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愣兩秒後, 腦子不知怎麼抽了風,江萄背過身,掏出衛衣兜裡的手機, 將螢幕黑漆漆的手機貼到耳邊,“喂喂喂,媽,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你等等啊,我找個風小一點的地方。”另一隻手裝模作樣捂住聽筒, 扭頭飛快對裴乘舟說, “我媽好像找我有事, 裴先生, 你定好時間給我發訊息,回見。”說完, 扔下裴乘舟溜得飛快。
倉皇逃離的背影正在遠去,步伐越來越快, 小跑起來。腳上的拖鞋不太配合, 走到旋轉門邊, 人出去了, 右腳的拖鞋留下了。玻璃門又旋轉一圈, 江萄捂著臉進來把鞋撿走。
裴乘舟走上前,因著時間差, 和江萄隔著一個旋轉門的距離。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出到商廈外, 只瞧見她騎上小電驢,從視線中心範圍遠離,身影漸漸縮小。
心情並沒有因為被拒絕而變壞, 也沒有生出任何惱意,反而只有一個念頭——
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她好可愛。
小動作小表情可愛。
百變的性格可愛。
笑起來的笑顏可愛。
喝醉酒……嗯……也挺可愛。
只要別摸……
掌心覆上昨夜被觸碰的位置,那股酥酥麻麻的觸感撞破回憶,如漲潮海水,漸漸漫上來,隔著薄如蟬翼的紗,輕輕挑逗著情緒的尾巴,像搔癢一樣,爬過脊背,浸入骨頭,那滋味……
算了,摸就摸吧,摸摸也不會少塊肉。
別去摸別人就行。特別是袁易那傢伙。
至於吃飯……
約什麼時間合適?
明天不行,明天他要啟程去北城出差,具體歸期還未能決定。
罷了,等回了宜城再說。
帶著淺淺笑意的雙眼,恢復如常冷漠狀,裴乘舟收回遠望的視線,回身重新踏進商廈,往地下停車而去。
剛坐進車裡,手機鈴聲在車廂裡驟響。
裴乘舟系安全帶的動作一停,挑高了眉頭,意外聯絡人在此刻來電。
鈴聲還在響,跟催命般,鈴鈴鈴個不停。
“爸——”
“現在、立刻、馬上來機場接駕。”
說話的不是裴淙明,而是向婉儀。
“……?”裴乘舟沉默兩秒,翻看日程備忘錄,他沒記錯,也沒看花眼,“你們不是十號的飛機回國?”
“嘟——”
“嘟——”
“嘟——”
對面已經無情結束通話電話。
抵達機場接上父母,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他買了一捧花接駕,向婉儀沒接,結結實實給他後背來了一掌,“你這死孩子。”
“……”裴乘舟一把把花塞給老裴,輕輕擁住向婉儀,“媽,過分了啊。好歹一個月沒見了。”
“你怎麼沒早告訴我們小可現在跟著你。”向婉儀說,“要不是前兩天你姐跟我們影片,不小心說漏了嘴,你們倆還把我跟你爸當外人防呢?”
裴乘舟輕輕嘆氣:“媽,這不是想著你們難得出去放鬆玩一趟,讓你們好好休息休息麼。你們出去這段時間,公司挺好餐廳挺好,裴小可也挺好,什麼差池也沒有。你們只管放心玩就行,有我在呢,怎麼還提前回來了。”
提前回來也就算了,好歹知會一聲。
“你還提!”向婉儀擰起眉頭。
“好了好了,先回家。”裴淙明安慰自己妻子,“都念叨一路了,渴不渴?喝點水?”
裴乘舟識趣接過行李搬運工的位置,帶著父母去停車場,驅車回家。見到還是白白淨淨半點沒瘦的裴小可後,向婉儀的心才放下。
當晚吃完飯餐,向婉儀直接把裴小可帶走,連同楊姨也帶上,倒是裴淙明多留了半個小時。
父子倆聊完公司的事,又聊起海外市場的專案。聽完後,裴淙明沒多言,只問裴乘舟現在的想法。
裴乘舟晃了晃杯裡的水,淺淺勾唇,“還沒有太明確的想法,慢慢來吧。爸,你認為呢?”
“我可不管啊,我當初可是站在反對這邊的。”裴淙明拍拍兒子的肩,“不過,慢下來也好,慢下來更能看清腳下的路。事緩則圓,別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至於你二伯那邊,我可以幫你勸勸,但別太樂觀。你也知道,松庭園對我們一家意味著什麼,那是你奶奶用自己雙手打拼起來的家業。”
裴乘舟沉沉應一聲,隨裴淙明出門往院門走。快到院門處,他忽然問:“聽說,你前幾天去江城了?”
裴乘舟挑了挑眉,裴淙明朗聲笑道:“別想太多,我可不玩派人盯你那一套,我聽你爺爺說的。你大伯月底準備回國任職了,你爺爺也一起回來。”
“回來還走嗎?”裴乘舟問。
“他說他就是一片落葉,落葉總要歸根,你說他還走不走?反正我是琢磨不明白他的心思。想離開傷心地時,就說自己是一朵雲,飄哪裡不是飄。”裴淙明說,“他說他回來想去找老戰友敘敘舊,回頭你要是有時間,帶他跑一趟。”
“你怎麼不帶?”
