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忙?”裴乘舟問。
“小舅舅, 你可以幫我問問陳陳舅舅什麼時候到嗎?”
“你問他他也快不了,他又不是超人,飛不過來。”裴乘舟隨口答。說完, 眼睛往廚房多看兩眼,生怕向婉儀端出黑漆漆的雞湯讓他喝。心裡琢磨著再坐兩分鐘,就回自己家。他盯錶盤, 跟著秒針一起讀秒。
兩分鐘時間到, 向婉儀真從廚房端了個青花瓷碗出來。
他立馬起身道:“媽,我先回去了。”
“這就回了?”向婉儀說, “喝口雞湯再走啊, 放了黑豆一起燉的, 補氣補腎。”
“……不了。”裴乘舟快步走到門邊換鞋, “有點累了,先回去休息了。”說著, 手搭上門把手開門,門一開, 有隻狗差點撞到他腿上。
“哎, 哥?”陳默澤瞧見他那半眯起的眼, 像只將威脅物驅逐出領地的惡狼, 充滿危險。他一把抱起年糕, 跳華爾茲般轉了半圈,讓自己和狗轉進屋, “呵呵呵,晚上好。”
“你的狗, 牽走。”裴乘舟下令。
“哇,是狗狗!”
裡頭的裴小可聽見動靜,奔了出來。陳默澤小聲唸了一句:“這裡是我大姨家, 大姨可是同意了我把狗狗放在這裡養一段時間。”
“什麼東西?”裴乘舟差點以為自己今天碰上太多突發狀況遭遇耳鳴而聽錯。
陳默澤仗著有人撐腰,這回可不怵他,咧著嘴把狗繩塞裴小可手裡,又把狗包狗用品拎進屋,最後是自己的雙肩包。
裴乘舟一手仍扶著門,看著這傢伙進進出出往屋裡倒騰東西,最後進屋的雙肩包裡耷拉出一截紅色布料。他伸手勾住陳默澤的工裝馬甲背心,“你今晚要在這裡住下?不用訓練了?”
陳默澤充耳未聞,眼疾手快把馬甲脫掉,奔進去給向婉儀一個大大的擁抱,“大姨,好久不見~熱帶雨林好玩嘛?”
嘮嗑的嘮嗑,玩狗的玩狗,裴乘舟無語地拎起勾在手裡的馬甲,呵笑一聲。
向婉儀側身望來,說:“小船,難得陳陳過來,你多坐一會兒再回去吧。”
陳默澤復讀機上身,跟著附和:“是啊,哥,你多坐一會兒再回去吧。”
裴小可牽著狗繩,也湊熱鬧:“小舅舅,你多坐一會兒再回去吧。”
小舅舅可不能回去,她還想讓小舅舅幫忙呢。
三個人,六雙眼,外加一對蔑視蒼生的狗眼,齊刷刷向他望來。
這狗怎麼回事?
半點不如江四喜可愛。
“……”
邪門。
他竟然覺得江四喜可愛?
這倆明明半斤八兩。
硬要說區別,這倆狗的主人有天壤之別。
一個招人心癢。
一個招人心煩。
靜立片刻,裴乘舟面無表情扔了手裡的馬甲,重新換了拖鞋,坐回沙發。
三人一狗見他坐下,又繼續各忙各的。向婉儀和陳默澤聊天,裴小可和狗自言自語聊天。他……忙自己的。
裴乘舟垂眼看著短短一分鐘的聯絡歷史,剛要切換至資訊編輯介面,有新訊息提醒。
袁易:【吃完飯了?送小江老師回家了沒?】
“……”
裴乘舟緊了緊牙關,挺煩悶地嘖了聲。這傢伙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
【沒送】他回。
袁易:【???】
袁易:【沒事兒吧哥們?你還是不是男人了?讓人家一小姑娘自己回家?】
裴乘舟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他是不想送麼?
追出去的時候,江萄已經不見了蹤影。等再踏進用餐區,反而得到她已經買單的訊息。
江萄為什麼要跑?
他是不是有哪句話沒有說對,嚇到她了?
需要送點什麼東西補救一下嗎?
從江城啟程回宜城,江萄母親給他裝了一後備箱的新鮮橙子,禮尚往來,他理應也該回禮才對。
裴乘舟按滅了手機螢幕,沉默下來,新訊息提示的接連震動,也沒什麼心情再看,眉頭始終淺淺擰著。
一直在和小狗聊天的裴小可見到他這副表情,有點膽怯不敢上前找他幫忙。她摸了摸這隻叫作年糕的柯基腦袋,小聲說:“年糕,你說我現在去找小舅舅,他會變成大怪獸把我趕走嗎?”
