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城入夜之後，長街上的燈火陸續熄滅。
臨河小城褪去白日喧鬧，遠處偶有水聲傳來，混著更夫敲梆子的沉響。
城中百姓大多已經睡下，客棧裡僅剩幾盞昏黃燈籠懸在簷下，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
直到一聲尖叫驟然刺破夜色。
聲音尖銳而淒厲，裹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從幾條街外傳來。
似乎看見了某種駭人的景象，叫聲僅持續了一息不到就戛然而止，餘音穿過街巷，驚起一陣雜亂犬吠。
客棧內，許青陡然睜開雙眼。
房中燭火未燃，清冷月光從窗紙透入，在地面鋪開一層淡淡銀白。
他盤膝坐在榻上，呼吸平緩，目光已經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陣細微氣機從門外掠過。
桑芊華的身影隨即出現在房中，烏髮垂落肩後，徑直來到窗邊，夜風捲起幾縷髮絲。
她眸中泛起微光，感知沿著長街迅速鋪開。
“有妖氣。”
那股妖氣來得突兀，夾雜著一絲尚未散盡的血腥，隔著數條街仍能被她清晰捕捉。
桑芊華循著氣息探去，眉心很快微微蹙起。
方才還殘留在城中的妖氣，竟在短短數息間消散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出現過。
她又重新查探了一遍。
夜色籠罩著重重屋舍，街巷間除了幾個被尖叫聲驚醒的凡人，再無異樣氣機。
“消失了。”
桑芊華目光停在幽暗長街盡頭，神色多了幾分思索。
許青從榻上起身，神識無聲散開。
以他如今的修為，莫說了區區一座青冥城，就是再來十座城池照樣能夠輕鬆覆蓋。
無形神念越過客棧屋簷，掠過一排排沉寂民宅，最終停在數條街外的一條偏僻小巷中。
巷尾有一座尋常院落。
兩扇木門半敞著，門軸上留下了幾道染血指痕。
院中翻倒著一張矮凳，地上散落著幾件日常用物，牆邊還放著沒有收進屋內的木盆，一切都透著尋常人家的煙火痕跡。
三具屍體橫陳在血泊裡。
一名中年男子倒在門邊，胸腹被生生剖開，鮮血順著青磚縫隙流出，體內臟腑已經不翼而飛。
他雙手死死抓著門檻，指甲翻裂，顯然曾在臨死前拼命掙扎。
屋簷下還倒著一名婦人。
她側身蜷縮，雙臂緊緊護著懷中的孩子，後背朝向院門，像是想用自己的身體替孩子擋住災禍。
那孩子依舊沒能活下來。
小小的身軀被婦人抱在懷裡，胸腹同樣有一道猙獰傷口，裡面空空蕩蕩。
婦人垂下的手掌還蓋在孩子頭頂，指尖沾滿鮮血。
一家三口雙眼睜大。
恐懼凝固在他們臉上，至死未曾消散。
院牆外側殘留著一道凌亂腳印，想來先前的尖叫聲便與發現這處血案有關。
那人已經逃遠，身份無法確定。
許青的神識掃過院中，沒有繼續向外追查。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靠吞食凡人血肉過活，終究成不了什麼氣候。”
妖族修行雖離不開血食，真正有傳承、有根基的妖修，很少會將凡人臟腑當成修行根本。
此等手段看似兇殘，增長的妖力往往駁雜不堪，時間一久，連神智都會受血煞侵蝕。
桑芊華仍站在窗邊。
她的感知再次掠過那座院落，沿著周圍屋舍、街道乃至地下探查一遍，依然未能尋到妖物蹤跡。
“倒是古怪。”
“剛行完兇，妖氣便散得如此乾淨，以我的感知，連它往哪個方向走了都看不出來。”
許青來到窗前，朝遠處望了一眼。
一座座屋舍沉在夜色中，幾戶人家已經點起燈火。
隱約有人隔著門窗低聲詢問，也有人匆忙把門閂抵緊，生怕災禍落到自己頭上。
“找不到便算了。”
許青對追查那頭妖物毫無興趣。
三名凡人的死固然悽慘，終究與他沒有關係。
