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萄生氣了。不是小打小鬧的生氣, 也不是假裝和他生氣。她身上的氣焰,像過年的煙花爆竹,噼裡啪啦一股腦爆開, 未散的煙霧裹著炸開的碎屑,朝他迎面撲來。
她扔來的紙盒因大力撞擊,又摔落地板, 已經摔壞, 精緻的小餅乾和胖乎乎、色澤很漂亮的麵包從裂開的口子蹦出,散落在地板上, 另一個保溫袋中裝的是小巧的蛋糕, 奶油和蛋糕坯已經胡亂攪在一起, 看不出形狀, 亂糟糟一團糊在蛋糕盒上,露出鮮紅的草莓果醬夾心, 隱約能看見大顆草莓果肉。
紙盒落地的同時,江萄在往外跑, 裙襬在打著旋擺動, 很快隱入視線死角。四目相對間僵直的身子終於解凍到位, 四肢能自如活動, 手指頭剛蜷了蜷, 後頭安裝師傅追出來,問他床頭到底朝哪個方向擺。
匆匆交代幾句, 轉眼間,外頭的腳步聲已經聽得不太真切。
安裝師傅哎喲一聲, 這會兒瞧清了狀況,說:“帥哥,剛才那個就是你媳婦吧?吵架了?還不快追!”
“對啊, 快追!別愣著了!”邊上的另一名安裝師傅也立馬勸道。
裴乘舟狠捏後頸,讓自己清醒理智,撒腿循著她離開的行跡追去,動作太過著急,差點被大門凸起的門檻絆倒。
方才客服找上他的時候,心裡莫名有些不安,右眼眼皮微不可察快速跳動幾下。助理前些天說過搬家的事情,他當時正盯著家電進場,一時手快,把之前的地址複製貼上進了聊天框。
從聊天的口癖習慣能看出,客服號後已經換了一個人,不是江萄在管理。將新地址重新發送後,客服和他說明,稍晚會有同城專送將包裹送達,怎料,橫生枝節,他真沒想到是江萄親自送來。江萄分明給他發了資訊,說去健身房。
至於房子的事情,他沒想著瞞江萄,等所有家裝全部完成,便帶她過來。誰知,就這麼巧合般地全在她面前抖落了精光,連同一直藏得好好的馬甲號。
江萄從安全通道離開,可追了兩層樓後,發覺不對。踢踏急促的腳步聲消失了。
電話。
關機。
訊息。
沒送達成功。
你和對方還不是好友的提示,刺眼得很。
水果店他去過,江萄沒在,反倒是阮淑遞來訝異的眼神。不敢多說什麼,遂又離開,轉而去江萄的家裡。
密碼沒變,裴乘舟心中生出一點慶幸,並懷揣最後一絲期待開啟門。
沒有怒氣衝衝的聲音,也沒有生機勃勃的身影,屋子裡的空氣如同凝固了一般,寂靜、帶著一股難以喘息的窒息感。
垂在身側的手指頭蜷起鬆開好幾回,與平息心頭強烈的驚惶同頻。身影在門邊稍作停頓,輕聲喊了一聲江萄,才踏進屋裡。
也許……
也許江萄和他置氣,躲起來了呢?
會不會在臥室裡?
會不會藏進了衣櫃中?
會不會躲在窗簾後?
興許回了工作室呢?
