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趁夜風涼爽,夜生活的時間逐漸拉長,路邊攤子的生意更加火熱。
燒烤攤子上最多的就是打著赤膊啤酒對瓶吹的男人,另一隻手夾著煙,煙霧和食物的熱氣混在一起,攤子上都被圍著層白氣;他們說話聲響得隔一條街都能聽見,高談闊論地拿各類話題下酒。
坐在一張桌子上的幾位女性低頭捧著手機,手指飛快地打字,不時抬頭彼此交換眼神。
“老闆,我們的還要多久?”其中一個女人邊用手在鼻前扇動驅趕煙味,邊高聲問烤架前的老闆她們點的單。
“來了來了!”老闆端著一盤肉串穿過幾張桌子,同時放在她們桌上的還有幾瓶啤酒,“還有幾串馬上就好!”
“我們沒點……”
“是那桌的老闆請美女們的!”老闆曖昧地笑著,指著不遠處的一桌客人,那桌的男人們在老闆的動作中昂首挺胸,叼著牙籤或煙露出自信的笑。
幾個女人的臉色都不好了,勉強維持著假笑低下頭,迴避周圍的打量。
“不好意思,我們不會喝酒,麻煩退了吧。”還是之前主動問菜的那位,她直言拒絕了這份贈禮。
同伴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袖子,女人又對老闆說:“我們點的串還要多久上齊?我們有事要走,麻煩都打包起來吧。”
老闆訕訕地將那盤肉串端走打包,卻沒動那幾瓶啤酒。
女人們無視桌上的酒,把放在一旁的包背起,用隨時要走的架勢繼續低頭在手機螢幕上敲動。
“美女們晚上還有安排呢?這個點了還去哪玩?”
突然出現的聲音把一桌人都嚇得不輕,送她們啤酒的那桌那人走過來了一個,噴著酒氣和她們搭訕。
離得近的兩個女人幾乎是從塑膠凳上跳起來的,繞到桌子另一邊,躲到警惕地站起來的同伴身後。
“幹嘛這麼怕啊,這麼多人呢,又不會吃了你們。”男人嬉皮笑臉的,敲了敲桌上的幾瓶酒,“這點面子都不給哥哥們?”
“老闆!”似乎是幾人中主心骨般的女人衝著烤架的方向叫,“打包好了嗎?”
“我說話你聽不見?”一直被無視,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後方和他同桌的男人也慢慢站起來,“請你們喝點酒交個朋友而已,別給臉不要臉啊!”
烤攤老闆拿著打包好的食物,想走近卻被男人的同伴有意無意地擋住。
“噔叮噔噔!——”響亮的電子鈴聲在幾撥人無言對峙時突然響起,打破危險的氛圍。
幾個女人中,看著性格最軟、快被這景象嚇哭的一個慌亂地掏出手機,放在耳邊接聽。
“我在外面吃燒烤,對,還是我們幾個……啊?真的?怎麼會這樣!”女人一邊講著電話一邊焦急地拍打同伴們的手,“我這就過去!是去派出所還是醫院?好……可以帶人嗎,我一個人不敢……好我馬上過去!”
她放下手機,本就含在眼裡的眼淚瞬間往下掉,邊哭邊說:“我老公和人打架,把人砍了!”
“啊?我就說你老公那脾氣早晚得出事!對方傷得重不重啊?”
“說是在搶救,要是死了,我老公是不是要坐牢啊?”
“要是出人命,可就不只是坐牢的問題了……”
“你們先別嚇她,走,去派出所見了人再想這些!”
幾個女人風風火火地穿過聽八卦入迷的男人們,接過老闆手裡的打包袋,很快消失在街角。
“還是你機靈,什麼時候設定的鬧鐘?”
確認離開了那群人的視線,幾個女人對視著哈哈大笑起來。
“看攤上那麼多男的,我就定了幾個,還好有用!嚇死人了!”
