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4年10月15日凌晨深秋雨夜。
蒼白的煙霧裹著碎光繞著鬢角遊蕩。
林偉太喜歡香菸了，就像福爾摩斯夏洛克喜歡……
只不過福爾摩斯是為了讓腦子瘋起來，而他則正好相反。
他的腦子已經夠亂了！
——
兩分鐘前，我是個什麼人？
我是一個年輕的、底層的構成者。
我買不起昂貴的代工機器人。
我只能自己靠雙手去拼搏。
可是呀，肉體怎麼能和機器相比呢？
可他們把我當機器呀！
我這輩子做不了規劃了。
雨水好涼啊，有傘還是會淋到我。
我應該買一身雨衣，再買一雙雨靴。
可我哪知道什麼時候下雨呢？
工作已經讓我很累了，我真不想天天揹著雨衣和雨靴去上班。
挨淋，是我活該吧！
看到家門口的路燈了！
轉個彎就到家啦！
一會兒到家給爸媽打個影片！快到家的時候就想家！真是個臭毛病！
哎，前面出現了個人。
他穿了身雨衣，有點看不清楚，他應該有雨靴吧。
嘿嘿，我馬上就要到家了，有人還得在雨裡耗著。
好痛啊，你為什麼打我？
我……
——
有兩根手指貼在我的眼瞼上。
是血把我的睫毛粘在了一起。
這回我看清了。
他手裡拎了把斧子！
完啦！
我的嘴被堵住了，我完全動不了。
爸媽救救我啊！
他在彎腰，他撥出的熱氣，讓我起雞皮疙瘩。
他說讓我睜著眼睛看著警察來！
警察要來了嗎？
他閃開了，我看不見他了，我只能看見一扇白色的大門。
我好害怕！
我能聽到鞋子的聲音在繞過我的頭頂。
他在我背後停下了！
他在吸氣！
在蓄力！
沉重的斧刃，被緩緩高高舉起。
該死的白色大門，你倒是開呀！
我要死了嗎？
我聽到他嘿了一聲！
我感覺到斧子砍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個大門歪了！
好疼啊！
我看不清了！
……
我還沒打影片呢！
……
我明天早上還要上……
——
嚓——
又一根香菸被林偉送到嘴邊。
刺骨的絕望牢牢封裝在畫面裡。
記憶依舊殘缺，沒有死者姓名、沒有精確的座標、也沒有完整時間線。
這是這個月的第4次了。
碎片化的記憶越來越頻繁了，頭也越來越疼。
林偉的心裡很無奈。
作為一個公安部異常行為研究中心的高階研究員，心理學的高材生，服務最多的物件卻是自己。
每天醒來，歸納完記憶之後，他都得告訴自己是自己。
不過今天有點特殊，這是他第一次接收到兇案資訊。
那個兇手從外形看，身高在178-185釐米之間，身材健碩有力。
兇器是斧頭，代表最原始粗暴的情緒宣洩，外露的暴怒之下，是對力量的病態掌控欲
那句逼迫受害者睜眼等候警方的話語，是赤裸裸的挑釁。
他蔑視法律規則。
他想主動向社會公信力、公共權威宣戰。
他肯定還會再次作案！
——
林偉的頭已經不痛了，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攏了一下頭髮，轉頭看向床頭的檯曆。
這是他自己做的，在這個時代，想買個紙質檯曆，已經很困難了！
他在17日上畫了個圈。
今天是睡不著了。
——
「絕世天才溫旭來電，正在接通。」人工智慧賈維斯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安裝人工智慧的時候溫旭給自己留了後門許可權，林偉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藍色的光幕就出現在眼前，一張清秀的臉浮在半空，隨後碎金碎銀的光點佈滿房間。
「又頭疼啦？」溫旭的聲音輕鬆隨意，帶著慣有的慵懶。
林偉點點頭，溫旭是唯一知曉他全部秘密的人，每次頭疼，這個自詡當世鋼鐵俠的物理天才，總會發來通訊。
「來我的酒吧，玩一會兒，全場溫公子買單！」
