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杜妎被寵物漆漆襲擊的同時,聽到一瞬奇異的聲音,她被那聲音淹沒,沉入意識的深海。
她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做著漫長又模糊的夢,夢中只有大大小小的色塊,伴隨著混沌難辨的聲音,被龐大而難以辨別的資訊沖刷。
唯一能被她清晰感知到的,只有不知來自於何處、不知來自於誰的注視,長久地、沉默地望著她,令她在清醒的片刻中顫慄。
在她終於清醒後,那些在夢中流向她的資訊,總算可以被有邏輯地整合理解。
那聲音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種生命。
按杜妎有限的物理知識,那應該就是所謂的“高維時空”,“高維生命”。杜妎不知該如何形容那個高高在上的生物,對方不像人類有性別之分,於是她用“祂”代稱。
來自更高維度的資訊超出她能理解的範疇,她花費了三年才勉強消化。
祂竟然也有耐心等她以年為單位去接收理解——從那道聲音蘊含的資訊中,杜妎理解了祂沒有時間的概念,人類劃分出的三年時間,又或是三秒,對於祂沒有區別。
即使是完全理解了那個聲音含義的現在,杜妎也很難想象,什麼樣的生命,什麼樣的文明,能用那麼短的語言傳遞那麼龐大的資訊。
杜妎藉由那聲音中的資訊,知曉了被她當寵物飼養的漆漆究竟是什麼。
漆漆奉祂為神,杜妎便暫用“神”這個名字來概括形容那些高維生命。
作為生命,要生存就需要食物,需要資源,而“神”所在的高維世界,也面臨著某種資源緊缺的問題,祂們將目光投向低維的時空,尋找可替代的資源——人類,便是祂們發掘到的新食物之一。
以祂們的生命長度和時間觀,人類的繁衍速度使人類成為祂們眼中源源不絕的優秀資源。
作為高維生命,若貿然進入低維時空,很可能引發足以毀滅該世界的災難,於是祂們製造比本體弱小得多的分身,投入低維世界中,為自己獵食。為了讓人類維持現有的繁衍速度,祂們決定讓分身隱藏在人類中,以不引起人類注意的方式捕食。
漆漆不是分身,真正的分身攜帶著“神”的意識,等同於“神”本尊;漆漆是“神”的附庸,是“神”用投下的一絲影子在她的世界製造出來的僕從,從誕生起就是為了完成祂的指令,更像是“神”為分身培育的獵犬。
杜妎把它當寵物,這定位與它的自我認同偏差不大,難怪適應良好。
在這個世界這顆星球覓食的“神”不止一位,漆漆的“神”的分身被另一個“神”的分身吞噬,然而“神”為尋找資源散佈分身的世界太多,沒有立刻發覺——漆漆沒有收到新指令,於是在海底沉眠節約能量,陰差陽錯被漁民捕撈上岸,被杜妎飼養。
杜妎做了它的新主人,同樣給它食物和命令,於是漆漆讓她的意識與它體內屬於“神”的那部分接觸——她可以成為新的分身。
在僕從的主動呼喚下,“神”終於注意到這的情況,便順勢在杜妎的腦中種入一絲祂的意志,那絲意志附贈了祂的力量,讓她知道要做什麼,該怎麼做,並能夠去做。
“洗澡洗這麼大霧?”男人岔開腿歪在椅子裡,咬在嘴裡的菸頭落下截菸灰,在他佈滿黃漬的背心上留下一塊灰印。
他隨手把灰拍到滿是垃圾的地上,不滿地盯著螢幕上的一塊霧白:“就沒幾個能拍清的,這還能有人買?”
桌上立著五面電腦顯示屏,每面螢幕上都有分割成幾十格的畫面。
“看這些影片的,為的是清晰度嗎?”另一個男人從桌子上拿起煙盒,抖了抖發現盒子是空的,罵著髒話去房間堆著衣服的角落找煙。
“那是為了什麼?”
“找刺激唄,買家一大半都有老婆女朋友,能不知道女人長什麼樣……”男人翻著衣服回話,正摸到一盒煙,突然反應過來那是個女人的聲音。
“重要的不是看到的東西,而是能看到別人不想被看到的。”突兀出現在房間中的女人有頭極長的黑髮,長髮垂在地面堆積成團。
背心男不知什麼時候倒在女人腳邊,垂地的黑髮如活物蠕動著向背心男爬去。
女人抓住擅自行動的頭髮,朝男人走來。
男人腳下一軟,倒在髒衣堆裡,驚恐得發不出聲,胡亂抓著身下的東西想丟向在靠近的女人,卻因為發抖使不上力。
女人邊走近,邊發出帶著雜音難以分辨的聲音:“你們能在這樣的行為中自以為是強者,是掌控方,用這種方式體驗權力的滋味,是嗎?”
