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腿脛骨忽地一陣疼痛, 有個人的鞋尖往上踢了一腳,力道不算輕。袁易登時吃痛縮腿,但當著好幾個人的面不好皺起五官, 只能體面保持微笑,就是忍痛忍得眼睛快跟金魚一樣鼓起。
待江望川和阮淑移走注意力,夫妻二人交談起來後, 他快速覷向跟個沒事人一樣的發小, 發小似笑非笑,投來一記凌厲眼刀。
想想也是, 除了這傢伙之外嗎, 還能有誰踹他, 總不能是江萄和她的家人。
“你一會兒有事兒?”
他聽見江萄問裴乘舟。
“沒有。”
“可小袁哥說你晚上……”
裴乘舟緊了緊後槽牙, 勾唇淺笑,視線落下的方向卻沒在身旁的人身上, 而是在另一側,“他記錯了, 不是今天。”
袁易微微眯眼, 舌尖頂了頂臉頰。他之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能這麼不要臉, 真是好一朵白蓮花, 人都有喜歡的人了, 還硬往前湊,“你——”腿又是一痛, 話音在嘴裡滾一圈後,轉了個彎, “哎喲,瞧我,真記錯了, 不是今天。”
行,他懂。凌晨麼,不算今天了。
江萄眼睛在兩人身上打轉,笑了兩秒鐘,不知說什麼好,只應一聲,起身去拿了燒開的熱水,將桌上茶壺裡的水添滿又放好水壺後,沒再落座,轉身出門下樓去找江四喜。
江四喜平時都是在傍晚的時間點去公園遛彎,見人過來,已經原地起彈。剛才被江萄戳屁股那一仇已經忘了個精光,不停衝她諂媚吐舌頭。
但江萄只在狗子身邊蹲下,沒有解開狗繩,屈起手指敲門似的,敲了敲狗腦袋。
江四喜歪了歪腦袋,依舊衝江萄吐舌頭,還汪了一聲。見江萄還是沒動作,主動咬住狗繩,往她手裡拱。
江四喜:“汪!”
散步!
遛彎!
江萄碰碰狗鼻子,還是沒接狗繩。江四喜一鬆口,狗繩直接吧嗒掉地上,目瞪口呆了一會兒,趴進狗窩裡賣慘。
“嗚嗚嗚!”
“嗚嗚!嗚!”
連嗚幾聲後,江萄點點它對著自己的肥屁股,“好好好,去散步。”說完,小聲囔一聲,“計劃泡湯嘍,只有我們兩個單身狗去散步咯。”
聽到回答,江四喜笑著用狗眼偷瞄,看見江萄確實解開狗繩後,才調轉方向,主動用狗腦袋去蹭小腿。左手勾著江四喜平時散步用的小手提包,右手牽狗繩,走出去沒兩步路,後頭有人在喊她。
“江萄。”
裴乘舟長身而立在水果店門口前的矮階之上,招牌頂燈透亮,光線傾灑而下,將優越的眉骨和五官襯托得更加立體。他換了身舒適簡單的裝扮,不是早上那一身襯衫西褲的板正禁慾穿搭。說實話,他現在這身衣服,挺適合飯後散步。
“不是說好一起?怎麼自己先走了?”裴乘舟淺笑走到她面前。
方才江萄離開沒多久,他和桌上的人過招呼,也跟著下樓,只是在樓梯口被那名叫作嶽玲的中年女人叫住,聊了幾句。
江萄沒動,江四喜倒是先動起來。管它來的是誰,遛彎最重要!
江萄被江四喜這個噸位往前衝的慣性拽得一個趔趄,被自動帶著往前邁步。連著調整好幾次步伐,才控制住跟頭剛出欄的豬似的江四喜。
裴乘舟沒有聽到答案,但也不妨礙自動跟隨功能啟動。幾步上前並肩而行,江萄去哪兒,他就去哪兒。只要江萄不趕他走,就證明還有迴旋的餘地。
江萄主動問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些甲乙丙丁張三李四,喜歡的人麼,只要沒在一起,不正代表他還有機會?