“我……”裴淙明瞪眼,“你要眼睜睜看著你親爹被你親媽掃地出門?你也知道,你媽對你爺爺奶奶使的一哭二鬧那一招,把我叫回來接手鬆庭園的時候,意見有多大。”
“我現在不也接手了?也沒見她有意見。”裴乘舟淡聲道。對於往事,他也只是略知一二。那會兒他太小,不過跟裴小可差不多的年紀,只知道不用再去爸爸的單位食堂吃難吃的飯菜,每天都有很多很好吃的東西吃,後來大一點才知道,老裴被他父母下了套,回家接手家業。
當時的松庭園只是一家街邊的小飯館,
“情況不一樣。當時的松庭園什麼規模?現在的松庭園什麼規模?你媽說我被下降頭了,好好的仕途不走,回去當個蒼蠅館子的廚子。”
裴乘舟緘默,須臾後,問道:“爸,你後悔過嗎?”
裴淙明仰頭望天,嘴裡喲呵一聲:“瞧這月亮,真亮堂。”
裴乘舟也仰頭。
哪兒有月亮?
跟這藏在厚積雲層裡的月亮似的,老裴也藏起自己的內心,並不想和他剖析。
罷了,往事何必再去追憶。
“走了,回去了,你也別送了。”裴淙明。
“爸,你想多了,我沒打算送。”裴乘舟挺無語,兩步路送什麼送。他這房子和他父母的房子就在前後排,裴箏的遠一些,今年新開盤後才購入,在與他們隔了一條人工河的二期。
“嘿,你這臭小子。”裴淙明笑了,往外走兩步後,側了身子,“對了,黎老前輩身體可還健朗?”
裴乘舟眼皮跳了兩跳,心有瞬間的亂拍,很快又穩住。
他不清楚黎容月和爺爺透露到什麼程度。只說見過面,還是……他和她的寶貝孫女在一起了。不對,假裝在一起了。不過現下,問什麼答什麼,不問的絕對不答,哪怕多問,也不能答。
“健朗。”他沉聲道。
“那就好那就好。那她那個——”
裴乘舟的心提起一半,感覺正有一把利器抵在頸側,迫著他坐上跳樓機。他一直等待老裴將後半截說出口,面龐展露出來的表情帶了點遲疑、猶豫,以及難以言喻,難免令人多想。
“容月坊?”裴淙明在腦海裡搜尋一圈,終於記起來名字,“對對對,容月坊,現在如何了?”
裴乘舟提起的心狠狠下墜,差點喘不上來氣,手心冒出細密的汗,他穩住聲線:“還在營業中。”
裴淙明詫異:“竟然還在營業?”他又追問 ,“有沒有任何變化?”
“和十年前一樣。聽說,準備閉店了。”
“她那家店不主動適應現在的市場,很難有前景。現在消費者的偏好可太變化多端了,不去適應新需求新趨勢,很大機率會在舊觀念中被淘汰。”裴淙明語氣中透著惋惜,還有點恨鐵不成鋼,“雖然我們作為晚輩敬她一聲老前輩,但這老太太,真不是一般固執。當年非遺傳承這個概念剛興起時,拿下這個名頭的人可是鳳毛麟角,還想借著你爺爺老戰友這層關係,拉攏她加入合作,打響松庭園糕點類的招牌。用現在花裡胡哨的名字解釋,就是ip聯名……”
老裴說,他安靜聽。
原來當年拜訪的目的並不單純,他因為開頭就離開,錯過了很多細節。當時他對這些不關心,並沒有問太多。
黎容月真的如老裴說的那般固執嗎?
也許吧,不然也不會執意讓江萄接下容月坊。可如果真是固執的老太太,又怎麼可能會輕易放棄。那放棄的言論太過輕巧,雖然是當著江萄和他的面親口說出,但輕巧得彷彿像扔掉一件毫不在意的東西。
亂。
他現在理不清這其中的暗結。
裴乘舟半垂眼,盯著虛空中的一點出神。
“哎,罷咯罷咯,現在說起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裴淙明輕嘆道。
裴乘舟收回思緒,應一聲,算是附和他的看法。
“不說了,坐了快兩天的飛機,累死了。”
“你們早點休息。”
裴淙明嗯了一聲,揹著手,沿著道路往前走。就在裴乘舟轉身回屋的瞬間,前頭傳來聲音——
“對了,小船啊。”
裴乘舟頭疼閉眼,學起了江萄的小伎倆,掏出手機,“爸,我接個電話。”
“少來這一套,你手機黑著屏呢。”
“……”裴乘舟無力看向自己親爹。
就不能假裝看不見?
“你明天出差是吧?”裴淙明問,“什麼時候回來?”
“可能週四,可能週五。”他答。
回家之後,他翻看了工作計劃和節假日前定好的行程安排,週四大概能處理完北城的工作。
“行,知道了。”裴淙明朝他揮手,示意他快進屋,“沒什麼事,就和你說一聲,週五我和你媽媽帶小可出去參加一個老朋友的生日聚會,你別撲空了,自己解決。”
裴乘舟朝他比了個明白的手勢,帶著一身疲憊進了屋裡。
老裴想多了。他根本就沒打算回去吃飯,他另有別的計劃。
出發的航班在次日,回程的航班比他計劃中晚了一天。
可能週四,可能週五,也算對了一半。
機票出票後,他把手機握熱了,才發出訊息:【江老師,時間定在週五如何?】
訊息送達後,裴乘舟在酒店套房裡來回踱步。用步伐丈量時間。
一步、兩步、三步,怎麼還沒有回覆?
叮——
提示音不知在走到第幾步時響起。他趕忙拿起檢視。
【對不起哦,裴先生,那天有約了】
“……?”
什麼叫有約了?
約了誰?
週五晚分,裴乘舟知道了答案。他眯起眼,望向不遠處臨窗那桌有說有笑的人。
左邊他認識,江萄。
右邊他也認識,袁易。
作者有話說:
小裴:呵
袁易: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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