他此番進入大乾，是為了陪桑芊華遊歷天下，隨後前往萬壽品丹會，並非專程替大乾各地斬妖除祟。
桑芊華也未動身。
妖物能夠在她感知中隱去氣息，確實有些蹊蹺，還不值得她為此追遍整座青冥城。
兩人正準備收回目光，客棧走廊忽然響起開門聲。
第一道房門開啟之後，緊接著又有數道腳步從不同方向傳來。
動靜乾脆利落，顯然都是修行之人。
白日裡入住客棧的五名年輕修士很快匯聚在走廊。
五人衣衫整齊，醒來之後便各自收斂氣息，神色間還帶著幾分被驚擾後的冷意。
方才的尖叫聲如此淒厲，他們同樣察覺到了妖氣，只等相互確認位置便準備出門。
樓下掌櫃提著燈從櫃檯後探出頭來，臉色發白。
“幾位客官，外面怕是出了大事，這個時候還是別——”
一名年輕修士已經從樓梯上一躍而下。
“妖孽竟敢在我們眼皮底下殺人，找死！”
其餘四人緊隨其後，動作間看不出半分遲疑。
其中一人走到客棧門前，側耳辨認片刻，抬手指向尖叫傳來的方向。
“在那邊。”
“先過去看看。”
客棧大門被推開，夜風頓時灌入堂中，將懸掛在梁下的燈籠吹得劇烈搖擺。
掌櫃提著油燈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最終沒敢再勸。
五名年輕修士衝出客棧，腳下靈光一閃，身影接連躍上屋頂。
他們對青冥城街巷並不熟悉，只能循著先前那聲尖叫傳來的大致方向追去。
許青站在樓上窗邊，清楚看見了這一幕。
他知道血案發生在何處，也能將位置直接傳給五人，心中並無提醒之意。
桑芊華掃了那幾道遠去身影一眼。
“倒還有幾分血氣。”
“年輕人總是如此。”
許青淡淡一笑，轉身走回榻邊。
客棧外，五道身影已經掠過長街。衣袂破風聲接連響起，很快消失在屋舍之間。
他們穿過沉沉夜色，徑直衝向那條遍佈血腥氣的小巷。
......
清晨。
青冥城剛從薄霧中醒來，小巷方向又傳出一聲驚叫。
這次很快驚動了附近百姓。
衙門差役趕到巷尾，將那座院落圍了起來。
三具屍體被白布蓋住，大片血跡從布角滲出，順著青磚縫隙凝成暗紅痕跡。
院外已經圍滿了人。
昨夜追妖的五名年輕修士站在人群中，臉上帶著一夜未歇的疲憊。
五人循著城中殘留氣機追查到天明，跑遍了周圍幾條街巷，連城牆附近都搜過一遍，始終未能發現妖邪蹤影。
他們甚至不知道那妖物何時離開。
除了始終繚繞在城中某處飄忽不定的妖氣之外，連妖物的影子都沒瞧見。
就像是......那妖物在故意戲耍他們一般。
附近百姓議論紛紛。
“這一家人昨日還好好的，怎麼一夜之間全死了？”
“聽說肚子都被掏空了……”
“這是犯了邪祟啊！”
“前些日子城裡就有人失蹤，莫非也是那東西做的？”
“慎言，衙門都沒查明白，休要胡說！”
差役大聲驅趕圍觀人群，幾個膽子大的仍踮腳往院內張望。
有人看見白布下露出的手臂，當場嚇得臉色發白。
客棧二樓，許青三人臨窗而坐。
桌上擺著幾盤茶點，還有一壺剛煮好的熱茶。
桑芊華端起茶杯，目光越過長街，望向巷尾聚集的人群。
“那幾個修士查了一夜。”
“什麼都沒查到。”許青隨口道。
昨夜妖氣消失得極快，桑芊華以四品巔峰的感知都找不到線索，那五人更加無從下手。
能夠追查至今，相較於許多視凡人為螻蟻的修士來說，已經算得上是盡心了。
蘇清淺坐在另一側。
她一直沒參與兩人的談話，聽到街上有人提起妖邪，才抬眼朝巷尾方向看了片刻。
“青冥城沒有城隍麼？”
許青轉頭看向她。
蘇清淺端起茶盞，指尖輕輕撥動杯蓋。
“一城之中，陽間有衙門，陰間有城隍。城隍立於地脈，麾下還有鬼差日夜巡查。昨夜那妖邪殺人食髒，鬧出的動靜算不上小，城隍怎會毫無察覺？”
桑芊華聞言，目光微動。
她初次進入大乾，對人族神道體系所知不多。
許青與俸仙司打過數次交道，甚至親手覆滅過鳳陽縣城隍廟，自然清楚城隍在大乾神道中的位置。
城隍受朝廷冊封，執掌一城陰司，監察諸般邪祟怪事。
尋常妖鬼潛入城中，陰神未必能立刻發現。
