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乘舟微微俯身, 有些笨拙地擁住戰戰兢兢、雙目怔怔失神的人。眼睛能清晰捕捉到一閃而過恐慌的情緒,卻揣測不透背後的含義。
為什麼會恐慌?
因為見到他?
還是因為見到了黎容月?
擁抱動作發生的瞬間,低沉如低音貝斯的聲音, 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江老師,抱歉,失禮了。如有冒犯, 還請多擔待。”
江萄張了張嘴, 沒發出任何聲音,還在怔忪。所有能思考的腦細胞, 已經不知道神遊到哪個星系之外。反正不是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室女座超星系團-本星系群-銀河系-獵戶支臂-奧爾特雲-太陽系-第三行星, 地球。
四月初那會兒, 氣溫還沾染了點乍暖還寒的餘韻。中下旬之後, 早晚溫差有所變化,開始縮短, 偶爾落幾場貴如油的春雨,給大地注入復活劑。裹在身上的厚外套隨氣溫的攀升, 換成了更輕薄, 與天氣適配的衣衫。
她今天穿襯衫裙, 廓形剪裁利落不死板, 小落肩營造鬆弛感, 不對稱釦子掐顯腰身。
裴乘舟身上的襯衫釦子沒繫到頂,比往常的一絲不茍多了幾分隨性。不算正式, 但也不過分隨意。
從色彩搭配上,勉強和情侶裝沾了點邊。裙子和褲子為同一個色系。
裙襬蕩起, 回落,依偎在褲管前側。燕麥色與紺青色布料緊密相觸,慢慢漣染彼此的體溫。
江萄整個人不在狀態, 但皮膚神經末梢的感知能力,沒有隨腦子一起離家出走。
攬在肩頭的手臂重量更重一些,放置後腰的另一隻手臂,在視線死角,隔開了一定距離,沒有直接接觸,只有隱約的熱意隨空氣中的分子做擴散運動,向她傳遞而來。
比起後方微乎其微的熱源,擁抱的溫度更有實感。從肋下穿過,嚴絲合縫緊緊抱在一起,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感受彼此的呼吸,享受共同的體溫。一個無比浪漫的行為。不過這絲絲縷縷的浪漫,與她和裴乘舟現在這個公事公辦的擁抱,毫無關係。
她和裴乘舟是口頭合約情侶。真情侶相處逃不開牽手、擁抱、親吻,更進一步就是坦誠相見的親密肌膚相親關係。
那麼假情侶如何相處……?
後兩個行為,理所當然排除。江萄承認,擁抱確實是一個折中的選擇,比牽手勾指更有說服力。
“奶奶是不是在看著我們?”裴乘舟忽然低聲問。
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江萄走丟的思緒終於找到迷宮的出口,慢吞吞回神,雖然眼裡仍透著茫然和無措。她越過裴乘舟的肩膀,望向兩步開外擒笑的人。
江萄有些恍惚,似乎很久沒在奶奶臉上見過如此慈祥的笑容。她正笑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眼尾深深的皺紋是歲月投下的石子,一圈一圈在臉上漾開。縫隙中間的眼珠,雖已蒼蒼,卻還是如一枚溫潤的琥珀。彎起的唇,點上了提氣色的口紅。
從過年那會兒奶奶對她提出無理的要求之後,她其實就不太樂意看見奶奶。
江同志每個月都會回老家一趟,出發之前會問她和阮淑要不要一起回去看望奶奶。阮淑偶爾回,她則是拒絕。
平日一週兩次的影片都不願意露臉,更別提面對面相處,坐一張餐桌上吃飯。雖然她會在影片時遠遠偷窺一眼,確定奶奶的精神狀態良好後,又別開眼,假裝絲毫不在意。