被點名的年糕狗眼動了動,繼續趴在地上躺屍。
裴小可覺得陳陳舅舅的年糕,不如葡萄老師的四喜活潑可愛,但如果兩隻狗狗成為好朋狗,四喜的熱情肯定能感染到年糕。她繼續小聲說:“年糕,我認識了一隻狗狗叫四喜,我把它介紹給你認識好不好?”
“什麼四喜?”和向婉儀結束聊天的陳默澤走來,耳尖聽到了裴小可的碎碎念。
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他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陳陳舅舅,我認識一隻狗狗叫四喜,特別聰明可愛,會玩飛盤,還會玩雞嗶你的遊戲。”
“哇,是嗎,真厲害。”陳默澤用手點了點年糕的狗鼻子,年糕翻了個身,繼續躺屍。他習慣了一天被年糕無視八百回,沒怎麼在意,反倒摩挲下巴幾秒鐘,猛地拍大腿。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聯絡人搜尋,精準蹦出來一個紫色葡萄的頭像,備註叫江四喜麻麻。
“小可,你說的四喜就叫作四喜嗎?”他問道。
裴小可想了想,回答:“全名叫江四喜,長江黃河的江,四喜丸子的四喜。”
陳默澤在心裡喲呵一聲。呼應上了,連名帶姓呼應上了。
他這週末剛好有空,不如……
兩分鐘後,他收好手機,笑得神秘兮兮看向裴小可:“小可,想不想要一個大大的驚喜?”
“什麼驚喜呀?”
“明天你就知道了。”陳默澤笑道,“你和年糕玩,我去和你小舅舅說幾句話。”
說完,他往沙發的方向靠。從屁股兜抽出一個白色的信封,挨著裴乘舟坐下。接收到一個又冷又淡的眼神,屁股識趣往外挪動,挪到另一個坐墊上。
“哥,我們戰隊第一場比賽門票。”他將白色信封放在裴乘舟身邊,“我跟你說,這門票可搶手了,一開售就售罄了。”
“你給別人吧。”裴乘舟說,“沒空去。”
陳默澤不滿,“那天是週末!”
裴乘舟依舊淡聲說沒空。
“你還是不是我哥了。”陳默澤試圖道德綁架,“別人的哥,就我那隊友的哥哥,可支援他了。”
裴乘舟斜睨他:“有話就直說,用不著拐彎抹角。”
“嘿嘿。哥,你是不是修過心理學?”陳默澤嘿嘿笑,“但哥你別多想,我主要就是給你送門票,順帶找你幫個忙。”
裴乘舟笑不起來。他能看透陳默澤,能看透袁易,但這招對江萄不適用。他看不透江萄。緘默兩秒後,道:“說吧。”
“哥,明天送我和小可去The Park藝術園區。在大學城附近。”陳默澤撓撓頭。不是他不想自己開車,是有車他沒法開。他今年一定要把科目二考下!
裴乘舟回憶藝術園區的位置,不由警覺地問:“你們去那兒幹什麼?”
“面基。”
兩隻基見面,怎麼不算面基~
裴乘舟不太贊同,“你也算半個公眾人物,別瞎亂來。”
陳默澤拍胸脯保證:“不會不會,放心。”
“明天幾點?”
“下午兩點。”
“知道了。”裴乘舟斂了眉眼,揉揉後頸,忽地偏頭,“你——”
沒指名,沒道姓,但——
陳默澤屁股剛離開坐墊,側頭瞄了瞄,又坐下,非常狗腿地問:“怎麼了哥?”
“……”裴乘舟後悔發出這一聲,不太好啟齒。
“哥你儘管問,我赴湯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九九八十一難——”
“你知道現在的女生一般喜歡什麼東西嗎?”
機靈話抖半截的陳默澤被激了一靈,“啊?”出聲的同時,脖子嘎嘣響了一下。
“我幫個朋友問問。”裴乘舟裝模作樣補充。
“我想想啊。”
他雖然沒談過女朋友,但見過豬跑。他們戰隊隊長換女朋友換得比衣服還勤,中單就深情不少,據說和青梅竹馬從高中就開始早戀,一直到現在。
“現在的女生喜歡買買買,給她轉賬,給她送包!送首飾!”
聽他語氣鏗鏘篤定,裴乘舟微愣。
這麼……直接?