每多一分期待,失落就多一分。直至把屋裡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找遍,連同工作室也去了。
檯面上散落了幾張未寫完的籤語小紙條,署名全是【】,指尖輕輕觸上紙條,牙關咬得很緊,連面部肌肉也開始酸脹。
他找不到江萄了,親自把江萄給推遠、給弄丟了。一團愁雲鑽進胸腔之中,織成密不透風的網,正一點一點將心臟收緊。他寧願她衝他拳打腳踢,狠咬幾口,也不希望她在他的世界裡消失不見。
這種感覺……
太糟糕了。
門口隱約傳來按密碼的聲音,裴乘舟攥緊那幾張小紙條,急切回到客廳。
瞧見出現在門外的人,忐忑惴惴的面部表情回落。
“你怎麼在這?”江斐挑眉,衝裡頭表情看上去不太明朗的人發問,接著探頭往屋裡望,“江葡萄呢?”說著,矮身在鞋櫃拿拖鞋,視線掠過地墊上那雙幼稚的粉色拖鞋,眸光微轉,若有若無朝那直愣愣的身影掃視。
昨夜熬了一場夜戲剛收工,困頓得很,這下登時來了精神。
吵架了?
趿拉進拖鞋,他笑盈盈展顏,“裴總看上去臉色不太好啊,怎麼,和江葡萄吵架了?”
裴乘舟收緊拳頭,唇角繃直成直線,並不想理會對面的人。
“有事情瞞著她被她發現了?還是——”江斐笑笑,故意只將話說半截,看著一言不發往外走的人,漫不經心聳聳肩,“不說就不說吧,我自己問江葡萄。”
裴乘舟猛地側目,江斐真掏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撥打了江萄的電話,還按下揚聲器。
“有屁快放!”
江萄的聲音從聽筒飄出,火氣挺大。
江斐抬高眉頭,目光往身側一停,說了句打錯了,便結束通話電話,“江葡萄看上去挺生氣。裴總,我是不是和你說過,要麼把事情藏好,要麼,趁她沒發現,早點坦白。”他抬臂拍了拍對方的肩,勸慰道,“你也別太擔心,等她自己消氣了,就會想起你了。可能一年吧,她氣就消了。我上次不小心把她遊戲存檔覆蓋,她直接跟我冷戰了一年。不過從她剛才的語氣來看,可能——還要再多個一年半載的。”
裴乘舟煩悶閉了閉眼。那不是氣消了,簡而言之,是直接涼了。
“你……能幫忙問問,她現在在哪兒嗎?”他啞聲問。
江斐卻一副怕惹上什麼麻煩的表情,陰陽怪氣哎喲一聲,“裴總,你可不能連累我啊,我還有事想找她幫忙呢,你自己想別的辦法吧。”
話裡話外,無能為力。
他沒再多留,房門合上之際,江斐從那不到半個巴掌大的門縫後,馬後炮,“裴總,不在這裡等江葡萄了?她晚上總得回來睡覺不是。”
回答他的,是一聲機械的電梯關門提示聲。
江斐輕嘖一聲,頗頭疼,他原本看那倆如膠似漆,還想讓裴乘舟去吹吹枕邊風,把她伺候開心了,興許他的目的就達成了。從冰箱摸了一盒藍莓出來洗淨,連吃小半盒後,重新點開微信發訊息:【吃炸藥包了?火氣這麼大?晚上哥請你去點點男模消消氣?】
【……死心吧,我不去錄製綜藝】
江萄回完訊息,啪一下將手機蓋回被子上,繼續和施燦燦聲討某個人。
“說不定有什麼隱情呢。”施燦燦拽住被子,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江萄環抱雙臂,氣鼓鼓哼一聲,不夠解氣,手指用力戳被子,“是,他有隱情,我再晚一點發現,他那屋裡都不知道藏幾個嬌了。”
施燦燦用膝蓋碰了碰她,“那個邁巴赫,真在樓上買了個房?”
