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小院張燈結綵。
燈是立在兩邊的火把,彩是兩條貼在門框上的紅紙。
李毅站在瓦房前,東屋是二老的住處,西屋就是婚房。
跟這小山村不少上了年紀的婦人一樣,屋裡的新娘也是買來的。
按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李毅看著屋裡那道被燭光映著的倩影,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李毅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對人口買賣深惡痛絕,此事自然稱不上「喜」。
雖說來到這方天地已經一年有餘,得知李家村這些勾當,還是昨天的事——這一年間大多時光都在行伍中度過,莫說村中事宜,就連二老也不大相熟。
無論如何,事實擺在眼前,總歸要處理。
他推開房門,先是朝東邊那條門縫投去無奈的目光,等東屋房門關嚴後,才走進婚房。
佳人就坐在床沿,一身樣式樸素的大紅襦裙,頭上罩著紅布蓋頭,肩上有披蓋,但沒有繡花和鑲邊,只服帖地落在肩上。
油燈照著一雙青蔥玉指,正僵硬地放在兩腿上,將襦裙抓出好些褶皺。
一般女子若被拐賣,大概是要鬧騰一番的。這是被二老整治過?
難不成真是自願賣身?卻又不像。
李毅邁步到桌前,手伸向擺在上頭的秤桿,頓了頓。
用秤桿撩蓋頭,寓意明辨是非,也有稱心的意思。
放在當下未免有些可笑。
李毅收回右手,用中指與食指夾著紅布尖兒,將蓋頭緩緩掀開。
兩瓣朱唇輕抿,擱在略顯病態的膚色下十分醒目;挺翹的鼻樑下氣息很亂。
蓋頭一掀到底,一雙杏眼明亮銳利,倔強地瞪著李毅。
李毅看呆了一息,想著「如果這雙眼睛用來看親友,應該十分明媚動人吧」?
低頭再瞄女子雙手,十指非要扎進肉裡似的。
不得不承認,在掀開蓋頭的一刻,李毅心跳有些加速,可見女子這般牴觸,萬般熱血也降了溫度。
行吧,本就是要送走的。
李毅拉把木凳坐下,回頭看了眼門口,接著轉回頭輕聲細語道:
「委屈你了,且安心待些時日,過一陣我回行伍,想法帶你下山。」
見女子美眸閃過一抹異色,李毅緊接著說:「哦,就棲鳳郡。屆時我分你些盤纏,至於作何打算,就看你自己了。」
他看了眼女子乾澀的紅唇,拎起茶壺往杯裡倒了個八分滿,遞過去說:「家父家母可曾苛待?喝點吧,是水,這窮山惡水的釀不起酒。」
起身又說:「夜深了,安心睡個好覺。放心,我若辱你,犯不著說這些。」
女子扣在雙腿的十指鬆緩幾分,神色複雜地看了李毅一會兒,還是接過水杯,仰頭飲盡,而後脫了繡花鞋,橫身往木床上一躺。
還行,能溝通。
李毅笑了笑,轉身將屋門栓上,而後熄滅油燈,到床邊俯下身,兩手按住床沿蛄蛹兩下,怔了怔。
「孃的,怎麼不響?」
他嘴裡嘟囔著,又奮力蛄蛹兩下,木床仍紋絲不動。
李毅下意識看向女子,恰好見她歪過頭,嘴角閃過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有點尷尬,有點羞臊,可既然弄不了障眼法,夜深總該睡了。
李毅裹著新裝,將被子往裡掖好,挨著女子緩緩躺下,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了句:「快入冬了,而且這是我的屋,我也得睡床。」
等了等,沒回應。
李毅忽然意識到什麼,盯著屋樑問:「你是啞巴?」
仍舊沒應,看來是了。
李毅閉上眼,不知過去多久,身邊那股脂粉氣總縈繞不去,使人難以入睡。
一年前摸到那捲軸,莫名捲入這方天地,誤入深山窮途末路,被出門打獵的老漢照顧認養,沒多久就應戍卒去郡城混跡一年,剛歸鄉竟又多了個媳婦。