兀自沉默一段路,過了一個路口後她才開口:“其實,如果你有工作要忙的話,可以不用一起的。”
雖然她不清楚裴乘舟到底有什麼工作要忙,但她眼睛沒瞎,剛才他和袁易的表情,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江萄,我剛才的回答是好,可以一起去散步,只是被袁易的嗓門蓋過了。”
江萄側了側眼,收回視線,轉而觀察江四喜一扭一扭的狗屁股,免得自己情不自禁朝他身邊靠。嘴裡含糊唔一聲,又問:“真的是小袁哥記錯時間了?”
“他——”裴乘舟清了清嗓子,正確答案在嗓子眼裡來回打轉後,決定還是如實回答,“其實也沒說錯。”感覺到身側的人轉頭,投來疑惑的眸光,繼續說完,“但嚴格按照北京時間來說,已經過了夜裡十二點了,凌晨有個越洋會議,不會耽誤。”
回答結束,餘光在她身上一觸即回,轉而放遠,落在前方不遠處同樣牽著狗的一男一女身上。
兩人看上去關係明顯不一般,手挽手手牽手,笑笑鬧鬧。眼睛微眯起,心生羨慕,他和江萄什麼時候也能這樣?
他現在就想和江萄這樣。
裴乘舟將抄進口袋的手拿出,自然垂放在身側。
江萄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心底鬆了一口氣。沒耽誤就好,要是換作她被耽誤,她肯定要跟對方急眼。
雖然她挺想製造機會,和裴乘舟過二人世界,但也不是不知輕重、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人。
兩相比較之下,當然優先工作,麵包和愛情也許能兼得,可試問,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得到呢?
“對了,你今天怎麼來我家水果店當大廚了?”得到答案後,江萄心裡沒了那股負罪感,儘量像和普通朋友聊天那般,聊些瑣碎的日常,先徐徐靠近,繼而一舉拿下。雖然她現在就想推倒他,捧著他的臉親個夠。
“袁易說幫他個忙,他發來地址後,才發現是你家的水果店。”
看見訊息的時候,說實話,不太想來,當時他正陪向婉儀在商場採購,趁著向婉儀試護膚品的時候,他假借瞎逛,去隔壁專門賣香水的門店,想找江萄身上的同款香水,可連續聞了好幾款櫃員根據香味需求推薦的香水,沒有一款與她身上的香氣相符。
香水這一事,不了了之,但在櫃員極力推薦下,還是買下好幾款,好有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套裝。不為別的,只為那一句“這幾款香水現在特別受小女生喜歡”,說不定江萄也喜歡呢?
袁易又一次發來訊息,他手提大袋小袋跟在向婉儀身後,心裡琢磨晚上如何把江萄約出門,隨意回沒空,袁易卻發來一個微笑表情說別後悔。
當工具人談什麼後不後悔,當下一條訊息進來,袁易說得沒錯,他後悔了。他面上裝得勉強,實則已經心花怒放。他還帶了禮物來,不知江萄會不會收下。
“怎麼沒帶小可和年糕過來?要是小可和年糕也來,就可以帶她一起了,江四喜平常遛彎那個公園,上個月剛修了一個寵物樂園。邊上還有小孩子玩的遊樂設施,小可應該會喜歡。”
裴乘舟沒想到有一天會和自己的外甥女吃醋,光惦記小孩,能不能也惦記惦記他?
現階段要求不高,分一個小拇指甲蓋給他就夠了。
“小可和年糕被我爸媽帶去陳默澤的戰隊基地了,他們戰隊明天就出發去比賽地附近的酒店,他爸媽都是援非醫生,這幾年沒在國內,我媽總怕他穿不暖吃不飽,非要去看一眼。”
“阿姨好可愛。”江萄彎了彎眼。
裴乘舟嘴裡描繪出的向婉儀的形象,和她前幾日見到的不太一樣。
向婉儀眉目偏清冷,裴乘舟臉上沒什麼表情時,與她挺相似,只是眉眼多了幾分凜冽,比向婉儀的冷,更有距離感。
至於他話中的另一個資訊,她當然知道。
英雄聯盟第二賽段即將開始,開賽日就在下週六,她男神的戰隊就在週日的第一場比賽中上場。雖然她是粉絲沒錯,但也沒到死忠粉的階段,並不想給黃牛送別墅錢。
“江萄。”
“嗯?”
“你下週末有空嗎?”
