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乘舟說睡回來, 真的說到做到。他一身舒適的藏青格紋家居服,顯然有備而來。擦肩而過時,還貼心催促她快點去洗澡早點休息。
江萄一臉困惑抱臂盯他的背影半晌, 一邊在心底好笑到底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一邊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回到房間,裴乘舟已經在她床上躺下, 留了半邊床給她。
“你——”江萄欲言又止, “今晚真要睡這裡?”
“嗯。”裴乘舟半點兒沒開玩笑,煞有介事點頭。
江萄被他的理直氣壯噎住, 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轉眸繼續盯規規矩矩躺在床上的人。睡姿很規矩。仰躺, 雙手交疊搭在肋上, 眼皮閉著,只是眼球不停在滾動。
她頓了頓, 用放在床頭櫃上那根魔卡少女櫻的毛絨杖身捶背棒,敲醒裝睡的人, 待床上那傢伙睡眼惺忪和她觸上目光, 半眯眼, 居高臨下道:“裴乘舟, 你……你剛才在外頭那一出, 不會是什麼苦肉計吧?”
“可沒有演的成分,全是真情流露。江萄, 我剛才真的又悲傷又難過,但, 威廉·薩默賽特·毛姆曾經說過,悲傷,在不同的人身上, 會有不同的表現方式。”
裴乘舟頂著她審視的視線,默默翻身側躺,憂鬱地望她,“江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輕易放手。”
……?
什麼玩意兒?
江萄頭疼,臉上平靜的表情隱隱裂開。
這傢伙怎麼回事?
怎麼突然變成了跟江四喜那隻賴皮狗一個德行?
“你、你、你——”平日的伶牙俐齒熄火宕機,江萄用力咬了咬牙,“你就這麼睡在這裡,不怕我爸媽突然上門嗎?”
“嘶……你說得對。”
裴乘舟忽然坐起來,江萄眼睛一亮,眼睜睜看著他往臥室門口走去,然後——關門反鎖,露出一臉可以放心的表情,對她說道:“這樣子就沒關係了,以叔叔阿姨的性格,肯定不會私自開啟你的臥室門。”
江萄:“……”
“江萄,快十二點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裴乘舟躺回帶著體溫的位置,看向她,請求道,“我能分一個被角嗎?蓋肚子就好,怕著涼了。”
她快被男朋友這莫名其妙的連招弄迷糊了。
一個大男人,著什麼涼!
涼去吧!
江萄閉了閉眼,沒有回答問題,扔了手中的捶背棒後,背過身。
真要把人趕走,裴乘舟不會不走,但以他現在這股賴皮勁兒,真會做出在她門口蹲一宿的傻缺事兒。
真想把他趕走嗎?
其實心裡早有答案。
裙襬忽然動了動,她往那處斜了斜眼。裴乘舟兩指輕輕捏住一小塊布料,唇抿著,眼底透著點委屈怯懦的神色,一副生怕她生氣發火的模樣。
今晚的歉,全讓裴乘舟道了。但,所有沒必要發生、本可以規避的誤會,皆因她而起。
“江萄,可以嗎?”他又補充,“我是說被角,你別想歪。”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不適合你。”江萄轉了轉眼珠子,回過身。
裴乘舟枕著其中一個粉色小碎花枕頭,斂去了所有表情,安靜地看著江萄。雖然面上平靜,但心裡在打鼓,尤其是江萄面無表情的時候,最令他心神不寧。
許久,他動了動嘴角,慢吞吞撐著胳膊起身,開始思考起如果江萄真的把他趕走的情況,他該做出如何反應。
“裴乘舟。”
他聞聲抬眼,江萄指著衣櫃最上層的頂櫃,“不準蓋我的被子,裡頭有其他被子,被套在最底層的抽屜裡,自己套。”
眼睛從普通狀態彎成扇形,嘴角提成向上開口的拋物線。
江萄吩咐著,眸光一直在他身上。
簡直犯規,又用這種笑going她。
裴乘舟感覺自己剛踩上拖鞋,眼前晃過一道影,江萄不知道又對他用了哪一個招數,往後倒進同花色的被子裡。
五分鐘後,江萄親滿足了,扔下睡衣歪七扭八凌亂在身上的人,哼著明天上課準備教小朋友的兒歌,去了外面的浴室。
浴室被裴乘舟收拾得很乾淨,如果不是殘留著沐浴露熱帶水果的香氣,幾乎看不出使用過的痕跡。主臥裡的浴室,她不打算用,頂光一打,跟現場直播洗澡有什麼差別。
雖然外頭的浴室跟沒人用過一樣,但並不能當作沒人用過。她閉眼沖掉頭髮上的泡沫的時候,莫名有種和裴乘舟洗鴛鴦浴的錯覺。他彷彿就在他身後,用大掌溫柔地幫她打泡沫,揉搓頭皮,再一一將泡沫沖洗乾淨。她後退小半步,就能踩上他的腳背……
刻意藏起的回憶錄,不適時開啟。
這哪裡是在洗澡,簡直是在渡無情道的劫。
今天的澡洗得有點久,剛拿下吹風機,有道影倚在了牆邊。
裴乘舟從鏡中看了她一眼,自然而然接過她手中的吹風機。
包裹在幹發帽裡的溼發,沒等披散肩頭,將睡衣染溼,已經被攏進了手中。
無人說話,只餘吹風機嗚嗚嗚響。
動作挺熟練,她意外瞥了瞥垂眼認真給她吹頭髮的人,似是察覺到探究的視線,裴乘舟調到風力最小一檔,才解釋:“在家的時候,沒少幫裴小可吹頭髮。那小屁孩可煩人了,總愛甩頭髮,有時候把自己甩暈了,又鬱悶哭哭啼啼和裴箏告狀,說我把她當撥浪鼓甩。裴箏和我爸媽不在家那段時間,快把我弄崩潰了,加班出差都沒那麼煩人。”
嘴上說著煩,嘴角卻是帶著笑意。
她覺得裴乘舟倒沒有他自己說的那麼煩裴小可。在江家村那幾天,雖然不夠細心,但還是會學著給裴小可梳小辮子;裴小可玩累得不想走,會揹她會給她騎肩膀上;裴小可困成不倒翁,鬧覺,會低聲念故事哄她入睡。
不過,有時裴小可給她媽咪發語音,裴乘舟也會嫌棄扶額捏眉,滿臉複雜,但又無可奈何。
她沒忍住輕笑兩聲,“還是裴小可治得了你。”
“江萄,你覺得我能跟一個小屁孩較勁兒?”裴乘舟關了吹風機,微微傾身,直視鏡中跟並蒂蓮貼在一起的一雙影,“只有你能治得了我。”
“治你?”江萄衝鏡子翻眼珠子,露出眼白,“你是嫌我在幼兒園上班不夠累是嗎?上班管小的,下班管大的?”
