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呼聲還未散盡，天穹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異響。
聲音低沉綿長，如有沉重之物從雲層後方緩緩碾過。
青冥觀簷角的銅鈴齊齊震動，山間林木隨之搖晃，枝葉摩擦出大片細碎聲響。
眾人循聲抬頭。
懸在青冥城上方的夜色正在迅速暗下去。
大片陰雲從四面漫來，層層堆疊，將月光與星輝盡數吞沒。
山下城池很快只剩幾點昏黃燈火，屋舍與長街沉入模糊黑暗。
幾名凡人道士提著燈站在廊下，仰頭看著壓過山林的陰雲，握住燈柄的手不由收緊。
剩下的四名年輕修士仍圍在那堆發黑汙穢旁。
其中一名女子盯著地上空落落的衣袍，臉上的驚色漸漸變成茫然。
她抬頭看向身旁三人，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
“我們最初......有幾個人？”
旁邊男子張口便要回答，聲音到了嘴邊又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同伴，喉結緩緩滾動。
“四個。”
另一名女子立刻道：“我記得也是四個。”
兩男兩女。
他們最初結伴趕路時，隊伍裡分明只有眼前四人。
一路上的交談、歇腳與輪流守夜，許多細節仍能想起，其中找不到第五個人的位置。
四人再次看向地上的衣袍與汙穢。
越往前追溯，關於那名男子的痕跡便越淡。
他們能夠想起對方近幾日站在身邊的模樣，也記得追查邪祟時曾彼此照應。
等到想找出最初說過的第一句話、第一次見面的地點，腦海裡只剩一片接續不上的空白。
那名年輕男子又是什麼時候加入的？
幾人努力回想，腦海裡浮出的內容全都模糊不清。
他們只隱約記得，快到青冥城附近時，身邊便多出了這個人。
自那以後，所有人都將他當成原本的同行者，一同入城，一同住店，一同追查夜裡的邪祟。
期間，他的來歷從未被人提起。
隊伍裡突然多了一張臉，四人當時全都習以為常。
“你們也是在青冥城附近才記得他的？”一人急聲問道。
其餘三人先後點頭。
“那他究竟是何時來的？”
沒人能夠回答。
四人彼此對視，臉色一點點發白。
最近幾日，他們與那名男子同吃同住，遇事時還曾將後背交給對方。
如今仔細回想，連一句真正涉及過往的交談都找不出來。
一名男子低頭看著青石上的黑色汙穢，向後退出半步。
“這幾日跟在我們身邊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許青沒有回應。
他轉過身，望向山下的青冥城。
桑芊華也越過幾人，走到山門外側，目光投向城中。
天上的陰雲仍在加厚。
月光徹底消失以後，山下沿街燈火也一盞接一盞暗去。
偶有燭光在窗後重新亮起，很快又被突如其來的陰風壓滅。
山風忽然改了方向，從青冥城內沿著山勢倒卷而來。
風中夾著尖細嗚咽，起初斷斷續續，很快便連成一片，聽來如同無數哭聲穿行在街巷之間。
城中幾處幽綠色火光悄然亮起。
那些火光隔著很遠，時而浮在屋簷上方，時而貼著長街飄動。
每一團都只閃爍數息，附近便傳出桌椅傾倒、門戶碎裂的聲響。
城內的牲畜先亂了起來。
犬吠、馬嘶與撞擊圈欄的悶響混在一起，許多百姓從睡夢中驚醒，倉促點燈推門。
第一聲慘叫從城東響起。
緊接著，城南、河岸與靠近城門的幾片街巷接連傳來尖叫。
哭喊混在陰風裡，此起彼伏，迅速蔓延到整座城池。
透過山間林木，眾人能看見一條條詭異影子在屋舍間穿行。
有的貼著牆壁爬過，有的從屋頂一掠而下，還有的裹在幽綠火光中撞入緊閉院門。
黑暗遮住了它們的具體模樣，只能看見城中百姓驚慌奔逃，一個個邪祟鬼魅正在各處襲擊生靈。
街巷中的燈籠接連墜地，火苗剛舔上紙面便被陰風捲散。
有人跌跌撞撞衝向寬闊長街，又被前方浮起的綠火逼回窄巷，整座城像在同一時刻失去了原有秩序，呼救聲從四面傳來。
短短片刻，原本沉睡的青冥城便被慘叫驚醒。
四名年輕修士顧不得追問身邊異事。
先前開口的男子跨出山門，另外三人立刻跟上，紛紛催動法力，準備下山救人。
走在最前方的人剛要縱身躍起，腳步猛地停住。
“等等......”
他的視線落在青冥城一條長街上。
昏暗夜色中，一名年輕男子正朝幽綠火光奔去。
那人身形、衣著與面容，都和方才被許青拍碎頭顱的男子一模一樣。
他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憤懣，迎面撞向一隻撲出院落的邪祟。
雙方當即纏鬥在一起，身影翻滾著撞破路邊攤架。
四人還未來得及看清，另一條街上又出現了相同面孔。
隨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眾人從後山望去，視線所能觸及的街巷、屋頂與院落之間，到處都能看見那名年輕男子的身影。
十餘個。
數十個。
更遠處還有相同的身影在不斷奔走，粗略望去，已經接近上百之數。
他們有著同樣的年輕面孔，眉眼、身形幾乎毫無差別。
每一張臉上都帶著憤怒，徑直奔向邪祟作亂之處。
有的在長街上攔住鬼影，有的躍上屋頂撲向幽火，還有幾道身影結伴衝進慘叫傳出的巷口。
一處臨街院落前，黑影剛撞開木門，兩名相同面孔的男子便從側面撲上，與其翻滾著撞上院牆。
河岸附近也有數道身影圍住一團幽火，拳掌落下時火光四散，轉眼又重新聚攏。
同貌身影與鬼魅在城中各處碰撞，法力光芒接連亮起，打碎屋瓦與門窗。
遠遠只能看見雙方激烈搏殺，難以分清每一處的勝負。
四名年輕修士站在山門前，救人的動作全都停了下來。
他們剛剛才發現，陪伴自己數日的男子只是一層裝滿汙穢的皮囊。
轉眼之間，那張臉便出現在青冥城的每一個方向，數量多得令人頭皮發麻。
其中一名女子下意識回頭。
地上的衣袍仍在，黑色汙穢散發著腐臭。
眼前所見與山下正在發生的一切同時存在，讓她一時不知該相信哪一邊。
幾名凡人道士聚在廊下，隔著昏暗燈火望向城中，同樣說不出話來。
桑芊華的目光從一處戰場移向另一處。
她看見同樣的年輕面孔一次次衝向邪祟，動作間滿是怒意，也看見幾道身影被鬼魅撞入屋舍，轉眼又有更多相同面孔趕到近前。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許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雙眸深處泛起靈光，金色豎瞳邊緣浮現出一層細微光暈。
靈眸催動。
許青的視線越過後山林木，自上而下掃過整座青冥城。
靈眸所及，重重夜色無法遮住城內動靜，散亂氣機在他眼中逐一顯露。
陰雲下翻湧的邪氣、穿梭於各處的鬼魅、若隱若現的幽綠火光，以及那些擁有相同面孔的身影，全都落入他的觀察之中。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從城牆看到河岸，又從長街掃向一座座院落。
每當同貌身影與鬼魅交錯，他的視線都會稍作停留，再轉向下一處。城中的混亂仍在擴大，慘叫與搏殺聲不斷傳上後山。
許青沉默不語，眸中靈光久久未散。
一個猜測，逐漸在他心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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