奶奶今日比平日裡簡潔樸素的裝扮要精緻很多。髮型、衣衫、鞋子,再到裝飾品,全部精心打扮過,顯得整個人年輕、精神矍鑠不少。
滿頭銀絲梳得整整齊齊,改良過的絳紫暗紅旗袍外頭套一件梅蘭竹菊的中式盤扣短褂。雖然身高已經隨年齡增長而有所下降,但脊背卻沒有絲毫佝僂的老態變化。
布了老年斑的手腕和飽滿的耳垂,有滿綠的翡翠點綴。腳上那雙黑色矮跟皮鞋跟了她好些年頭,鞋面已經刻下深深的褶子,據說,那是爺爺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
今天她這一身裝扮,將年歲沉澱的蕙質蘭心、不因無人而不芳的淡雅,幾筆勾勒成型。
江萄躲開即將觸上的對視,收回注意力。下巴上下點,抵在他的鎖骨處,夾著氣音嗯一聲以示回應。耳廓拂來不疾不徐、不輕不重的鼻息,她的注意力反而從奶奶那頭轉移到了裴乘舟身上。
她想問問他,是怎麼和奶奶碰上的,還想問他,為何是他攙扶著奶奶一同走來。
“你——”
懷裡的人剛開口,被裴乘舟截下,“江老師,你回抱一下,我就鬆開了。我怕你奶奶看出端倪。老人家的眼睛可是很毒辣的。”
江萄連著噢了兩聲,手臂僵硬,像關節一點也不靈活的機械假手,非常不自然地抬起,一上一下摟住他的腰。
不知是不是平時在幼兒園養成的條件反射,那手臂順勢往上,空掌在他後背拍了拍,完全是安慰小朋友的下意識動作。
撤開擁抱的剎那,她只感覺裴乘舟的胸腔震了震,悶悶沉沉。像彈奏吉他時,音箱貼在胸廓發出的震響共鳴。
時間在當事人身上被拉成長長的龍鬚糖,其實不過三五秒的空當。
裴乘舟換到江萄身旁的位置,和她並肩,勾著淺笑喊黎容月一聲奶奶。黎容月笑容依舊,目光落到了孫女身上。江萄已經無處可躲,抿著唇,囫圇喚了聲奶奶。
“你這丫頭,瞞得真嚴實。”黎容月說,“和小裴在一起,也不和奶奶說一聲。”
才見面多久?
這就小裴上了?
江萄悄悄往左斜,又往前方覷。她現在只會轉眼睛,嗓子跟啞了似的,蹦不出一句話。她愧對自己大言不慚的承諾,還說讓裴乘舟露個臉,別的都交給她呢。全交給她,真就栽跟頭在這裡了。
不過,瞧奶奶這滿面笑容,看裴乘舟跟進金店看金子那般寶貝的眼神。這一關,算過了還是沒過?
她努努嘴,準備胡編亂造找理由搪塞過去,身旁的人卻率先開口:“奶奶,你別怪江萄,是我沒有考慮周到。”
裴乘舟又想起方才在停車場的畫面。
他下車之後,正想給江萄撥通電話,怎料,一旁剛停穩的車輛車門開啟,下來一位老人。他只隨意一瞥,瞬間頓住目光。老人似乎認出了他,試探喊他一聲小裴,他回一句黎奶奶之後,黎容月隨意與他閒聊幾句,他答得剋制。
從三言兩語中得知,她今天在這裡辦壽宴,與他此行的目有部分重合。稍一細究,輕而易舉得出答案。只是令人意外的是,他沒想到黎容月竟然是江萄的奶奶,於是思忖片刻,主動向她亮出身份,總好過一會兒在宴席上的刻意相遇,免去再解釋的麻煩。
“心疼了?”黎容月轉了眉眼打趣站在孫女身邊的年輕人,“小裴,趁今天見面,你可得和我這個老人家說道說道你們倆是怎麼認識的。”
“一定知無不言。”裴乘舟勾笑,微微欠身。臉上的淡笑,算是對前一句話的預設。
黎容月不知想起什麼,忽然嘆息:“早知道你們兩個有如此緣分,我那年就該把萄萄介紹給你認識。”
聞言,江萄倏地瞪大了眼,跟個聽謎語的人一樣,一頭霧水。
什麼意思?
裴乘舟早就和奶奶認識?
那年又是哪一年?
