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將袍子重新披上：“你或許聽不明白。據我瞭解你離開這個位面已有三十年，這三十年內地球發生了很多變化，已經和你記憶中的那個截然不同了。”
她轉身向外走去：“請和我來，無論你是否願意成為我們的一員，都請先重新認識這個世界吧。”
胡哂沉默著跟上劉明走出窄巷。
走出巷子，胡哂才意識到劉明說的“截然不同”是什麼意思。
在巷子裡，雖然可見的建築設計風格有些“前衛”，但過了二十幾年發生了變化再正常不過。
但眼前所見的——那些穿著統一制式黑色長衣浮在空中的、膚色各異甚至有藍有紅尋常地走在路上的人——這可不是幾十年能出現的變化！
“這裡，真的是地球？”
劉明聽到她的話輕笑：“很驚人對吧？即使我參與其中看著它是怎麼一步步改變的，也常覺得神奇。但這還只是起步而已，我們要的未來遠不止如此。”
胡哂被劉明帶上一個似乎是公交車的載具，劉明的袍子轉給她披著，她的衣服在這格格不入，遮住才不顯眼。寬敞的車廂內座位設定很少且間隔遠。當劉明從隔層裡抽出一塊桌板，胡哂更懷疑她們坐上了一輛餐車。
“我們現在要去的是我就職的第五審判庭，透過設定在廳內的空間跳躍器去權杖樹——權杖樹，就是帶來這些變化的，人類新生的起點。”
樹？
胡哂看著身上在陽光下散發微光的藍袍，微光在袍子上勾出的圖案類似樹的枝蔓。接著，她被視野中急速略過的景色吸引。建築並不密集，設計上完全不在乎空間被浪費，張揚得像是大型藝術作品，應該被放在美術館的櫥窗裡供人欣賞。還有那些大佔比的樹木花草，繁盛鮮豔地點綴著每個角落，車窗外的街景成了濃墨重彩的油畫。
胡哂安靜地望著風景，劉明與有榮焉地淺笑，開始向胡哂講述那場劇變。
三十年前，一位名叫陸枚的記者在網路上用報社官方賬號釋出了一篇名為《人類即將面臨末日》的文章，具體內容如今已不可考，她發出後文章很快就被刪除，因為標題抓眼球才被不少人記住。趕巧看到內容的零星網友也只是嘲笑記者電影看多了，沒人在意。
文章發出又消失的那天夜裡，一株巨樹以陸枚就職的報社大樓為中心破土而出——人們在地面的劇烈震顫後，看到那盤踞在廢墟之間的盤然大物上有一團白色虛影，虛影發出的聲音漂浮在地球上每個人的耳邊：“這個世界將在五十年後滅亡。人類，向我證明你們有繼續存在的價值。”
虛影種下了能賦予人類力量的巨樹，樹從長成至今長青，只在秋季落下少數葉片——它落下的葉子只會落在它選中的人身上，給予被選中的人特殊的力量。如今的地球正是由被選中的這些人為首構建起全新的秩序，巨樹因而被稱為“權杖”。
“而每一個得到權杖樹力量的人都會知曉一個秘密：權杖樹真正的根不在土壤之下，它必須依託世界的核心活著——陸枚是那個核心，你也是。”劉明向胡哂伸出左手，將佩戴著的藍色手環撥開，露出手腕上一塊黑色的葉脈紋身。
她讓胡哂按著紋身，胡哂剛把手指搭上去，紋身就泛起綠意變得立體——甚至成了一枚鮮嫩的真葉子。葉子舒展著、貼住胡哂的手指將要纏繞而上，劉明收回手，長在她手腕上的葉子留戀地慢慢變回紋身。
“你看，權杖樹如此喜歡你。”
胡哂有意表現出自己的防備和不快：“這就是你說的‘成為你們的力量’？給權杖樹做充電寶？另一個核心呢，陸枚她怎麼了？”
劉明愣了一下，笑道：“很久沒聽到充電寶這類詞了，真懷念——陸枚很好，作為權杖樹的土壤不僅不會對身體造成負擔，還時刻被它強化，陸枚的身體素質或許是如今全人類裡最強的。我們不會讓你做有損你自身利益的事，是陸枚從權杖樹得到指引，她需要在你的幫助下令權杖樹結果。”
劉明又闡述了一番權杖樹結果能帶來的好處，左不過是些更利於人類發展進步的事。
