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這一點，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
原身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沒有董家，父親又要靠什麼，才能幫大哥將媳婦娶回家？
別說三斤三兩。
就只是新式三轉一響，他們家也拿不出來。
更別提還有獨立住房這個條件。
葉家五口人，到現在還擠在廠裡分的一間小房子裡。
哪有什麼幾室幾廳。
大通間隔了又隔，拉上一道又一道簾子，才勉強分成三塊可以住的地方。
原身從小到大，連一張完整的屬於自己的床都沒有。
更不要奢望單獨房間。
在董成這件事之前，父母就打算咬牙答應了。
請問這牙要怎麼咬？
當年為了讓大哥留在城裡，不用報名下鄉，葉父辦的可是病退。
葉父一個八級老鉗工，明明還能再幹十年。
偏偏裝成因病手抖。
病退哪裡是一句話的事？
首先退休金就跟正常退休不一樣，說是打骨折也不為過。
就連醫療報銷比例都要跟著降低。
當初為了辦病退，家裡沒少到處送禮，也花了不少錢。
後來聽說政策要變，為了讓葉迎春接替葉母工作，葉母也辦了退職，退職待遇減半。
家裡收入驟減。
她想上學都要借錢，哪裡有那麼多存款。
原身猛然想起妹妹說過的一些話。
那個時候，葉安剛將物件的話帶回家，父母一整天都唉聲嘆氣。
原身晚上也翻來覆去睡不著，想拉著妹妹一起聊聊：“迎春，你說咱哥這婚還能結嗎？他好不容易談的物件，要真黃了，他得多難過...”
黑暗裡，葉迎春冷笑一聲，小聲道：“這不是還有你嗎？你可是全家的頂樑柱。”
‘頂樑柱’三個字，是葉父時常掛在嘴邊，誇原身的一句話。
原身放棄上大學後，並沒有在家吃白飯，她變成了一個經驗豐富的‘靈活就業者’。
大哥小妹都有工作，父親母親身體不好。
家裡家務她就是主力軍。
原身在家這兩年，比從前上學考試還要忙。
除了全家一日三餐、洗衣打掃外，她還是社群的編外人員，糊火柴盒、摺紙盒、鎖釦眼、繡花邊樣樣精通。
周圍小廠或者作坊需要季節工、計件工，她第一個報名。
她不但是高中生，還考上過大專，經常偷偷為鄰居或朋友家成績不好的孩子提供有償補習。
收費不高，但一項項加起來，也能賺不少補貼家用。
在家待著這兩年，原身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買過。
有一次，她在街道領了活往家走，看到葉迎春和小姐妹興致勃勃討論燙頭髮、買新式衣服的事。
原身跟在妹妹身後，教育了她們一通。
“迎春，跟姐回家！咱傢什麼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有那燙頭的錢，都能給爸買好幾回藥了。”
“媽把工作都讓給你了，你可別做讓他們難過的事。”
葉迎春被原身生拉硬拽回家，滿肚子怨氣，衝著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葉父瞭解情況後，又看了一眼原身領回來的手工活，對著她笑的開懷：“老二，你真是咱家的頂樑柱！多虧有你，咱這個家才能越過越好啊！”
轉頭，葉父對著葉迎春板起臉，狠狠訓斥道：“老三，跟你姐好好學學！以後發了工資，立馬上交！要是讓我知道你亂花錢，你的工作就給你姐幹，我跟你媽立馬給你找人嫁出去！”
那天晚上，原身只當妹妹那句話，是還在記恨她跟父親告狀。
現在坐在大樹下，她突然就想明白了。
葉迎春除了諷刺她，還在委婉的提醒她一個真相，那就是大哥的婚事，無論如何都會用犧牲她來換取。
即便沒有董成和董家，也會有別人。
她已經二十歲，還是無業人員，所有人都認為她在家吃白飯。
給她找個人家嫁了，不會有任何人覺得不對。
至於她怎麼想的，又有誰會在乎？
而她的彩禮就是大哥娶媳婦的資本。
他們江南，再不濟的家庭，都不會動女兒的嫁妝。
那她裸著嫁過去之後，婆家人會怎麼看待她？
沒有人為她著想，也不會有人在乎她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只不過他們最開始的計劃，並不是強行逼迫，而是用軟刀子殺人。
好聽的話一籮筐的朝著她砸去。
她要是不願意，他們還有下跪流淚這些招數。
等她答應，依著這麼多年家裡人對她的‘好’，她結婚後還能不繼續幫襯孃家？
一想到這麼多年，她的父親都在下一場深謀遠慮的棋，而自己只是父親棋盤上的棋子，原身就全身發抖。
那些掛在嘴邊的偏愛都是假的。
她的父親，比明面上重男輕女的人家要可怕的多。
畢竟從小被虧欠著長大的女孩子，逃離了原生家庭，也不會被愧疚裹挾一輩子。
她不一樣。
從小，所有人都看著她被偏愛，就連鄰里鄰居也這麼認為。
她的爸媽得了不重男輕女的好名聲，還能一遍又一遍榨取她身上的剩餘價值！
如果不是今天偶然聽到，她這一輩子，都會是老葉家的燃料！
還是心甘情願的那種！
原身打定主意要逃，她要離開這裡，她不會再被欺騙！
只是她低估了家裡人的洞察力。
當天回去，原身就被關在家裡，葉父哪也不去親自看著。
葉母起初還想幫原身說幾句話，被葉父一巴掌扇在地上，又威脅她，兒子要是娶不了媳婦，就跟她離婚。
她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葉父強硬後，又在飯桌上軟聲勸：“老二，你去送錢的時候，應該都看到了，董家可是金窩窩。”
“我是你親爸，還能害你嗎？董成那小子一看，就知道是一個老實孩子。”
“他又是家裡獨子，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以後好日子你過都過不完！”
“你現在或許恨爸，等你以後嫁過去，就會明白爸的良苦用心！”
他最後又說了句：“老二，你哥是家裡唯一的兒子，他是要給我和你媽養老的，我們不能太虧著他啊！”
“等你以後有了孩子，就能明白爸為什麼這麼做。”
“誰家不是這樣？咱們家已經很好了，至少我跟你媽，從來沒有虧待過你啊！”
原身將臉埋進碗裡，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半句也沒有聽進去，心裡只有對家人無盡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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