正懵然中,手背忽暖。裴乘舟牽起她的手,握在手心,緩聲:“奶奶,我覺得兩個人之間的緣分,還是順其自然為好,如果過多幹涉,說不定就走不到現在的結局了。”
黎容月淺淺漾開笑容。沒有說贊同,也沒有加以辯駁。
一老一少有來有回,江萄跟個局外人一樣,被他握著手。心頭疑惑跟肥皂打出的泡沫那般,越來越多,但眼下只能和他打配合。畢竟目的就是為了應付奶奶,她還沒有腦幹缺失到傻愣愣問出口,而破壞了計劃。
今天天氣舒適宜人,天高氣爽,但架不住肌膚一直相貼,尤其另一手的溫度還偏高。掌心慢慢燜出了汗,開始有些打滑。裴乘舟的手指移動,重新交握在一起,只是變成十指相扣,指紋糾纏的姿勢。
又一次話音落,有另一道聲音進來——
“喲,怎麼都杵這裡了?先上樓先上樓,有什麼事,坐著聊。”江望川勾著車鑰匙扣,從一旁走來。
“叔叔好。”裴乘舟依舊先問好。
江望川樂呵兩聲,暗地裡窺了眼閨女,才道:“小裴是吧?哎喲,我早聽江萄的媽媽說了,今天一見,果然一表人才、儀表堂堂、風度翩翩、器宇———”
“爸爸爸——不是說上樓嗎?媽在上面等好久了。”江萄趕忙打斷江望川的成語背誦,她一手挽上一隻胳膊,飛快道,“奶奶,我們先上樓。”
她左手右手勾著人,往樓梯口帶,黎容月忽然回頭,喊:“小裴,你來。”
裴乘舟愣了瞬,對上江萄睜得圓溜溜的眼,微微頷首上前。
停車場在喜迎樓後頭,只有一道側門進酒樓。這一側上樓的木製樓道並不寬敞,容不下四個人並排。江萄腳上的鞋不小心被後頭的江同志踩掉跟,掉了隊伍,於是順勢慢下步伐,和親爹一起。
她抬眼瞄了眼前方的背影,壓低聲調問:“爸,他和奶奶怎麼碰到一起了?你不是和奶奶一塊兒過來的嗎?”
“是一塊兒過來啊。至於你奶奶和小裴,我也納悶呢。我剛停好車,你大伯正好打來電話,我一轉頭,就看見你奶奶聊上了,還越走越遠,這不,我接完電話就去找你們了。”
江萄語調平平噢了聲,思緒繼續亂飄。看見江望川過來後,她挺害怕會露餡,怕親爹問這小子是誰。她的擔心沒有發生,可能是阮女士昨夜給他惡補了課件。
昨天在路上,阮淑詳細問了一些細節,她只說自己瞭解的,再多就不得而知了。阮淑還問她這緋聞物件靠不靠譜。她想了想,回答,至少比那些個相親物件都靠譜。親媽這回沒無條件站在她這邊,反而一臉高深說看待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哎喲,看看、看看,有些時候她就不樂意跟這些大人聊天。總愛明裡暗裡說些一語雙關的話。悟不透吧,說你閱歷淺。悟透了吧,說你無中生有想太多。
江望川忽然扯了扯閨女的衣袖,繼續說悄悄話:“昨天你媽特意叮囑我,要是你奶奶碰上小裴,多幫著點說好話。萄啊,你看爸配合得怎麼樣?是不是還不賴?”
江萄呵呵兩聲,無力地豎起大拇指,給親爹點了個贊。
他又道:“萄啊,還真別說,這小裴挺靠譜。你和小裴之前是不是排練過?演得還挺像模像樣,一點也看不出表演痕跡。”
江萄擺擺手,什麼也不想解釋。因為壓根就沒有排練這回事。沒有表演痕跡的人不是她,而是裴乘舟。舉手投足間進退有度,笑容得體大方,簡直可以媲美大熒幕上有些流量小生的演技。
從目前表現來看,確實沒選錯人。但欺騙終歸是欺騙,內心多少還是有點天人交戰。
她喪著臉和江望川一起上樓,走在前頭的老人回頭,她又立馬掛起笑顏。重複兩次後,老太太把親生兒子召喚走,留下假男朋友給她。
前頭的母與子走過二樓通往三樓的平臺層,江萄探了探腦袋,拽住裴乘舟,讓他放慢腳步。她朝他側身,用手擋住嘴巴,輕聲問:“你怎麼跟我奶奶一起出現了?剛才看見你們一起走來,我就想問了。”
裴乘舟微低頭聽她說話,想偏頭回答,唇瓣差點擦過她的額角。視線在她側臉凝視一秒,蜷了蜷手心,脖頸隨之往後挪了點位置錯開,繼續道:“晚點和你解釋。”一口氣驀地停在半道上,微頓後,又道,“其實,我也沒想到,黎容月奶奶就是你的奶奶。”
再聽一遍,江萄仍舊帶著詫異望進他眼裡,“你和我奶奶…你們、你們之前真的見過?”