“要不你直接,不對,你讓你朋友直接帶那個女生出去,然後你朋友在後面刷卡就行。”
裴乘舟越聽臉越沉。江萄肯跟他出去嗎?
計劃的可執行程度有多高?
“對了,哥,我斗膽問問,你朋友跟那個女生是進展到哪一步了?是在追求中?正式約會中?還是已經在一起了?”
裴乘舟眉心漸漸蹙起。他算是懂了,陳默澤說的情況,都不適合他跟江萄,“如果……只是單純想感謝一下對方呢?”
陳默澤切了聲,“那還不簡單,隨便進商場送送個香水口紅,這有什麼好糾結的。”
不糾結嗎?
他覺得挺糾結的。
“你早把前置條件帶上嘛,我還以為你那朋友喜歡上那姑娘了。”陳默澤揉揉肚子,咕囔了一聲,“都把我說渴了,我去拿喝的,哥你要嗎?”
裴乘舟對身旁人的問句置若罔聞,陷入思緒中。
喜歡?
他喜歡江萄?
怎麼可能。
他只是想回個禮,怎麼感情層面就自動升級了?
他闔眼扶了扶額,一睜眼,裴小可出現在了跟前。腦袋上的沖天辮還在打晃,看樣子剛走過來。他清空莫須有的思緒,無奈問:“怎麼?你也有事兒?”
裴小可晃著身子,手指絞在一起,扭捏開口:“小舅舅,你什麼時候把我和佳佳姐姐還有葡萄老師的照片傳給我呀?”
“過幾天吧。”他真把這件事給忘了,“照片還沒沖印好,到時候我一起給你。”
裴小可爬上沙發,惆悵道:“小舅舅,不能現在就發嗎?”
“你那麼著急要照片幹什麼?”裴乘舟問。
“我不著急呀。”裴小可鼓了鼓臉頰,“我就是怕一會兒陳陳舅舅要回去打遊戲了。”
裴乘舟瞟了一眼握著一罐可樂出來,邊看手機邊傻樂的人。
跟陳默澤又有什麼關係?
“你到底要幹什麼?”他問裴小可。
裴小可眨了眨眼睛,放輕聲音,生怕被別人聽去,“小舅舅我先不要照片了,但是你可以幫我把葡萄老師的照片發給陳陳舅舅嗎?發一張就好。”
裴乘舟怔了瞬,更不明所以:“為什麼要把葡萄老師的照片發給陳陳舅舅?”
裴小可轉著眼睛,左右手食指點在一起對手指:“我想把葡萄老師介紹給陳陳舅舅。”
語出驚人。
支在膝蓋上的胳膊被這番話敲中,差點打滑,一股無名怒意跑到胸腔中,他揪了揪裴小可的沖天辮,咬牙切齒道:“裴小可,你是去唸幼兒園,還是去婚介所上班了?”這麼熱衷做媒婆?
給他牽線就算了,還給陳默澤牽線?牽都牽了,怎麼不堅持到底?
“什麼是婚介所?”沖天辮被大怪獸控制住,裴小可半歪著腦袋,“小舅舅,你還沒回答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簡直不可理喻,他咬牙補充,“想都別想。”
“萬一葡萄老師喜歡陳陳舅舅這種型別的呢?”
“他?你陳陳舅舅?”裴乘舟冷笑,“不可能。”
裴小可依舊保持歪腦袋的姿勢,映在清澈眼睛裡的眉頭皺成川字形,她不解地問:“小舅舅,你是在生氣嗎?”
“對。我在生氣。”裴乘舟冷著一張臉,“裴小可,我是不是和你說過,不準給葡萄老師添麻煩?”
“可是,照片也還沒發過去呀。”裴小可將今天在電視劇上學到的詞現學現用,“小舅舅,你是吃醋了嗎?”
裴乘舟揪沖天辮的動作一滯。
吃……醋……?