胡哂沒有追問，很多細節不是現在的一時片刻能搞清楚的，對方表現出好意，她不能太多疑破壞表面的融洽。
“看過權杖樹後，我安排你和你家人見一面。”
“不急，先把你想我做的事情講明白。我想無事一身輕地見她們。”
胡哂想著自己消失了這麼多年，突然出現怪嚇人的。最重要的，她還沒有“回來了”的真實感，她還需要適應。
“不能不急，三十年前，在你去到另一個世界的同時，有另一個人從別的世界來到這裡——她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用你的身份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年。直到你回來，她也離開——對於你的家人朋友，‘胡哂’是在今天突然失去聯絡，我需要你和她們見個面安撫她們的情緒。”
劉明語氣平緩地給胡哂放了個炸彈。
“等等——”
胡哂終於有些承受不住這麼多的資訊量了。
她腦袋發疼：“你們怎麼確定的？是怎麼知道我不是她，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回來？”
“我們不知道你今天會回來，只是觀測到你回來和她離開時的空間波動。簡單地說，現有的科技手段可以幫我們確定時空縫隙開啟的位置及歷時，用來反向推導你們的穿越時間。至於你和她的身份，你是這個世界的‘核心’，‘核心’在一定條件下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存在，陸枚找到的是你。”
胡哂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個胡哂結婚了嗎？”
劉明：“我們會盡快處理好你的個人檔案，雙方的婚姻狀況都會恢復成未婚狀態。”
“還有什麼需要擦屁股的你可以一口氣告訴我。”
“好訊息是‘你’沒有生子，人際關係簡單。壞訊息，你的關係網被切除得很乾淨，穩定往來的只有雙親丈夫和同事。還有，她以你的名義獲取的學位、職務會被收回，除非你能證明你有同等的能力。”
“不算壞，對於現在的我還省事了。”胡哂抹了一把臉，“這裡過去了三十年，但我在那邊只過了二十七年。兩個世界有三年的誤差？”
“你被動穿越於兩個世界，有誤差再正常不過。三年已經是小誤差了。”
胡哂嘆了口氣，半開玩笑地說：“平白無故的就老了三歲。”
劉明卻很認真，說會安排全面的體檢確認胡哂的身體狀況，查查她的生理年齡是否收到影響。
說話間，列車到站，她們在晚霞般絢爛的建築群前下車，劉明把一個透明的圓環遞給胡哂：“這是臨時通行證，之後給你辦理正式的身份證明。”
胡哂套上圓環，學著劉明的動作將手環放在一個像黑膠唱片的圓形機器上，色彩斑斕的大門如雲霧般敞開。
門內是寬敞通透的高頂大廳，聚集了至少百人，大廳中央投影在空氣中的資訊欄內羅列著許多政法相關的訊息。胡哂粗略一掃，廳內的人從十幾歲的少年到八十幾的老人都有，她們正排隊有秩序地往同一個房間走。
劉明主動開口說明：“她們是志願陪審員。法律是有滯後性的，專業人士又難免被教條和自身閱歷侷限，為了最大程度接近公平公正，每一起案件都會在開庭前公示資訊召集民間陪審。判決後也會公示半個月，如果有人對判決產生有依據的質疑，該案就會重新審理。若從中發現法令條例的漏洞，就可以馬上修補改善。”
“了不起。”
胡哂發出了真心的讚歎，她走到公示資訊欄下，仰頭望著那些排版明晰的文字，心音滾燙地重重衝擊著她的胸膛。如果真能做到劉明說的那樣，這個世界已經美好得令她羨慕了。
“你們還不滿足於現狀，‘更合理的未來’——你想要的是怎樣的未來？”