無法想象,奶奶和裴乘舟兩個毫不相干的人,如何產生的交集。
“一面之緣而已。”裴乘舟簡略回答。三言兩語無法解釋清楚。如果壽宴結束,江萄還好奇的話,也許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閒聊憶往昔。
江萄瞭然點頭唔一聲。知道這些資訊足夠了,現在可不是聊天的好時機。
兩人對話間,黎容月依舊不時回頭望一眼。又一次凝目竊竊私語的兩個小年輕,臉上的笑容慢慢轉淡,在江望川提醒她注意腳下臺階時,重新揚唇。
隨著臺階一級一級交錯往上,視線前方來回走動的各色身影,從半截身子展露出全態。
離三樓還差一級臺階,江萄驀地頓住步子,扣住裴乘舟的手腕,“要不——”她低垂了眼睫,又抬起,他的眸底倒映她的影,“就到這裡吧。”
“怎麼了?”裴乘舟眼睛落在她面龐,略微不解。江萄秀眉蹙起,眼皮下壓擠出幾道印子,鼻子也皺著,鼻樑上的皮膚擠到了一塊兒。看上去一臉糾結樣。
按照約定好的計劃,現在進度條應該還沒過半。
莫非——
他緊接著問:“奶奶看出來了?”
不是。
江萄晃晃腦袋,鬆開握住他手腕的手指,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小心越過遮擋視線的牆壁,露出半張臉,前望盡頭的宴會廳方向。
宴會廳邊上佈置好的古香古色八十大壽壽宴背景牆前,高矮胖瘦男男女女,圍了一圈。
她立馬縮回腦袋,沒想到裴乘舟也跟著她一起探頭,腳下後退間,沒踩腳,後背倒是結結實實撞上了胸膛。
裴乘舟眼疾手快,雙手扶住她的肩,避免了腦袋頂和下巴的磕碰接觸。江萄站穩後,他往前方又多看一眼。還是沒明白她的意思。於是詢問:“到底怎麼了?”
“我…”江萄欲言又止,“我沒想到今天會有這麼多人來。那天在電話裡和你說的是,只有我這邊一家人。”她頗頭疼地搓了搓眉尾,“我也是到了酒樓才知道,今天還有別的親戚要來,大概八桌人。”
聞言,裴乘舟稍提眉,又聽見江萄說,“我剛才給你打電話,就是想讓你別來酒樓了。哪知道……”
裴乘舟在心裡替她補充:他和黎容月巧合地碰上了。
他當時攙著黎容月往酒樓的方向走,視線隨意囫圇掠過,定格在區域性角落微晃的裙角上。幾乎是下意識,他覺得那個人就是江萄。事實證明,確實是江萄。
江萄仰頭,說:“反正在奶奶面前露過臉了,應該也差不多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現在離開,奶奶一會兒問到你,怎麼辦?”裴乘舟垂眼和她對視,在心底咬文嚼字一番後,說,“江老師,雖然我不知道你和你奶奶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找一個假男朋友來應付她,既然我決定幫忙,就一定會幫到底。而且,我在這邊,也能幫你分擔一點壓力。”他微微嘲了一聲,“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也許也幫不上太多。不過,能幫一點,多少也算一點吧。”
江萄覺得他過於謙虛了。這會兒他的冷冽形象在她心中已經完全蛻變,什麼兇巴巴什麼道上混的,簡直是無稽之談,他現在渾身籠罩聖父淡雅潔白的光芒。
“裴先生,別這麼說,你幫了我很大的忙。”她抿了抿唇,“我就是……有點不好意思,把你再捲進來。”
“沒關係。不算什麼大事。”
雖然他再三說沒關係,但江萄覺得算大事。
怎麼就不算大事呢?