怎麼可能是吃醋。
他只是不希望給江萄添麻煩。
發照片的事情不了了之。但有些事情立起了一道圍牆,他過不去,被深深圍困在其中。
回到家,他點開袁易發來但一直未檢視的訊息。
【說你傻你還真傻上了】
【就你這情商,我看是沒戲了】
【拿根棍子給阿基米德祖師爺都能撬動地球了,擱你身上我看夠嗆,還開竅呢,越撬越緊】
裴乘舟跟他說不明白,直接撂下手機轉身進浴室。冷水不停沖刷身軀,帶走身上的躁鬱,但不徹底,在被子底下輾轉到深夜,強制閉眼也無法入睡。
又一次從左側躺翻轉至右側躺後,他睜開眼,緊緊抿唇點開瀏覽器搜尋:吃醋的表現。
網頁很快給出答案,他擰緊眉頭看完。躊躇片刻,將問題刪除,輸入新問題。
這一晚,月眠了,有人卻未眠。
次日接近中午,裴乘舟出現在門口,陳默澤明顯喘了口小氣,他不敢大喘氣,他哥看上去表情有些古怪。眉頭微微攏起,但又不完全緊鎖;嘴唇繃成一根支線,但有那麼幾個瞬間嘴角不自覺斜向拉扯,呈現似笑非笑的弧度。
真怪。
去藝術園區的路上,裴小可一直在嘰嘰喳喳:“陳陳舅舅,你要給我什麼驚喜呀?”
陳默澤賣關子:“你猜?”
“我們是去動物園嗎?”
“不是。”
“遊樂場?”
“不是。”
“去公主城堡?”
“也不是。一會兒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小可安靜下來後,裴乘舟叮囑:“一會兒到地方,你記得帶好裴小可。”
“哥,你也一起唄,反正你也沒事幹。”陳默澤提議。
“誰說我沒事幹?”
他有事。有正事要幹。
“那你先跟我進去,幫我帶點東西回去。”陳默澤說。
裴乘舟沒有駁回他的請求,晃兩圈停好車後,和兩人一狗一起往裡走。
出發之前,他查過這邊正在舉辦的活動,叫什麼春日集市。人挺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不是人的也有不少,一片汪汪汪喵喵喵,還有小雀兒在枝頭嘰嘰喳喳。
進入春日集市後,道路變窄,也就不到雙車道的寬度,但被兩側的攤位佔了部分位置,更顯道窄。裴乘舟從並肩,變成了落後一步。陳默澤牽著狗,帶著裴小可走在前。腳步毫不猶豫,看來目的很明確。心裡不由狐疑起來。
陳默澤要面基?
和誰面基?
裴乘舟跟隨走過拐角後,陳默澤探頭瞄了眼攤位位置,發現目標,繞到綠蔭草坪上。往前走沒兩步,忽然停住腳步,回頭道:“哥,你帶小可往前走,就前面有太陽花氣球的位置。我接個電話就過來。”
裴乘舟微挑眉沒應聲,一轉眼,裴小可已經帶著狗大步往前跑,邊跑,嘴裡大喊——
“葡萄老師!四喜!”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繞過遮擋視野的樹幹,視線清明。
江萄和她的狗,正朝他的方向看來。
這一瞬間,耳邊吵吵嚷嚷的喧囂遠去,只剩越跳越快越跳越響的心跳。
怦——
怦怦怦怦——
怦怦怦——
毫無規律可言,劇烈的跳動震得心口在發麻,連骨骼和皮肉也被傳染。鼓譟、激動,難言的情緒在激盪。原來心動真的不由人,不由大腦理性與感性控制,而是由這顆心臟來感應。
昨夜,他將對上了所有症狀的吃醋問題刪除,敲下新問題:喜歡上一個人的表現。
心跳不自覺加速√
總是坐立難安√
沒有理由、不受控制地想到對方,壓都壓不住√
想縮短肢體距離√
以及,隱隱的佔有意識√
像做了一頁全是判斷題的試卷,所有的答案,全部都是同一個。
裴乘舟怔怔著,步伐卻不由自主上前。伴著草坪某處隨春風拂來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吉他前奏,朝江萄走去。
面對來人,江萄很是詫異,她剛給顧客打包好,便聽到有小孩在叫她。
裴小可正牽著那隻叫年糕的狗跑來,而她身後,是裴乘舟。
帶年糕來的怎麼會是裴小可和裴乘舟?
江四喜比她先反應過來,嘴裡汪汪汪個不停。江萄回神,碰了碰身旁的施燦燦,朝那兩人而去。
“小可,裴先生?”江萄意外道,“怎麼會是你們?”
裴乘舟蜷了蜷手指,控住呼吸的頻率,沉沉應了一聲。
那聲應答很快被磁性嗓音的吟唱蓋過。
wise man say,
only fool rush in.
智者說,只有傻子才墜入情網。
智者沒說錯,他就是這傻子。
遲鈍的傻子。
“江萄。”
“嗯?”
倒映瞳仁裡的影子在靠近放大,江萄慢慢地、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
作者有話說:
想了想,還是把下一章前半部分的劇情端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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