“怎麼了?”她問道。
“有朋友給了話劇門票,一個人去就浪費這票了,你如果有空的話,一起?”裴乘舟側頭,觀察她面上的表情,雖然只看到一半,但一半也夠了。
為什麼第一次見面時,會覺得她呆呢?明明這麼可愛。想蹭蹭貼貼親親的可愛。
江萄怔了一瞬,趕緊抿住跟坐了海盜船一般高高蕩起的嘴角,正合她的心意,這樣就不用費心思找藉口見面。“好呀,有空。”
雖然週末那兩天,施燦燦說試試再搶搶票,但看她現在一門心思撲方執身上,估計已經把這事情忘了個精光。
裴乘舟暗裡攥緊拳頭,平息心中綻放的欣喜,儘量冷靜,放平聲線:“那就說好了,週日晚我過來接你。”
江萄揚笑點點頭,還打了聲趣,“需要拉鉤嗎?誰食言誰是小狗。”
這話說的。
不食言也能是小狗。
汪都汪過了。
他已經是一名熟練工了。
江萄的小指還豎起停在半空,他也伸出小指頭,輕輕搭上、勾住,幼稚的儀式完成,立馬各自彈開,恢復人模人樣。
一個是溫柔可親的幼兒園老師,一個是沉穩內斂的企業家形象。
話題結束後,無人再提,有一搭沒有搭聊些別的,比如今天的晚餐,比如口味喜好。
裴乘舟垂下的手沒有起到太大作用,因著身高差,只和江萄身上的衣裳碰上。再加上江四喜蛇皮走位,一會兒這麼繞,一會兒那麼繞,間或停下來聞一聞嗅一嗅,連地上的樹葉被風吹起,都能看上好半天。
一路走得緩慢,倒也間接拉長相處的時間。閒聊間,不知不覺抵達公園,江萄忽然記起什麼,指著廣場上那片被廣場舞隊伍佔領的位置,說:“我和你弟就是在那邊認識的,當時有個狗狗運動會,兩隻狗玩到了一起,才認識上的。”
“好巧。”裴乘舟道。眼睛往各跳各的廣場舞隊伍看,他沒在場,但陳默澤繪聲繪色給他描述過,當時他不能理解,也挺煩那隻狗,但現在狗……
嗯,挺討人喜歡的。
“確實很巧。”誰承想小小交集背後,會帶出那麼多巧合。
那天早晨,她還覺得裴乘舟指定是道上混的,現在嘛,恨不得在他身上打下烙印,昭示所有權,據為已有。
人吶,果然是善變的動物。不過,這是不是也說明,她和裴乘舟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今天是週末,公園人多。被關了五天的小孩快把公園擠滿,連寵物樂園也被小孩霸佔。
江四喜在入口悶悶不樂,衝江萄委屈地嗚一聲,整隻狗傷心地趴在地上。
小孩多的地方分貝高,高得能納入噪聲範圍。裴乘舟湊近了問她:“四喜怎麼了?”
“它想進去玩狗狗隧道。”
裴乘舟看了眼立牌上的寵物公約,問道:“需要進去和那幾個小孩說一聲嗎?”
“別了別了,過幾天再玩也一樣。”她幹這一行的,能不清楚麼。
難搞的不是小孩,而是小孩背後的家長,搞不好還被倒打一耙說狗有病毒。不是她不敢擔事,但忍一忍能免去一連串麻煩,有時候這麻煩就跟蝴蝶效應一樣,她別的不怕,就怕老太太往地上躺,到時她上哪兒說理去。
今天的小孩全是老頭老太太帶來,小孩在裡頭玩,老頭老太太在邊上說話。她可惹不起這群看不見武力值的群體。
她今天心情挺好,一點也不想把好心情浪費在扯嘴皮子的事情上。
回完這個,她蹲下哄地上的那一輛。好說歹說一頓,用零食作為獎勵,江四喜終於肯挪位置,好在到了平日撒歡的草坪上,看見了好朋狗,心情才轉晴。
裴乘舟睨了眼江四喜,正想開口,旁邊有人走來。
“四喜媽媽,今天是你帶四喜出來玩?昨天好像是它姥姥帶過來的。”
“嗯,週末休息有空,就過來了。”
“這位是?”
