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噼啪輕響，青磚地上蒸氣氤氳，整個後廚被煙火氣包裹。
難得今日休沐，爹爹和大哥都在家，馮芷破天荒的起了個大早。
此刻她正俯身案前，右手三指靈巧地捏合著一隻灌湯包，藕荷色窄袖上沾染了星星點點的麵粉與油漬。
包子面皮薄如蟬翼，褶紋細密，收口處一捻成珠，穩穩托住內裡豐盈的蟹粉鮮肉與琥珀色高湯凍。
她輕輕提溜起包子尾端，懸停片刻，麵皮微微顫動，湯汁在薄壁下幽幽流轉，未漏一絲。
“小玉，蔥花再切細些，浮在蛋液上才夠清亮。”
她頭也不抬，聲音清越而篤定。
灶臺上，劉媽正抄起長柄銅勺，手腕輕旋，將煎鍋裡滋滋作響的薄肉片翻過一面。
那肉片登時蜷曲如蝶翼，邊緣焦褐微翹，脂香混著八角茴香的暖意撲面而來。
小蕊掀開烤爐鐵門，熱浪裹著麥香奔湧而出，金黃酥脆的全麥麵包片邊緣微卷，表面沁出細密油光； 馮芷順手取過，用竹夾夾起一片，在尚燙手的麵包上勻勻抹一層自制山葵蛋黃醬，再覆上煎肉、疊入溏心荷包蛋——三明治在她手中層層壘起，似一個三角堡壘。
“小姐，大公子已經起來了，這會子正在外院活動筋骨呢！”
廚房這邊正忙活著，隨時注意著外院動向的小蕊，飛奔來報。
“”那我爹呢？”
沙漏最後一粒白沙簌簌滑落，馮芷正開啟蒸籠的蓋子，拿筷子在最上面的蒸籠裡夾了個灌湯包，試試口感。
“老爺這會子正拿著本書，在外院邊走邊看。”
“知道了，灌湯包好了，你們直接裝盤，送到外院吧！”
”張媽，把我剛做好的這盤三明治也一併送過去。”
“小玉，將陶罐裡現熬的香菇瘦肉粥盛出來，待放涼了，再裝盤端過去！”
馮芷一一分派，發號施令，整個後廚一時忙得熱火朝天。
外院西北角，當小蕊把兩盤灌湯包擺上樹蔭下的石桌時，小蓮也端著一大盆冒著熱氣的香菇瘦肉粥過來了。
幼兒拳頭大小的小包子一個個擺放整齊，湯汁在薄皮下漾著溫潤光澤； 旁邊擺放的，是一盤厚切三明治，刀鋒斜切，斷面層次分明，蛋黃微漾，肉片酥脆，醬色油亮。
等隨後趕到的小玉，把碗筷，刀叉，放著醬醋等各種調料的小碟，一一擺放好。
馮硯一時看花了眼，手裡的書也不知不覺掉落在地。
至於馮瀟，他的目光則望向了院門口。
腰繫圍裙，兩手衣袖被胡亂捲到了手肘處，臉上還殘留著白色麵粉印的少女，正笑著朝他走來。
“芷兒，這些都是你做的？”
馮硯夾起一個灌湯包送入嘴裡，滿滿的湯汁瞬間溢滿口腔。
“嗯，大哥，你也嚐嚐！”
馮芷又夾起一個灌湯包遞到大哥面前的碗碟裡，自己則拿起一個三明治，狼吞虎嚥起來。
忙碌了一早上，她早餓了。
馮硯無奈一笑，也隨手拿了一個三角形的三明治細細品嚐起來。
“今兒個怎麼起得這麼早，無事獻殷勤，該不會有什麼事瞞著我們吧？”
馮瀟接過小玉盛好的香菇瘦肉粥，舀起一勺，輕吹了吹，送入了嘴中。
“怎麼會呢？
爹，你看看大哥，我難得起個大早給你們做早餐，他不感激我就算了，還惡意揣度我！”
馮芷站起身來，親自舀了一碗香菇瘦肉粥遞到爹爹面前，委屈抱怨著。
“當真沒有？
昨日貴妃娘娘召你進宮，可有為難你？”
馮硯放下碗筷，一臉關切。
馮芷搖了搖頭，見父兄二人同時放下碗筷，均是一臉不信的看向她。
她無奈一笑，只得如實道：
“謝宸想娶我為妻，被我當著貴妃娘娘的面，一口拒絕。”
“你…你拒絕了燕王殿下？”
馮瀟驚得語無倫次，結結巴巴。
而另一邊，只聽得兩聲脆響，馮硯手邊的筷子早已掉落在地。
“這…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難不成，爹和大哥還盼著我嫁給謝宸不成？”
父子二人忙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你…你也太胡鬧了，萬一貴妃娘娘盛怒之下，怪罪下來……”
馮硯越想越覺得後怕，可不等他說完，馮芷便打斷了他的胡亂猜想。
“貴妃娘娘倒是沒有生氣，她還反過來安慰我，只是謝宸…謝宸他……”
回想起謝宸甩袖而去，傷心憤怒的模樣，馮芷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神情落寞。
“芷兒，你當真不願嫁給燕王殿下？”
見女兒這般失落的模樣，馮硯心下一沉，小心翼翼問出口。
“謝宸他……他真的待我很好，若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出獄，也不可能有機會阻止宋墨和蘇棠……”
馮芷突然紅了眼圈，就在父子二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開口時，
她突然抬起衣袖，胡亂的擦了一把眼睛，抬起頭來，笑看著父兄，神色堅定道：
“爹，大哥，你們放心好了，這輩子，我是不可能嫁給謝宸的！”
“這………”
芷兒眼中的不捨難過，他們分明看在眼裡，可她卻說……
“爹，大哥，我知道，這些天來，你們一直在憂心我，也一直不希望我和謝宸再有任何糾葛。
更不希望我捲入皇室紛爭，再被無辜牽連傷害………”
回想起那夜書房前偷聽到的父兄爭執，馮芷滿心愧疚，惴惴不安。
因為接下來，她的選擇，乃至她的請求，怕是註定要再次讓父兄憂心失望了。
“芷兒，我和爹的確不願你嫁給燕王殿下，亦不希望你再捲入皇室糾葛，若你當真心悅……”
馮瀟終是不忍見小妹傷心難過，可話未說完，就再次被馮芷打斷。
“爹，大哥，你們再不趁熱吃，這飯菜就都要涼了！
我一大早起來，辛辛苦苦做了這一大桌子飯菜，我容易麼？”
馮芷跺著腳，故作生氣的板起臉。
恰在此時，小蕊從院門外走來。
“小姐，宋二小姐命人送來請帖，想約您今日午時去清風茶樓一敘！”
“大哥，你不是正好休沐在家嘛，你送我去唄。
你不是常說，我一個女孩子家常在外拋頭露面的不安全嘛！”
馮芷接了請帖，看都未看一眼，便遞給了對面的大哥。
看著兄妹二人心照不宣的打啞謎，馮硯笑而不語，只顧埋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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