嘴巴剛張開,阮淑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哎,萄,正要找你呢。”
江萄回頭,阮淑迎面走來,“媽,怎麼了?”
阮淑走來的途中,先移視到閨女身邊的人身上。
昨天閨女上班後,她又找嶽玲瞭解情況。嶽玲嘴裡哎喲一聲,臉快笑爛,說長得跟明星一樣帥。再加上他是那個嘴巴甜甜惹人愛的小豆丁的舅舅。幾重身份疊加,真讓她提起來一點好奇心。
“小裴是吧?”
“阿姨好。”裴乘舟禮貌回應。
阮淑笑著連說幾聲挺好挺好後,朝向自己閨女。江萄沒看她,反而被背景牆那邊的動靜轉移了注意力。
背景牆前,又換了一群人半包圍在一起,一位穿黑西裝、胸口佩戴銘牌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間,不停腆笑鞠躬。人群裡有幾個她熟悉的身影,她大伯和大伯母,還有牽著小堂妹的小姑姑。
江萄目光回到親媽身上,疑惑問:“那邊怎麼了,吵吵嚷嚷的。”
阮淑嗨了聲,無奈道:“哎喲別提了,烏龍,鬧出烏龍了。”
“啊?”江萄一時沒反應過來。
阮淑又說:“那宴會廳不是我們家預定的,是另一家。那一家剛好也是辦八十大壽壽宴。這酒樓這邊的工作人員沒交接好,以為是我們家訂的,那戶人家過來,沒看到自家老爺子名字,差點就吵起來了。”
江萄這次反應過來了。他們家確實只定了包間裡那張大圓桌。
她就說他們家沒那麼多親戚可請!
阮淑解釋完,走開後,她鏗鏘地罵了聲——
靠!
害她白擔心一場!
裴乘舟在一旁聽了個大概,算是明白江萄剛才為何勸他半路放棄了。喉間低低笑了聲,說:“這回放心了?”
江萄捂著心口如釋重負,感慨:“終於不用丟大臉了。”
剛到喜迎樓那會兒,差點沒把她嚇癱在原地。
“其實丟臉也沒關係。”裴乘舟說,“在江城丟的臉,不用帶回宜城。”
江萄一臉你這不是廢話嗎的表情,“你是沒關係,我逢年過節還得回來面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呢。就算沒什麼人在意,但這個提一嘴,那個問一句,就夠讓人煩的。”
裴乘舟微愣,隨後笑開,這點他倒是欠考慮了。他們家很多年沒有走過親戚了。
“裴先生,其實你應該多笑笑。”江萄眼珠子斜向他,突然道,“笑起來顯得沒那麼兇。”
雖然與如沐春風還不太沾邊,但至少不被冰碴子刺到。
江萄腳下沒停,往宴會廳走,裴乘舟身形卻頓了頓,反手摸臉。裴小可也說過他兇巴巴,真有這麼兇?
宴會廳到裡間包間的路上,嵌入一整面牆的窗戶。
他慢了前行的步伐,側頭和窗戶中的倒影打照面。嘴角小幅度提起後,試圖擺成向上開口的拋物線。走在幾步開外的江萄陡然回頭,他倏地回正腦袋,藏好怪異的舉動。
參加壽宴的人,已經基本到場。
江萄在門口等裴乘舟跟上,便領著他進包間。奶奶已經見過,剩下是她大伯、二伯還有小姑一家。他們這一大家人,性格挺隨和,說話也幽默風趣,不會急赤白臉低情商鬧僵氣氛。瞧見陌生面孔到來,沒覺著意外,相反,熱情地招呼起裴乘舟。
裴乘舟算是在她家人面前正式露臉,一番寒暄後,拘謹沒有瞧見,反而跟自家人那般閒適談笑起來,根本不用她陪著。江萄退到一旁,眯了眯眼,跟個看客一樣,看他閒庭自若,輾轉周旋。
有人挨靠過來,碰了碰肩膀。江萄對著來人喊了聲小姑。
“可以啊,萄兒,還真找了個男朋友回來。”小姑悄聲,“八卦一下啊,真的還是假的?”