“啊……”江萄往邊上瞄一眼,撓了撓眉尾,解釋,“我朋友。”
對面忽然捂嘴竊笑,“原來是朋友嗎?我還以為是四喜的爸爸。”
被點到名,裴乘舟挺直脊背,點頭笑笑後,下巴抬起,凹出之前拍攝財經雜誌的姿勢,攝影師看到都誇帥。只是姿勢沒定幾秒,心跳卻狂跳躁動起來。
江萄樂幾聲後,嬉笑道——
“說不定下次見到,真的就是四喜爸爸了噢。”
對方走後,江萄回到他身旁,“和她開玩笑的,別放在心上。”
裴乘舟動了動嘴角,說:“我知道。”
其實他不想知道。不能騙一騙他嗎?
他可以捂耳朵當作沒聽到。
“你可以幫我看一下四喜嗎?”江萄用手指向另一個方向,“燦燦在那邊有個小攤位,我過去幫我同事取點東西。”
“一起過去?”他提議。
“那邊有個寵物零食攤,江四喜一過去就走不動路了。很快,就幾分鐘。”
裴乘舟稍一猶豫,應下。
江萄回來得確實很快,幫佟思露拿到穿戴甲後,立馬回到原位找人和狗,只是這一見,瞠目結舌。
江四喜渾身溼漉漉,白色毛髮滴著泥湯,轉動狗眼東瞧西瞧,唯獨不敢看她。而裴乘舟也渾身溼漉漉,站立的地方暈開一片水漬,除了一身狼狽泥濘之外,面部表情隱隱有裂開的跡象。
她才離開五分鐘不到,這又是鬧出哪一門么蛾子?
“怎麼了這是?”她離開之前分明給江四喜套上了狗繩,現在狗繩也沒了,還得了一個落湯人和落湯狗。
“那邊有個——”剛一開口,江四喜扭身咬他腿。
“四喜!”江萄一個箭步上前,揪住江四喜耳朵,從狗嘴裡救出裴乘舟,“然後呢?”
“那邊有個水坑,四喜它——”
“汪汪汪!”
告狀精!
江萄一把捏住狗嘴,手動閉嘴,“它跳進去了?”
何止跳進去。
草坪上有個管道維修挖出來的坑,被滲漏的水填滿,周圍圍有標識牌。人能看懂,狗可看不懂。
本來一人一狗和平相處,但他低估了可伸縮狗繩的長度,江四喜撲通往坑裡跳,拽都拽不住。跳了也就算了,胸背大概被坑裡什麼東西勾住,動彈不得,扯著嗓子嗷嗷叫,無法,他只能下水救狗。
聽完陳述,江萄無語凝噎,狠狠拍上狗屁股,“江四喜,看你鬧騰出來的事,跟你說,零食沒有了,這個月的零食都沒有了。”
江四喜夾著狗腦袋,對江萄嗚嗚嗚撒嬌,衝裴乘舟汪汪汪罵罵咧咧。
她又狠狠戳一下狗腦袋,對裴乘舟歉意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代四喜跟你賠個不是。”
完了完了。
她的crush不會要插翅飛走了吧?
裴乘舟垂眼望她皺成一團的表情,倒是失笑:“沒關係。我還怕你回來看見四喜出事了,不好跟你交代。”
“就該讓它長長記性,救什麼救,直接泡裡頭拉倒。”江萄沒瞧見他臉上的惱意,反而是帶笑的,眼睛很亮。她挪了幾步又幾步,想從手提袋拿紙巾給裴乘舟擦擦身上的汙漬,結果翻了個底朝天,翻出一個空紙殼。
今天怎麼回事?
淨掉鏈子!
空紙殼塞回手提袋裡,江萄咬住下唇,雙手交握罩衫的下襬,一揚手,將罩衫脫下。
裴乘舟只覺得眼前一花,露皮膚的地方白得刺眼。眼底那抹白沒消散,一團綠綠的布料伸到他面前,更襯得整隻胳膊越發白皙。
“你先擦擦吧。”江萄有點過意不去,又將手裡那團往前伸了伸,等待面前的人接過。
“……”裴乘舟失神幾秒,禮貌回拒,“不用,你把衣服穿上,彆著涼了。我一會兒回去洗洗就好。”
他不敢保證這團布料碰到身上會起什麼反應。
江萄舌尖點了點嘴角,咬住嘴唇內壁的軟肉,掠過被溼衣服緊貼在身上溝壑分明的胸肌和腹肌,微垂眼睫,攥緊手心的布料,再抬眼時,小聲建議:“要不,你先去我家洗一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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