“我樂意被你管著,舒坦。見到你,心情就會變好。”裴乘舟偏頭看了眼把嫌棄表現得明明白白的人,又轉眸看向鏡子,下巴微微抬了抬,“你看我們現在這樣,像不像一對新婚的新人?你再仔細看看,我們兩個多有默契,不約而同穿了情侶睡衣,多麼般配,多麼天作之合。”
一個藏青格紋,一個天藍素色。默契沒看出,情侶睡衣也沒看出,倒是品出了胡說八道。
就瞎扯,胡亂顛倒黑白。
至於新婚的新人?
真敢做夢。
“裴乘舟,你現在夢遊到哪個星球上了?”
“可能是一顆名叫葡萄的星球吧。”裴乘舟下巴往她肩上壓,就著歪歪扭扭的姿勢,小幅度偏頭,“小王子在B612星球上有玫瑰花,葡萄星球上有獨一無二的葡萄。”
“裴乘舟。”江萄眼睫輕而慢地扇動幾下,撩起衣袖,“看見雞皮疙瘩了嗎?”
裴乘舟握住她的手臂觀察,嫌看得不夠清晰,煞有介事舉起她的手臂,對著光仔細研究。並沒有雞皮疙瘩,只有細細短短,顏色接近透明的一層汗毛,指腹捋平胡亂支稜的汗毛,“葡萄葉剛發芽的時候,就有一層很可愛的絨毛。”
“……”江萄快受不了了,“能閉嘴繼續吹頭髮了嗎?”
裴乘舟緊盯她微微鼓起的臉頰兩秒,認真搖搖頭,又點點頭。
江萄莫名覷了一眼,沒懂他這個動作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吹風機倒是重新響起,只是囫圇掠過鏡子時,差點笑到栽進洗手盆裡。
裴乘舟確實在幫她吹頭髮沒錯,不過沒閉嘴,而是非要和她犟著作對,大張嘴巴。
頭髮吹乾,江萄還在笑,裴乘舟邊收吹風機,邊張嘴啊啊啊說話。她聽出來了,他在說:你在笑什麼。
笑什麼?
當然是笑你這個神經病了。
“你太過分了,罵男朋友是神經病。”裴乘舟抗議道。
江萄學著她的樣子說話,學完先自己笑了一通,互相推搡著往房間裡走,“難道不是嗎?你之前挺嚴肅正經的,怎麼回事?”
“可能——”他沉吟,“被你傳染了。”
江萄剛邁進臥室,猛地回頭,裴乘舟被她的長髮甩了一臉,腳背也傳來痛感,她在踩他的腳。
“什麼意思?拐彎抹角罵我呢?”
江萄瞪圓眼睛,快跟葡萄一般圓。
葡萄星球上的葡萄真會長喲。
“江萄。我突然發現一件事情。”
“什麼?”江萄好奇心被勾起。
“我們兩個。”裴乘舟指了指江萄,又指向自己,“都是神經病耶。”
“……?”
耶個大頭鬼啊!
江萄徹底無語,鑽進被子,拒絕和他溝通。她班上的小豆丁都沒這麼幼稚!
不過在此之前,打發立在床邊的人去外頭關燈、去確認大門有沒有反鎖,她則轉動檯燈旋鈕,亮起暖洋洋的光。
一床粉色碎花被,和另一床幼稚的海綿寶寶被並在一起。
一堆床單中,怎麼挑了這麼傻的被套。
真傻。
嘴上了一句傻,自己卻先傻笑了起來。
裴乘舟按照她的命令,關客廳燈、浴室燈,鎖好大門,最後是主臥的頂燈。那抹暖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映在江萄身上,襯得整個人很溫柔,當然,不包括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尤其手裡還握著一個什麼東西,在臉上刮來刮去。他沒由來緊張地摸了摸下巴,又順著褲縫來回搓。
“江萄,要不……我去客房吧。”對,他慫了。指定隨了老裴的妻管嚴。向女士輕飄飄一個眼神,老裴狗腿得比誰都麻溜。
“啊?”手上力道沒控制住,刮痧板戳上顴骨的皮肉,瞬間紅了一小塊。
她已經計劃好路線,不經意滾到他懷裡,就等他就位,現在卻不來了?
“我……”
“行。”江萄閉起眼睛,開始刮眉骨,“你去隔壁吧,記得計時啊。我好像只睡了你……的床十幾分鍾吧,你自己看時間,到點了帶著你的行李箱走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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