奶奶當時對她說出那番話的時候,這一圈人基本都在場,還幫她打過圓場,奶奶依舊是不容置喙的態度。正值過年,又是一大家子,打了個哈哈便揭過話題。
於其他人而言,小插曲僅僅是羽毛過水,哪怕沾溼,太陽一曬,就幹了。她不一樣,她是泡在水裡的根莖,其一其二選一個,才有移植到舒適土壤的機會。
也是如此,她才鋌而走險,選擇前者。
她撇撇嘴,皮笑肉不笑,連嘴巴也不張,吞著音節反問:“你覺得呢?”
聊過一圈後,裴乘舟回到江萄身旁。她正和一個齊劉海短髮,手牽小孩的女人聊天。
雙方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小姑摸了摸女兒的腦袋,說:“快和叔叔打招呼。”
“哥哥好。”
“哎喲我的寶貝,串輩兒了。”
“媽媽,你不是說長得帥的是哥哥,長得醜的是叔叔嗎?”
“你可快閉嘴吧。”小姑一把捏住女兒的嘴,笑道,“小裴別介意啊。”
裴乘舟笑笑擺手。
江萄看著小姑帶小堂妹離開的背影,轉而盯向身旁的人,沒忍住噗嗤樂出聲。她由衷誇讚:“裴先生真厲害。”
上到老,下到小,簡直信手拈來。如果他專門幹這一行,一定是銷冠。看來回宜城之後,她得請他吃一次飯,好好和他感謝感謝。
“江老師謬讚了。”裴乘舟淺淺提唇角,想起了什麼般,笑容幅度又往上調整。
他其實心裡不太認同江萄的誇讚。面上看著沉著,心裡實則莫名被一股緊張感追著跑,如同後頭有什麼猛獸窮追不捨那般。
從得知黎容月就是江萄奶奶後,這股緊張感沒能再壓下。其實把這場逢場作戲單純視作一場商務應酬就好。他也說不清為什麼突然就認真了起來,好似他真的和江萄有了實質性的男女朋友關係,她領他上門見家長。
隨著奶奶落座主桌後,晚輩也各自入座。壽宴沒有弄太多花樣,本就以聚餐閒聊為主,特意定製的一個低糖蛋糕推上來之後,像模像樣地唱了一首生日快樂歌,最後還拜託上菜的服務員幫忙拍全家福。
合影的時候,裴乘舟出了包間外接電話,江萄暗自鬆一口氣。他要是在場,奶奶指定讓他一起拍照。
也好,免去了再費時間把他P掉。
接完電話的人回來,菜品已上齊。席間的飯菜照顧老人的口味,一半清淡,一半葷腥,還有幾道小孩菜。
江萄是那幾道小孩菜的擁躉者。坐在身側的裴乘舟第三次給她夾來芝士焗波士頓龍蝦蝦肉後,她忙在桌下拽他衣袖,小聲說:“夠了夠了。”
“真的夠了?”
江萄小雞啄米點頭,“其實不用幫我夾菜的。”
“不用夾菜嗎?”他反問。
這話把江萄問迷糊了,“應該……”她眨了眨眼,“不用吧。”
“是嗎?”裴乘舟遲疑。袁易和他說,要當成真的戀愛去談,自然而然流露出那種粉紅氣泡,才容易讓人信服。
江萄帶了點茫然,“我覺得是。”
就在這自我懷疑和小姑的竊笑中,以及席間的談笑風生中,江萄把自己的肚子填得特別飽。
原本好端端坐在位置上的人,七八分飽後,開始到處亂走,各自閒聊起來。她喝完剩下的小半盅松茸花膠湯後,記起裴乘舟,一扭頭,人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奶奶那邊。貌似剛才裴乘舟和她說過,她正和小堂妹猜拳吃炸蝦片,沒聽清。
遠遠望了交談中的二人,江萄打消去找他的念頭。
她呆坐在椅子上,有些犯困,餐飽飯足後暈碳的症狀。
身旁的椅子被拉開,阮淑坐下後,拍了拍自己閨女,江萄保持姿勢,只斜了個眼珠子過去。
“你就這麼放心讓小裴和你奶奶獨自交談?”阮淑問她。
江萄有不一樣的理解。她過去更容易露餡,說不定還會同手同腳,搞不好話題又轉到她身上。她相信裴乘舟能搞定,昨天拍胸脯讓他站在她身後的承諾,就當是脫褲子放了個響屁。她悶著嗓子問:“媽,你覺得奶奶信了麼?”