眼下已經出了人命，一家三口慘死，妖氣還在城中顯露過，陰司至今毫無動靜，確實說不通。
許青想起太行山。
在自己的地界內，山風變化、地脈震動、草木驚動，都很難逃過他的感知。
青冥城城隍的權柄縱然不及自己，探查城內藏匿的邪氣總該是能做得到的。
他放下茶杯，神識沿著腳下地面沉入地脈。
神念掠過長街，很快找到城中的城隍廟。
廟宇坐落在城池一側，香爐、神像、殿堂俱全，從外面看不出異樣。
許青的神識從廟中穿過，順著地脈繼續下沉。
一片陰氣籠罩的空間漸漸呈現。
那是青冥城陰府。
陰府格局與地上廟宇相似，面積更為寬闊。
高大殿宇隱於灰暗陰氣中，石階一直延伸到深處。正殿堂案擺放整齊，兩側廊道相互連通，供陰神鬼差行走的門戶依然存在。
整座陰司寂靜無聲。
許青的神識從正殿掃到偏殿，又探入後方幾處院落。
一處處殿門敞開，堂案後空無一物。
陰氣在地面緩慢流動，幾張散落的紙頁伏在牆角，許久不曾有人翻動。
找不到城隍。
判官、校尉、鬼差，同樣不見蹤影。
偌大的陰府保留著完整輪廓，裡面連一道陰魂氣息都沒有。
許青收回神識，眼中浮現一絲意外。
“陰司是空的。”
桑芊華放下茶杯。
“一個陰神都不在？”
“殿宇和堂案都還在，城隍鬼差不知去了何處。”
蘇清淺臉色微變。
她出身白蓮教，知道大乾各地城隍皆受俸仙司節制。整座陰司空置，事情明顯超出了尋常妖邪作亂的範疇。
“難怪那妖物敢在城中食人。”
蘇清淺朝窗外望去，神情多了幾分凝重。
“青冥城恐怕早就出了問題。”
“那是大乾官府與俸仙司該操心的事。”
許青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王沒興趣替他們收拾殘局。”
蘇清淺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開口。
說來她是白蓮教的聖女，大乾官府恨不得殺之而後快，她當然不會幫大乾官府的忙。
只是眼下的情況，很多時候對白蓮教都是個機會。
若是趁機助城內百姓除了邪祟，自然能夠收穫一眾信徒。
不過她現在也沒有閒心去想這些了，行動都受制於許青，一身法力無法動用，何談去做別的事情。
街上的差役已經開始搬運屍體，圍觀百姓仍未散盡。那五名年輕修士站在巷口低聲交談，顯然打算繼續尋找妖邪線索。
許青三人用過早點，當即離開客棧。
他們出了城門，沿著南下道路繼續前行。
蘇清淺曾多次行走大乾，對各州道路熟悉。
她在城外辨認過路碑，確認方向無誤，三人便朝開州南方而去。
青冥城漸漸遠去。
城外官道穿過丘陵，前方很快沒入山林。
清晨霧氣尚未完全散盡，溼潤水汽掛在枝葉間，偶爾有飛鳥從林中驚起，掠過三人頭頂。
他們一路前行，始終未曾改變方向。
身後的青冥城早已被重重丘嶺遮住，連城後那座青山都看不見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
許青走出一片林地，腳步忽然停住。
桑芊華緊跟在他身側，察覺到他的變化，順著目光望向前方。
丘陵在雲霧中緩緩鋪開，一條大河橫臥在山腳下。
河水繞過山勢，向遠處蜿蜒流去。
河岸邊坐落著一座城池。
灰褐城牆依山而建，城內屋舍層層鋪開，後方青山隱在薄霧中。
城牆、河道、山勢，與他們一早離開的地方分毫不差。
蘇清淺停在後方，眼神陡然一凝。
“怎麼會......”
許青臉上的平靜一點點褪去，金色豎瞳在眸中浮現。
三人清楚記得，他們離城後一路南行，未曾繞路，更沒有折返。
前方那座城池仍安靜地立在大河邊。
城門上方，三個熟悉的大字映入眼中。
青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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