劉明和胡哂一起仰視著公告：“每個月光是我這一個審判庭，就還有這麼多案子要處理呢。雖然我的理想有些天真，但我還是想要一個沒有犯罪的世界，一個人人只用努力生活、享受生活，而不會被傷害的世界。”
“我們看著年紀差不多，三十年前，你應該也才二十出頭？”
劉明笑道：“是。剛從警校畢業的實習新人，愣頭愣腦，不知天高地厚。這麼多年，我在這方面大概是毫無長進的。”
二人感慨了一通，接著往設定了空間跳躍器的房間走。和進門時一樣，使用跳躍器也需要將個人手環放在讀取器上驗證身份。
劉明和胡哂在同一個讀取器上掃描了手環，但機器並未啟動。
裝置維護人員檢視後說空間不穩定，跳躍器的安全功能自動開啟了，安全起見，空間跳躍器三小時內將停用。
“三小時後是下班時間，看來只能明天再去了。現在先去見你家人？”
胡哂正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穿越導致裝置故障，想也不想地否決了。劉明只好先將另一個“胡哂”的個人IP資訊輸入胡哂的手環裡，讓她發訊息給家裡人報平安，然後把胡哂帶到自己家休息一晚。
現今明文規定不許加班，且夜間只有居民區允許亮燈，所以居民區和政務區、商業區涇渭分明，黑夜中的光亮只來源於萬家燈火。
居民區的建築設計倒是和三十年前差別不大，劉明的家是一座獨棟別墅，庭院裡只鋪了草地沒有多餘的設計，屋子內部更是採用了三十年前流行的極簡風——現在得說是復古風了。
胡哂被劉明領到二樓的一間客房，她簡單介紹了傢俱的用法後，讓胡哂洗澡換一套衣服下樓吃完飯。
劉明：“我讓助手在房間裡放了些合你尺寸的衣服，你試試看。”
胡哂一時沉溺於房間裡柔軟又令她親切的陳設，對於劉明展現出的好意只能紅著眼眶接下。
阿布卡的生存環境之惡劣，許多人一年也洗不上幾次澡，只能用藥劑除蟲去味。胡哂清洗後站在鏡子前，一時記不起上一次認真照鏡子是什麼時候了，她對自己的臉都有些陌生。胡哂換上了衣櫃裡的新衣服，輕薄柔軟的布料讓她不習慣，沒被遮蓋住的皮膚粗糙布著疤痕，與這個和平的世界格格不入。
胡哂將視線從鏡子上挪開，又拿起脫下的作戰服。失去的就是失去了，她回不到以前的自己了。
突然的，胡哂聽到巨響，悲鳴衝入她的耳朵攪得她一陣眩暈。
一樓餐廳裡，劉明從烹飪機裡取出飯菜擺上桌，正要取餐具，看見胡哂從樓梯走下來。
劉明看著換上現代常服的胡哂，感覺有些怪異，她笑：“好像不是很適合你，看著有點怪，明天我們去逛街好好選一身。”
劉明想起還有一道甜品沒拿，她走回廚房。
突然，尖銳的物體穿透她的身體，她低頭，那是一截樹枝。
“權杖樹……為什麼……”
“我們叫她希望樹。”
身後的人還在把樹枝往前捅，直到整根樹枝穿過她的心臟。劉明的血液把樹枝染成了紅色，枝杈在她的血中冒出新芽。
劉明用盡最後的力氣轉身，看到胡哂表情冰冷地望著手裡的樹枝，她將樹枝丟到一邊，扶著劉明讓她躺下。
明明是她親手殺了劉明，胡哂的眼中卻悲憫地流著淚，她輕柔地撫摸劉明的頭頂：“不要害怕死亡，那是一切生命的終點。故去的人，會為新的生命指引未來。你是使樹種萌芽的人，她將和你一同死去，你不會孤單。”
劉明在她的低吟中沒了生息。胡哂同她一起流下最後的眼淚，然後為彼此擦乾淚痕。
胡哂把樹枝撿起來，在初生的那簇新芽上點了火，將成了火把的樹枝放在劉明的屍體上。
火燒得很快，劉明和遠處的巨樹，都融在燒紅天際的大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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