗的是將士性命，毀的是北境百姓生計。”
“用些許錢糧打發北蠻退兵，換來邊關喘息，於大乾而言不算虧。”
蘇清淺聽完趙策的解釋，眼底的譏意更濃了幾分。
錢糧出自大乾百姓，北蠻拿到好處後休養生息，過上幾年仍能捲土重來。
所謂花錢買安寧，最終承擔代價的依舊是北境萬民。
她正想開口，忽然又注意到許青的目光。
蘇清淺心中一緊，尚未出口的話被壓回心底。
她移開視線，臉上恢復冷淡，先前那點鋒芒隨之收斂。
趙策端起茶杯，權當什麼都沒發現。
許青對北蠻退兵之事興趣不大。
大乾願意付出多少代價，那是趙家與朝堂該操心的事。
他將話題轉向此行真正的目的。
“你們對萬壽品丹會倒是夠上心的。”
趙策抬眸看去。
許青繼續說道：“訊息傳入妖靈界後，連洞天大族的年輕妖修都走出了妖靈界，人族各派想必早已動身。”
“我倒是有些好奇，那究竟是什麼仙丹，能引得天下修士齊動？”
桑芊華目光微凝。
她答應赴會，本意是遊歷天下、感悟萬法，藉此尋找踏入上三品的契機。
能讓大乾皇室專門舉辦一場盛會，又引來天下修士爭相匯聚，那枚仙丹的分量顯然超出尋常靈藥。
趙策沉吟片刻，將茶杯緩緩放下。
“仙丹得自一處秘境。”
他僅說了這一句，便停頓數息，似乎在斟酌後面的話。
“根據秘境中留下的痕跡判斷，此丹出自上古煉氣士之手，存世歲月極為久遠。
其內靈機經歷漫長歲月依然未散，絕非凡俗之物。”
趙策看向許青。
“稱它為靈藥仙丹，並不為過。”
關於秘境所在、仙丹落入皇室手中的過程，他一概未提。
丹藥有何妙用，服下後又能得到何種造化，同樣藏在寥寥數語之外。
許青聽得出來，趙策知道的事情遠不止這些。
大乾敢將訊息傳遍天下，還允許妖靈界修士進入境內，絕不會單純為了讓各方看一眼丹藥。
桑芊華緩緩開口。
“上古煉氣士留下的仙丹，放在任何勢力手中都稱得上鎮壓底蘊的重寶。”
她清冷的目光停在趙策臉上。
“大乾如此大方，願意取出來邀天下修士共賞？”
趙策呵呵一笑。
“父皇高瞻遠慮，所謀之事遠非孤能夠看透。孤身為人子，更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他將景泰帝抬了出來，輕描淡寫地擋住了桑芊華的試探。
許青看了趙策片刻，未再追問。
此事牽涉大乾皇室深處的謀劃。趙策既然存心遮掩，繼續問下去也得不到實話。
廳中短暫安靜。
趙策重新斟滿茶水，臉上笑意溫和。
“北蠻退兵之事已定，孤留在雲州的事務基本處理妥當。明日一早，孤便會啟程回京。”
“許山主此行本就要參加萬壽品丹會，不知是否願與孤同行？”
趙策主動邀許青一同返京，拉攏之意已經擺在明面上。
許青若是與大乾太子同行入京，此事一旦被沿途州府和各方修士看見，代表的意義遠超尋常接待。
趙策身為儲君，眼下在朝中的處境並不安穩。
許青背後有血凰一族一品大妖護持，自身戰力又遠超尋常四品。
若能讓天下人認為雙方關係親近，對趙策自然有利。
許青沒有順勢答應。
他搖了搖頭。
“本王暫時不準備進京。”
趙策目光微動。
“許山主另有安排？”
“難得離開大山，本王想在大乾境內四處走走。”
許青此次帶桑芊華出山，本就有遊歷人間、尋找破境契機的打算。
直接跟著趙策趕往京城，沿途許多東西都會錯過。
更何況萬壽品丹會尚未開始，他無需急著趕路。
桑芊華晉升上三品需要契機。
契機這東西是個說不準摸不著的東西，不知道就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探尋到了。
所以多走走不是什麼壞事，也正好與桑芊華看看這大乾的氣象。
趙策沒有繼續勸說。
“大乾地大物博，各州風光皆有不同。許山主既然有此雅興，四處走走也好。”
桑芊華對此早有預料，神色依舊平靜。
蘇清淺站在一旁，眸光輕輕閃動。
許青不與趙策同行，意味著接下來的路線不會受到大乾官面隊伍約束。
她依然受制於許青，這段行程中或許能看到更多人和事。
這點念頭剛剛浮現，她便重新壓回心底。
許青的神識始終籠罩周圍，她若做出任何出格舉動，根本瞞不過他。
眾人在州牧府中又談了片刻，各自散去。
翌日清晨，趙策的車駕駛出州牧府。
太子儀仗沿城中主道前行，守城甲士提前疏通道路。
車駕穿過城門後，朝大乾腹地而去，很快消失在遠方。
許青沒有隨行。
待趙策離開後，他帶著桑芊華與蘇清淺走出州牧府，準備在雲州府城內看一看。
剛走到長街盡頭，許青忽然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股氣息溫和內斂，深處藏著鋒銳劍意，又有點點星輝隨之流轉。
一行道門弟子正從前方走來。
為首之人身穿青袍，面容清俊，雙目開合間隱有星光與劍芒交織。
數名年輕男女跟在他身後，氣息彼此相連，衣袍上帶著相同的道門印記。
許青一眼認出了來人。
林懷瑾。
作為摘星觀的傳人，他可以稱得上是當下大乾年輕一代修士中的佼佼者。
與當初在血凰山所見的鳳青璃幾個算是同輩。
不過林懷瑾雖然也是剛突破到四品沒多久，其自身的底蘊是不淺的。
至少他隱隱讓許青有些看不透。
光是這一點就很不錯了。
前幾日遇到的那幾個年輕妖修，應當也是妖靈界內的洞天大族修士。
同樣年輕，同樣是四品。
但他們在許青手下撐不過十招，許青面對他們的時候心中絲毫感知不到一點危機感。
所以林懷瑾能讓許青心生警惕，說明自身實力就很厲害了。
“許道友，又見面了。”
林懷瑾見到許青，露出溫和笑容，走到了近前來。
許青點頭示意，對摘星觀他倒是沒什麼惡意。
“邊境戰事將停，我等也準備離開雲州，遊歷各州等待盛會開始。”林懷瑾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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