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黑暗突如的低語，柳無塵恍若未聞。立身空曠的洞窟中央，徐徐平復體內翻騰的劍道氣息。
抬眸向前看去，洞窟盡頭那扇塵封萬古的金色門戶靜靜懸浮，金光符文緩緩流淌，厚重、古老、肅穆。
柳無塵心知，前兩重幻境，不過是這處秘境的皮毛考驗。
眼前這道門，才是心魔劍窟的真正試煉。
而心魔劍窟真正困住十萬年天驕、令無數絕世劍修止步於此的，正是這道門。
他緩步抬足，踏向金色門戶。
越是靠近，一股悠遠蒼茫的道韻撲面而來，並非殺伐凜冽，亦無陰邪陰冷，而是一種橫跨萬古、見證劍道興衰的古樸厚重。
此地絕非尋常劍閣秘境。
這是——上古劍祖遺留道場。
整片心魔劍窟，是劍祖當年親手開闢的煉心道場，專為打磨後世劍修道心、勘破妄念、穩固道基。
眾所周知，世間一切名劍，盡出名劍山神匠一脈熔爐。
而這劍祖道場，也是神匠一脈鑄劍道統、天下劍道源頭的至高試煉地。
金光盪漾，門戶徹底洞開。
門後無天無地，無山無石，唯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純白霧海，溫柔、安寧、祥和，足以撫平世間一切戾氣與痛苦。
霧海正中央，靜靜懸浮著一柄古樸的長劍。
劍身無鋒、無森寒、無銳光，通體樸素暗淡，似尋常凡鐵一塊，卻自生萬千道韻，籠罩整片虛空。
“難道，這是傳聞中那柄築夢之劍？”
柳無塵聲音有些啞然，心中此時已是驚訝到無以復加。
眼前一幕，讓他想起了荒古名劍典籍中記載的一段故事：
相傳，荒古年間曾有一頭奇異瑞獸，現身之際必有茫茫白霧相伴，但凡有人踏入霧中，一切煩惱、傷痛、悲苦都會憑空消散。
曾經無數人苦苦尋覓這瑞獸，直到後來有強者勘破虛妄，才揭穿背後真相。那片消愁忘痛的迷霧，其實根本不是靈獸所化，而是一柄神兵溢散的劍氣。
這柄劍，便是——囚妄劍。
此劍，是極為特殊的一柄劍。同樣是出自名劍山神匠一脈鍛造，據說是耗費星辰精鐵、千年幻髓、天地妄氣鑄就的無上奇兵。
天下名劍千千萬，大多以殺伐鎮世、裂山斷海稱雄。
唯獨這柄囚妄劍，逆道而行。
不斬敵、不鎮妖、不為殺伐。
它唯一神通——捕世人之妄，築人間大夢。
前兩重幻境，親人離別、大荒覆滅、萬古徒勞，僅僅是它溢散的微薄力量。
真正的囚妄劍道，從來不是以痛苦困人。
而是以圓滿困人，以美夢囚心。
霧海輕輕翻湧，囚妄劍微微震顫劍身。
溫和綿長的劍鳴滲入識海，一瞬之間，柳無塵眼前世界徹底重塑。
沒有血色山河，沒有生靈塗炭，沒有宿命碾壓。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美無瑕、再無半分遺憾的圓滿大荒。
大荒萬古安穩，域外魔瞳骨族永不現世。
五界封印穩固不朽，十萬年輪迴浩劫徹底消弭。
他看見福祿居小院長青依舊，柳福端坐石前，歲歲安然。
他看見大牛質樸無恙，嬉鬧隨行，永遠鮮活。
柳家宗族滿堂和睦，親人盡數長存，無生離，無死別。
名劍山萬劍齊鳴，四大劍閣鼎盛千秋。
天下劍修同源共生，再無紛爭殺伐，世間歲歲太平。
而他自己，不必負重前行，不必肩扛家族使命守護蒼生，不必逆伐天命。
無重擔、無孤獨、無浩劫、無犧牲。
所有求而不得、所有遺憾刻骨、所有拼死守護卻無能為力的痛楚——盡數消失。
這是柳無塵心底最深、最不敢觸碰的圓滿奢望。
真實到肌膚可觸、神魂可感、眉眼可親。
白霧溫柔包裹他的身軀，囚妄劍的道韻輕輕蠱惑神魂，無聲低語迴盪心間：
“留在這裡。
一世安穩，萬事圓滿。
不必逆天，不必救世，不必受苦，不必孤獨。
你想要的一切，皆可永存於此。”
尋常修士，見此圓滿，必會心甘情願沉淪大夢，永世不願甦醒。
多少天資絕代的劍修，闖得過生死絕境，闖得過血海滔天，唯獨闖不過一場完美美夢。
因為絕望可抗，苦難可忍，唯獨“圓滿安穩”，是世人最大的妄念。
幻境之中歲月溫柔流淌，萬物恆久安寧。
可身處其中的柳無塵，經過國殤劍的洗禮，見過萬千忠魂的守護之心，原本內心只為小我安穩的願望，早已昇華為了柳家血脈的守護信念。
此刻，柳無塵雙目始終澄澈通透，道心通明不染分毫。
他靜靜望著眼前的完美世間，望著至親長存、蒼生永安的盛世圖景。
指尖微動，他已然分清——
真圓滿，是親手一劍斬盡浩劫。
假安穩，是借幻一夢逃避千秋。
他輕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穿透層層美夢霧海：
“美夢再好，亦是虛妄。
幻境再圓，皆是囚籠。
我修劍，不為躲苦、不為避世、不為偷得半生安穩。
我斬妄、破執、逆宿命，只為——現世真安，人間真圓。”
嗡——！！
一語落定，道心徹亮！
識海之中，斬魂劍意驟然甦醒，一縷澄澈潔白的神魂劍光沖天而起！
不斬天地，不斬妖魔。
專斬心中一切虛妄執念！
眼前亙古圓滿的盛世幻境，瞬間如琉璃碎裂。
山河、故人、盛世、安穩，層層片片崩解、消散、歸於虛無。
溫柔白霧極速退散，整片純白霧海瞬間清空。
門後虛空，重歸一片明淨太古。
囚妄劍懸於虛空，劍身劇烈震顫，柔光忽明忽暗。
作為名劍榜上的無上神兵，它困住萬古天驕無數，今日，竟被一位少年劍修憑道心破盡本命大夢！
萬古以來，能勘私情幻境者少。
能破宿命絕望者稀。
能拒圓滿美夢、斬自身妄念者，十萬年來可謂寥寥無幾！
虛空深處，那道隱匿萬古的目光久久凝望著他，帶著極致的驚歎與釋然。
“劍祖道場十萬載……
終於等到一個，不戀大夢，只修真心的劍道後人。”
柳無塵靜立空明虛空，直面神兵囚妄劍。
道心，徹底無瑕！
心境，徹底超脫！
他的劍道，自此跨過執念、恐懼、妄念三重天塹，真正邁出通往無上劍道的第一步。
而那道一直潛藏在暗處的黑影，也在此時出來現身相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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