嘴巴剛閉上,江萄感覺有視線朝她射來,從眉梢劃過,正中眉心,若有似無灼燒著她的心虛。
黎容月收回眼,重新看向身側的人,繼續說:“小裴,趁著放假,多在江城待兩天,讓萄萄好好帶你逛逛。”她又道,“我這半截身子埋黃土的人,是不中用咯,要是再年輕幾歲,我一定親自做導遊。”
裴乘舟斂眉:“奶奶別這麼說,您一定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黎容月開懷樂樂呵呵兩聲,緩聲和藹道:“小裴,明天你和萄萄一起,到我那小院子坐坐,敘敘舊。”
思緒留空幾秒,沒及時接上話。
黎容月靜靜打量他,似要窺探他藏在眼裡的情緒,頃刻,溢位一聲打趣,“怎麼?怕我又為難萄萄?”
裴乘舟再次短暫靜默。本可以不理會,但江萄身上的神秘感,化作為一枚魚鉤,而他是池子裡那尾被鉤子鉤住的魚。鬼使神差點了頭。
“好,那就,一言為定了。”黎容月道,“快過去吧,萄萄在看你了。”
隔著二十人的大餐桌,兩道視線不偏不倚相交。
裴乘舟繞著圓桌,回到位置上。江萄抿了抿唇,刻意將椅子朝他身側移。一邊移,一邊悄悄窺望奶奶的表情。
兩張椅子近得不能再近,江萄眼睛一閉,主動勾住裴乘舟的臂彎,傾了身子,腦袋枕在他肩上。
突如其來的舉動,沒給人太多的反應時間,裴乘舟愣了兩秒,才意會。他坐直了些,好讓突然僵直的脊背得到些許放鬆。
在外人的視角看來,看上去應該像小情侶了吧。江萄心想。
裴乘舟配合她演了一會兒戲,想起方才的邀請,想側頭傳話,哪知,江萄也正好湊過來。
兩瓣唇分毫不差印上眉心。
江萄只覺得眉心一熱,以為磕到裴乘舟下巴,倒是先說了句抱歉。她沒注意到他不太自然的神色,自顧開口:“我看宴席準備散場了,你下午就回宜城嗎?還是有別的安排?”
餐飽飯足,宴席早就有散場的趨勢。奶奶雖然看著身子骨還很硬朗,但一年一年刻下的年輪,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年歲已高,最忌勞累和傷筋動骨。按照往常的慣例,十分鐘之內,就能散場。
裴乘舟眼皮跳了跳,忍住別過頭清嗓子的動作,但還是控制不住喉結滾動的阻力變大。
他聽清江萄問了他什麼,但現在腦子裡只被一個念頭填滿,並開始無限迴圈——
他不小心親到了江萄他不小心親到了江萄他不小心親到了江萄他不小心親到了江萄他不小心親到了江萄他不小心親到了江萄他不小心親到了江萄……
好幾個呼吸來回之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江…咳,可能今天回不去了,剛才奶奶說,明天讓我和你一起去她那裡。”
“什麼?!”江萄驚呼,一下直起歪斜靠在他身側的身子,眼眶瞪大到極限,滿臉的不可思議,“這、我、不行,我去和奶奶說。”
怎麼能這樣呢?
本來合約關係都快結束了,這妥妥算加班了!
而且,憑什麼讓她去容月坊她就得去?她才不要去!