男人沒對她的話表達贊同或反對,因為女人說話的同時用手指在他腦袋上點了一下,男人瞬間腦袋一歪,斷了氣,被黑髮爬上身體。
女人把“黑髮”拽下來。
[餓……]
[不許吃人。就算內在是爛人,組成他們的肉和我沒什麼區別——你想吃我嗎?已經分出一些靈魂給你吃了,我知道你已經飽了。]
漆漆委委屈屈地發出貓叫般的動靜撒嬌,杜妎和它僵持數秒,嘆著氣在房間裡翻找起來。
這屋子堆了很多垃圾,但冰箱裡只有酒,廚房水槽丟滿吃剩的泡麵桶,外賣袋子在靠近門的位子當蟑螂窩。
杜妎早讓漆漆包著自己的手腳,以免留下個人痕跡,多虧有這些,現在她不用直接觸碰那些長蛆的垃圾。漆漆完全沒有衛生概念,否則也不會來者不拒什麼都吞了。
最後她拆了兩箱泡麵餵給漆漆,還好漆漆是個不挑嘴的,吃素吃葷對它沒差別——杜妎懷疑以漆漆的智力水平,它嘴饞或許只是相當於嬰幼兒的口欲期,用這種方式去理解世界。
給寵物餵了飯,杜妎走到電腦桌前繼續正事。
她關掉正在錄製或直播的總控軟體,點開不斷跳動新訊息的群聊視窗。
新訊息都是在問為什麼關直播,往前翻幾頁,滿屏不堪入目的汙言穢語。
她開啟螢幕錄製功能,將電腦裡的種種罪證錄下,上傳網路,設定定時為十小時後自動傳送。
杜妎對上傳的的錄屏能引發的效果沒有期待。
對杜妎來說,真正有意義的事,在屋裡這兩人死亡的瞬間已經完成。
受害者不會得到足以填補傷痕的補償,但世界從此少了兩個垃圾。
把這些社會毒瘤的靈魂送給“神”,既能完成“神”強加給她的任務,也不違揹她的原則。
做這些事,她比預想得還要平靜。大概是因為在她的心中這些垃圾已不能算人,不被自己視為同類——就像她早就知道,在這些敗類眼中,她也不是同類,是被觀賞品嚐的肉。
所以她其實是意外的,即使是毫無品德可言的人,居然也是有靈魂的。就像無論靈魂是什麼樣的狀態,終究裝在同樣血肉構成的軀殼之中。
無論好與壞,都是人類。
她沒有審判並施以懲戒的資格。杜妎心知肚明。
即使物件是罪犯,即使她有著看似高尚的藉口——但追根溯源,她不過是為了不被控制自己的“神”殺死,為了自己活命,在同類中挑選犧牲品。
今晚是她第一次有意識地使用“神”給她的力量——對許妬說出的幻覺並非謊言,那個時候,她確實沒意識到那是個和她一樣的人類。
她懷疑那幻覺是“神”特意為她製造的,祂能直接接觸她的意識,自然也能知道她並不情願把同類作為食物奉上。
是為了讓她沾上同類的血,然後自暴自棄地全心侍奉於祂嗎?
當“神”注視她時,她腦中一瞬的抗拒都會招來懲罰,她只能表現順從。
杜妎看著影片上傳的進度條:選擇這些人,不過是為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嗎?為了說服自己,至少沒有讓無辜者喪命?
漆漆吃空了麵餅,爬回杜妎腦袋上繼續充當假髮。“假髮”與杜妎臉上平坦沒有五官的“面具”以及她身上各處包裹的黑色相融,漆漆把吃飽的心情傳達給自己的小分身們,共同發出愉快的聲音。
[開心,杜妎,喜歡。]
杜妎抬手回應賣乖的寵物,將沉鬱的心事暫且擱置。
影片傳輸完成,杜妎側身鑽入空氣裡不可見的縫隙中,離開房間。
從“神”對她的幾次懲罰中,她意外掌握了一些技巧:她可以清晰地辨識“神”留在自己靈魂中的那縷意識,分辨“神”是否在關注自己;當“神”不注意她時,她能暫時擁有按自己的想法活動的自由。
那些脫離祂注視的時刻,對她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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