“嗯,他張口閉口就是媳婦,鬼知道是哪個媳婦!”江萄狠道。
也是方才到了單元樓,她才發現,是施燦燦房子所在的單元樓,一個六層,一個四層。把手裡的東西摔到裴乘舟身上之後,她直接跑來施燦燦家。雖然不小心撞破被窩中的某項運動,但怒氣上頭,她實在管不了這麼多。
施燦燦眨了眨眼,欲言又止,用眼神示意方執先別進來。方執在門外抓了抓髮絲,揚下巴,示意他只悄悄進來拿床尾的衣服。
聽見輕微動靜,江萄蹭地轉頭,眼神逡巡幾秒,理智回籠幾分。默了默,她拿起自己的手機,出了房間,貼心地帶上房間門。窩到客廳落地窗邊的懶人沙發發呆。
方執倒是出來挺快,腳步聲時不時響起,最後停在懶人沙發邊,遞來一瓶蘇打水,衝她禮貌笑笑。
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山野】,也不知道施燦燦有沒有和他確認關係,還是隻是一時興起圖個開心。
她扯了扯嘴角,說了聲謝。
“方執。”
“江萄。”
“我聽燦燦說過,你是她的好朋友。也是……袁易他朋友的朋友。”
“前。”江萄糾正,“已經是前女友了。”
方執啊一聲,笑了笑,沒再多言。施燦燦恰好從房間出來,把人趕走。
“那……我先回去了。”方執說。
施燦燦看了他幾眼,決定還是不在為情所困的人面前秀恩愛。
方執離開,房門關上,江萄慢吞吞喝下幾口蘇打水,任由氣泡蹦躂的刺痛感在口腔裡消失,才幽幽開口:“你們在一起了?”
“啊。”施燦燦大方承認,“昨天剛正式在一起,想改天正式給你介紹來著,哪知道——你來得挺是時候。”
江萄張圓嘴,有氣無力噢一聲,歪在懶人沙發裡裝死。
施燦燦拿走她沒蓋上蓋的蘇打水潤嗓子,用手肘搡了搡她的肩臂,說:“我剛才仔細琢磨了一下,說不定真的有隱情。”
“你到底是誰的朋友啊。”她半死不活道。
“姐妹,動一動你聰明的小腦袋。”施燦燦說,“你看啊,他給你送那麼貴的手錶,還給你送股權。你再看看他給別人送什麼,這麼大方的伴侶,就送個蛋糕啊?都不到給你那些東西一個零頭欸。”她又道,“要不,你們倆先心平氣和溝通溝通,別一上來就你死我活的。”
“我又不是沒過他機會。”江萄撇撇嘴,看向窗外,目光忽然頓住。
裴乘舟就在單元樓前的那塊空地上,正仰頭往上望,不知在想什麼還是在確認什麼,臉色有點凝重。有那麼一瞬間,她感覺和他隔著四層樓的距離,對上了視線。肩膀往裡縮了縮,忍不住,又往窗邊靠。他沒再往上張望,轉而垂頭看手機。
【聽說你和小江老師吵架了?】
袁易私聊問他,只是沒過兩秒,轉而在群裡@江萄——
【小江老師,晚上來山野吃飯嗎,有帥哥,好幾個~】
【好呀~】
手機連續震動兩下,群裡另外兩個也保持隊形。
【好呀~】
【好呀~】
裴乘舟太陽xue針扎般生疼,給袁易回訊息:【能不能別添亂?】
【我?】
【添亂?】
【大哥,要不是我出馬,你現在能聯絡上人麼?你看她搭不搭理你】
【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吵架,但一定是你的錯。竟然惹這麼可愛的小江老師生氣】
裴乘舟頭疼扶額,這頭訊息還在叮呤哐啷指責他,鈴聲兀然響起。
瞧著上面的來電聯絡人,他立馬接聽。
“那個、那個,小、小裴啊——”
梁伯吞吞吐吐,聽上去有些為難。他忙追問,“梁伯,怎麼了?”
“你聽了別生氣。”
裴乘舟忽然感覺呼吸受阻,“梁伯,沒事,你說。”
“樹不見了。可、可能被挖走了。我早上過來樹還好好的,我也拍了照片給你看過的,可剛才我去倉庫,路過的時候發現不對勁,仔細一看,只剩個坑了。”
梁伯還在繼續解釋,裴乘舟卻感覺聽覺在失靈。
什麼叫……
樹被挖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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