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等到的會是大驚失色,警告她小點聲。
或者乾脆否認。
那樣不是才更像她二姐嗎?
她二姐做不得一點愛自己的事。
也看不得她做。
好似她們女人,就不配擁有自己的人生一樣。
就該為葉家奉獻一生似的。
怎麼結了婚,還突然變得自私了?
葉迎春神色怪異的擰了擰眉,頓了頓還是繼續說:“我聽說,上大學就不能生孩子。嫁的男人對你這麼好,你就忍心讓他無後,遭人恥笑?”
她明知桌上有外人,依舊毫不避諱。
彷彿緊挨著坐的人,不是她的親姐,而是有過過節的仇人。
“葉驚秋,你從前也不這樣啊,不是特別喜歡無私奉獻嗎?”
她朝著葉驚秋平坦的肚子看了一眼,“怎麼,你打算一邊考試一邊懷孕?”
“你確定能考上嗎?別到頭來,又是一場空,讓別人看你笑話!”
此話一出,桌上更安靜了。
葉安先一步低聲呵斥道:“三妹,你閉嘴!亂說什麼!”
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
葉安現在都有些後悔,早知道就讓爸跟他一起來了。
三妹一點用沒有就算了,再這樣攪局,真怕他們被趕出去!
要不是葉迎春在爸面前保證,一定會把她二姐帶回去,哪裡能輪得到這丫頭來大城市見世面!
葉安想阻止葉迎春繼續說下去。
葉迎春絲毫不讓,冷哼一聲道:“我哪有亂說,她以前明明跟個傻子似的,爸的工作讓給你,媽的工作讓給我,她自己什麼都沒有!考了大學因為路費貴就不去上了,待在家裡當老黃牛還不夠,又差點為了你的彩禮嫁給...”
她說的每一句話。
無疑平地驚雷一般。
葉安著急到上手去扯葉迎春胳膊,想把她拖走,“你閉嘴!閉嘴!”
他氣急敗壞。
要不是有外人在,早一巴掌掄上去了!
這個時候說這些想幹什麼?
提醒二妹從前所受的不公,激起她的恨意,這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陸聞時原本閉著的眼也睜開,朝著這邊看過來。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她的家庭竟然是這樣。
難道葉同志當初非要嫁給江淮,後來在部隊選一個人也要留下,都是因為身不由己?
陸聞時神色複雜的看向葉驚秋。
葉同志神情始終沒什麼變化,嘴角依稀還掛著一抹淡笑。
一看就是被欺負多了,都習慣了。
這麼難聽的話。
她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愧疚突然開洪洩閘,激的陸聞時心頭髮酸發脹。
當初,他完全可以不聽沈鶴野的,不用順勢退到門外。
只是那會他以為,傳聞中的葉驚秋和大家口中一樣,是家境優渥的家庭慣出來的驕縱大小姐。
他以為他們不是一路人。
才退避三舍。
事實竟然是這樣。
陸聞時忘了移開眼神,全神貫注聽著接下來的話。
哪知葉迎春突然不說了。
話音戛然而止。
他有些錯愕的看去,差點脫口而出:“繼續說,她要嫁給誰?”
但理智生生控制住。
葉迎春突然噤聲,只因她身旁的葉驚秋忽而朝著她伸出手。
她沉了一口氣,默默咬牙沒動,做好了挨巴掌的準備。
那隻手很快伸到她面前,並沒有預料之中的掌摑,而是將自己和大哥隔開。
被大哥捏疼的胳膊,也得到解放。
葉驚秋看了一眼葉安,“你別拽她胳膊,她會疼的。”
葉安目瞪口呆,阿巴阿巴著沒發出聲音。
顧忌著這裡是沈家。
葉安臉色漲如豬肝,但還是乾笑著坐了回去,還不忘同桌上唯一的外人解釋:“我這三妹年紀小,脾氣大,一直都不懂事。呵呵,慣壞了,慣壞了。”
葉迎春並不在乎葉安說了什麼。
倒是對姐姐的行為太過出乎意料。
她明明說的那麼過分。
姐姐不但不生氣,還幫她。
葉迎春一時忘了動作,嘴巴半張,呆呆看向身旁的二姐。
葉驚秋神情平淡,從容一笑道:“行了,說這麼多話,渴了吧?”
她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水,放在葉迎春面前的桌上,唇角微勾:“喝點潤潤嗓子。”
像往常無數個日夜,等著她放學,幫她輔導作業的姐姐一樣。
溫柔又包容。
葉迎春心口一滯,眼圈瞬間紅了。
她彆扭的別開臉,語氣依舊生硬:“不喝。”
一開口,嗓音酸澀哽咽。
從小到大,葉迎春一直想不明白。
為什麼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得不到父母偏愛就算了,連奢求公平都做不到。
父親對她非打即罵,母親總是忽略她說的話。
姐姐被全家眾星拱月般捧起來。
大哥時常在家裡抱怨:“爸、媽,你們也太偏心了,難道我和小妹就不是你們親生的啊?”
但他每次都是半開玩笑,那語氣更像寵溺二妹。
家裡人也總是嘻嘻哈哈打圓場就過去了。
沒有一個人認真想過這件事。
沒有人覺得他們做錯了。
但就是這個被偏愛的姐姐,得到什麼好東西,總是第一時間送到她面前。
知道她要穿自己穿過的衣服,姐姐也總是格外小心,想著法的儘量讓她穿好的。
後來,還將母親的工作讓出來給她。
她想恨,恨不起來。
想愛,又沒有。
這個家,時常讓她感覺無力和憋屈。
她也曾暗地裡跟姐姐講過,試圖讓她認同自己對父母不公的憤懣。
嘗試姐妹同心。
對抗這種不公。
她甚至將自己聽到父親和大哥的對話,委婉講給姐姐聽。
葉迎春曾親耳聽到。
那兩人是怎麼形容他們姐妹的。
父親用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耐心語氣,跟葉安語重心長道:“有的人心軟好拿捏,給她一顆糖,看似付出,實則換回的卻是無盡的回報。”
“有人難對付,就不能再給好臉色,她們會蹬鼻子上臉。這個時候需要轉變策略,俗語說馬不抽不奔,人不激不發。當然,說好聽點就叫玉不琢不成器!”
葉迎春一下子就聽出來,父親這是在形容她和姐姐!
怪不得從小,她反抗一次,就換來父親一次打罵和餓肚子。
等到再一次看著姐姐領錢回來,打算交到父親手上的時候,葉迎春悄悄勸她給自己留點。
她怕姐姐承受不了家人不愛她們這個事實。
便沒有直說,而是委婉的勸了又勸。
哪知換來的,卻是姐姐輕描淡寫的嘲笑:“小迎春真是一個守財奴,親人之間哪有那麼多道理可言,咱們可是世界上最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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