「你不用睡覺嘛？」林偉的聲音充斥著無奈，他對酒吧這種地方一點興趣也沒有。
「少羅嗦，要不你來，要麼我去！」
「掛了吧，一會見。」
「快點哦！」
光幕輕顫，隨之消散。
林偉起身洗漱，穿戴整齊，等到天亮之後便可直接去上班。
——
雨還在下。
輕得像扯碎的棉絮，無聲漫過街巷。
溫旭的酒吧不遠，轉個街角就到。
林偉撐著把傘，腦海裡還閃回著剛才的記憶片段。
會不會有人也給我打暈？
——
酒吧裡。
「咋樣？跟你那些記憶裡的酒吧，不一樣吧？」
此時溫旭正左擁右抱，懷裡的女孩美得不可方物。
「你把營業許可拿下來了？」
林偉輕聲說道，視線掃過周圍，刺眼的燈光讓他有點不舒服，對於他這個擁有太多記憶的人來說，這裡的裝飾沒啥新奇的。
「拿下來了，你快試試我的陪酒機器人。」說著溫旭將懷裡的一個女孩推向林偉。
那女孩像小貓一樣滑進林偉的懷裡，樣子楚楚動人。
這讓林偉想起了那句「我買不起昂貴的代工機器人」，一絲冰涼的悲哀悄然爬上心頭。
「這可是新的，一會兒你可以領到後面的體驗館裡去，哦！對了，那個營業許可也下來了。」
「呵呵，我對你說的不感興趣。」林偉淡淡開口。
聽到這話，溫旭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好似早料到他的反應，熟練地掏出一支菸拋過去，一臉的不屑。
「切，抱緊點，她嘴裡有空氣淨化系統。」
林偉動作一頓，溫旭要是早這麼說，他早抱得緊緊的了。
他抬手打火，那女生立馬伸手攏住微弱的火光，菸捲緩緩燃出火星。
「你這功能加得靠譜。」林偉吐出口煙霧，語氣難得鬆動，「你這超高智商，總算幹了件正經事。」
溫旭當即甩來一個白眼：「切，還有更正經的呢。」
說著他輕觸了兩下桌面，一道光幕瞬間彈出，懸浮在兩人之間。
「這是賈維斯監測的你的睡眠資料，前些日子我在你家裡安裝了QUID弱磁探測陣列，每天凌晨三點，你身上都會出現異於常人的磁場變化。」
林偉嘴對嘴吐完煙霧，瞟了一眼那光幕上的資料，輕描淡寫地說道：「私自監測公職人員，你膽子不小啊。」
「什麼叫私自監測？我這叫針對性科學監護，你難道不想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怎麼可能不想！
林偉心底比任何人都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從12歲開始到現在，無論睡著還是清醒，他每天凌晨3點都能接收到他人的記憶。
他曾嚴重懷疑過自己是精神分裂，這也是他退出物理分子課題，轉頭深耕心理學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經過無數次自我篩查，最終結論都只有一個——他不是。
「那你的結論是？」
「這不正研究呢嘛！沒準在你身上能抓到鬼呢！」
林偉皺了皺眉頭，如果不是大學的時候發生那件事，現在自己應該可以跟著溫旭一起研究。
可惜沒有如果。
看著林偉皺著眉頭，溫旭打趣道：「好啦，其實我挺羨慕你的，別人睡覺長身體，你睡覺長閱歷，換我的智商配上你這能力，早就起飛了。」
林偉瞪了溫旭一眼，他根本意識不到這件事本身有多恐怖。
如果不是學了心理學，林偉有能力給自己打造精神圍牆，現在跟溫旭說話的就指不定是什麼變態了。
「你小子太會安慰人了，我要去上班了，你自己慢慢研究吧！」
——
出了酒吧。
林偉又點了一支菸，看著那映在水窪上鉛灰色的雲層，又抬頭看了看。
這麼一對比，腳下的雲好像離得更近些。
他往一旁挪了挪，這才邁進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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