“你真厲害,一般人也就說有男朋友有老公來接,你直接編出一個殺人犯來。”
“因為我當時真有點想砍人,”還在抹眼淚的女人聲音輕柔,說的話卻截然相反地強硬,“那種只會製造麻煩的無賴,活著真是浪費資源、汙染空氣。”
“就是,今晚的風這麼舒服,都給那些人攪了,坐在那盡吸二手菸了!”
“沒辦法,回宿舍吧,要不要再點幾杯奶茶?”
“好啊,我有券,我點!車打了嗎?”
“打了,還有兩分鐘到。”
“唉,我現在都有點不敢坐車了,肯定是男司機吧?”
打車的女人看著打車軟體上顯示的男司機照片,無奈地嘆了口氣:“女司機晚上出來接單也容易遇到不好的人。待會兒我上車就給我姐打電話,我們這麼多人,沒事的。”
幾個女人沉默著站在路邊等車。
“真不公平,為什麼我們要這麼擔驚受怕的。”
不知誰低聲抱怨了一句。
沒人回答,沒人接話,這句話像一個嘆息,飄散在夜風裡。
路邊攤上的熱鬧沒有因為一桌客人的離去受到影響,人們繼續在飄散的二手菸裡喝酒、吃肉。
搭訕未遂的一桌男人也很快把這事拋到腦後,划拳罰酒地繼續玩著。
“***你不許逃啊,你還欠著兩瓶呢!”
“逃你**給我灌了這麼多還不許我去放個水?!”
男人們鬨笑著,放過這個輸得最多喝了最多的。
男人晃晃悠悠地走出攤子,在不到十步遠的地方找了個電線杆,解開褲子把公共場所當公廁。
斷斷續續的水聲似乎與以往的不同,男人被酒精浸泡的腦子遲緩地思考著,聽起來不像尿到地上。
他低下頭,腳邊是一塊白色的東西,聽水聲是軟的。
男人穿好褲子,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把那東西照亮,醉意模糊的視線中,那東西看著似乎有張人臉。
男人莫名地被吸引,用力眨眼讓視線清晰起來,慢慢蹲下湊近去看,看清那是他的臉。
“啊!!!”
叫聲驚動了附近攤上的人,探頭探腦望去的人們,只看到一個男人倒在地上,雙手抓著臉不斷扭動著。
男人的同伴走過去看他出了什麼事,卻見男人用力抓撓著自己的臉,已經在臉上抓出數道血痕,依然不止疼似的把手指扣進血痕裡,像要把自己的皮扒下來一樣撕扯著。
“怎麼回事,你中邪了?!”
他們把男人的手從臉上扒開摁住,詢問的話沒有一句得到回應,男人緊閉著眼睛和嘴,同時還在憋氣,實在憋不出了才大喘氣著喊話求救。
“這不是我的臉!把它撕下來!救我!”
男人聲嘶力竭地喊著,沒等到同伴的行動,突然推開身邊的人跑走。
“這酒瘋耍得也太嚇人了,他酒量有這麼差嗎?”
“不追嗎?”
“追什麼,追上去能幹嘛?讓他出出汗醒酒唄。”
“撲通。”
路口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跑走的男人又倒在地上,這回他很安靜。
“得,今天徹底給人喝趴下了——去把人抬回來吧,還得給他送家去,真是伺候祖宗來了。”
幾人說說笑笑地走過去,卻在離男人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住,如凝固般沒有動作。
仰面倒地的男人有張紅色的臉,那是失去臉部皮膚包裹後暴露的鮮紅血肉,牙齒全部暴露在外,彷彿被野獸啃咬過的頭顱那般殘破;眼部的位置只有兩個瘮人的空洞,視線下移,男人保持抓撓姿勢停在頸部的手心裡,有兩個白色的圓球。
“啊!啊!!——”
他們發出不盡相同的尖叫,手腳並用地逃開。
接連的慘叫吸引了附近的人一探究竟,結果只是更多人受到驚嚇,帶著會成為噩夢的見聞匆匆離開。
杜妎蹲在某處屋頂上,邊觀察詛咒的成效,邊加以修改完善。
對大多數生物而言,夜晚是危險的。
重拾這份恐懼夜晚的原始本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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