江萄瞪圓眼睛,心中的一百個不願意化為了怨氣,圍困在胸腔裡。
“江萄。”裴乘舟直接叫了她的名字,“沒關係,我本來也是打算多待一天的。奶奶讓我們下午過去,我這邊有時間。”
江萄愣了一瞬,“可是……”
“小可也來了。”裴乘舟面露無奈,無奈中還夾雜著一言難盡的神情。
江萄這回結結實實被震驚到,忙問:“怎麼不早說?小可現在在哪?你不會丟她自己一個人在車裡吧?”
一連串問句砸來,裴乘舟揉揉額角,“小可現在和我朋友在一起,就在酒樓路口那家麥當勞待著。”
她半張嘴訥了聲:“你們早上一起來的?”
“……嗯。”
算是。
回想起早晨的場景,裴乘舟就頭疼。
早晨從家裡出發,開出去幾個路口之後,楊姨突然給他打電話,說找不到小可了。她曬衣服的時候,小可明明還在餐桌前吃早餐,從天台回來後切水果給小可吃,可怎麼找都找不到人。
他擰著眉聽完,快要打方向盤掉頭,側邊卻停下一輛車。車窗降下,露出一臉壞笑的袁易,以及後座笑得一臉燦爛,被賣了數錢還傻乎乎隔著車窗和他打招呼的裴小可。
袁易說了句挺欠揍的話:喲,這麼巧呢,你也去江城?
兩輛車一前一後在高速服務區停下,袁易扔了車在服務區,拎上裴小可和她的寶貝玩具們,厚臉皮擠上了他的車。明裡暗裡敲打出他此行的目的之後,袁老師課堂又再次開課,開課主題圍繞如何談戀愛展開。他被迫聽了一路,腦瓜子嗡嗡響。要不是被這麼一打岔,他還能比預計時間早到幾分鐘。
兩人竊竊私語間,宴席散場。對話暫時按下暫停鍵。
這次的壽宴,江家兄妹四家分工,他們這一家負責最後的收尾工作。還是江同志送奶奶回她自己的宅院。她和阮淑結完賬後,去停車場找裴乘舟。
一現身,有道小小身影朝撲來。裴小可甜甜地喊她葡萄老師,又對著阮淑喊阮奶奶好。
江萄朝前方看去,裴乘舟和另一個身高相仿的男人並肩而立。她望了眼和阮淑嘰嘰喳喳說話的裴小可,抬步朝前方的倆人走去。
人剛走近,袁易勾著笑,彎著狹長桃花眼,撇開兄弟,主動開口:“這位就是江老師吧?我是乘舟的朋友,袁易。”
“江萄。”她道。
話已經被袁易說完,裴乘舟無話可說,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彎了彎唇。
“你…朋友今晚也在這邊住下嗎?”江萄看向他,問道。
下一秒,兩道聲音同時回答——
“他不住。”
“住呀。”
江萄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聽誰的,挺尷尬地露出一個笑容。
裴乘舟斜睨他一眼,袁易卻是笑容滿面,拿他的肩膀當架子:“哎呀,我還是第一次來江城,剛才還在想,能否厚個臉皮請江老師當導遊呢。”
“不用理他。”裴乘舟道,“那麼大個人,不會自己看地圖嗎。”
袁易依舊笑,笑得咬牙切齒,口齒不清道:“你是傻子嗎,難怪你一直母單到現在。”
裴乘舟:“……”
兩人交頭接耳,江萄也不好湊上前問他們在說什麼,不說話又冷場,只能隨便找話題:“額,你們今天住的地方都找好了嗎?”
袁易又搶先一步,猛拍腦門:“壞了,沒呢,也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訂到酒店,畢竟現在是五一假期,房源還是很緊張的。”
裴乘舟:“……”
欲要開口,他腰側被杵了一下。
江萄沒看見暗裡的小動作,撓了撓臉,說:“要不,我幫你們問問?”
畢竟裴乘舟明天還要陪她完成BOSS任務,理應給他安排好。
無人開口的空當,裴小可舉手問:“小舅舅,我可以住葡萄老師家嗎?”
跟在裴小可後頭的阮淑,也發出邀請:“別住什麼酒店了,家裡房間多得很。”
裴乘舟凝著一張臉,裴小可去拽他褲腿,小聲問:“小舅舅,可以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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