真是世事無常。
李毅瞄了眼身側佳人,忽有同病相憐之感。
「不知道爸媽咋樣了」……
一想到父母因自己失蹤而悲慟欲絕的畫面,李毅鼻頭一酸。
說到底也不過弱冠之年,未經世事,還是個大點兒的孩子罷了。
「聽聞行伍中不乏能開碑裂石的高手,城隍那邊的香火也是絡繹不絕,十分靈驗;說不準這片天地真有神仙存在,有朝一日」……
李毅眉間那道川字舒展幾分,喃喃道:「都伯大人通傳了吐納氣息的口訣,明日就備好肉食試一試——就先當個武夫好了。」
張君儀亦未入睡,聽見身旁男子的低聲細語,不禁莞爾,而後發出一次短促的嘆息,心道:
「莫說修成武道,也不說納五行炁,通一穴破開凡軀,你若真能當天產生『外感』,我也不算委屈,只是小弟——」
佳人面露恨色,「張靈寶心思歹毒,歸家報了我的噩耗之後,興許還會折返到這山村,確保我被死死困住才能安心……」
「李家小郎心地善良,若被張靈寶察覺我有逃脫的可能,我死就罷了,又怎麼忍心傷及無辜?」
「不若明日潛逃,再被這家人捉回。鬧上一出,能免了張靈寶的顧慮;只是如此一來,村人必定對我嚴防死守,我也就熄了修仙的心思,一輩子困在這山村……」
想到此處,張君儀暗自垂淚,浸溼了半邊枕頭。
兩位新人各懷心思,只是這窄小的新床實在不夠兩人輾轉反側,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夜。
睡得極晚,醒的卻早。
李毅翻身下床坐到桌前,正想試試那吐納法,忽的心有所感,朝床榻看去,恰好與張君儀一雙杏眼對上,於是淺笑道:
「要不先去給家父家母問個安?他們都起得早。」
雖說女子臉上看不出不悅,但李毅還是解釋一句:「這段日子你安分些,自己也過得舒坦。」
張君儀起身下床,將腳丫伸進繡花鞋裡,俯身拿食指一勾,將鞋跟提上,抬眼便對上李毅直勾勾的目光,於是微微挪開視線。
李毅也連忙轉移目光,面頰稍有發燙。
兩位新人一前一後,幾步穿過堂屋,敲開東屋房門。
二老就端坐在床沿上,看見一對新人,臉上浮現和善的笑。
李母從張君儀手裡接過水杯,咕嚕一口灌入腹中,接著拉住兒媳一隻手,笑言:「我領著兒媳認認村子,熟悉一下家中事務,你們爺倆一年沒見,也好好聊聊。」
李毅給張君儀一個安撫的眼神,而後以水代茶,遞給李父問道:
「爹,昨夜還有剩的飯菜嗎?主要是雞蛋和肉食。」
李父眼含笑意地接過杯水,而後鄙夷道:「一個個看見肉食都眼冒綠光,跟惡鬼投胎似的,哪還有剩。不過你娘捨不得把肉都端出來,還有四五斤醬好的山豬肉。」
李毅正要開口索求,又想到估計家中存糧所剩不多,還要為過冬做準備,一時語遲,暗道「我這一年在軍中歷練,也算有幾下子,不如自力更生」。
李父似看出養子顧慮,含笑說:「都在堂屋的缸裡泡著,聽說軍中練武要肉,你還是個壯小夥子,拿去吃吧——過冬也不差這幾斤肉。」
李毅訥訥無言,默默轉身去堂屋取肉,端上了西屋的木桌。
李父去年將李毅從深山中帶回家,不久就認其為養子,當然是帶著養兒防老的心思。
他是李毅救命恩人,彼時又缺生存手段,自然一口應下。
李毅對養父養母雖談不上如何感情深厚,卻也感念其恩德,直到前天歸鄉被倉促安排結婚,得知新娘來歷後,便對整個村子的印象都急轉直下。
可眼下,李毅盯著桌上五斤醬豬肉,心裡著實五味雜陳,一時連討肉的初衷都給忘了。
正躊躇間,屋外突然傳來一道陌生婦人的喊聲,惱怒而尖厲:
「那小娘跑了!快給她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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