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九月。
京市的暑氣終於開始收斂鋒芒。
葉驚秋跟沈鶴野帶著葉母過來時,朱記餛飩館門前正排著長隊。
還沒到午飯時分。
店裡的桌子就坐的滿滿當當。
沈母系著圍裙穿梭其間,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餛飩。
“媽。”葉驚秋揚聲喊了一聲。
沈母抬起頭,臉上瞬間綻開笑容,卻又被身後顧客的催促聲拉回現實。
“小秋,帶你媽媽進屋裡坐,後面涼快!”
她來不及招呼,說完就匆匆轉身進了廚房。
動作十分麻利。
三人放下東西也沒有閒著。
挽起袖子就開始幫忙。
葉驚秋跟沈鶴野在前面招待客人,葉母徑直去了後廚,幫忙洗水池旁堆積的碗筷。
沈母特別不好意思,兩人推拉一番。
葉母說:“親家,這點小事別跟我客氣,我要感謝你的何止一星半點。”
兩人剛說兩句話,前院就開始催促。
於是只能一邊幹活一邊聊。
碗碟碰撞的清脆響聲和滿院子的交談聲,在這個秋日午後交織成愉快樂章。
沈母忙碌間隙,不忘多看親家母兩眼。
她發現葉母洗碗動作熟練,拿著抹布的手指關節微凸,那是多年勞作的印記。
明明年紀還沒自己大,葉母兩鬢的白髮在視窗透進來的光裡泛著銀色。
但她的背挺得筆直,彷彿這些年的苦難,並未壓彎她的脊樑。
沈母眼圈突然就有些紅了。
直到關店歇業,沈母才有空拉著葉母說話。
她語帶歉意:“親家母,真是怠慢了,我這光顧著做生意,都不知道您來了...”
她的手還帶著微涼水汽。
因為太過忙碌,一著急偶爾出錯,手指上被燙出幾個小泡。
沈母完全不在意。
葉母很能理解她的心情,反手握住她的手,笑著道:“咱們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
粗糙的掌心相貼。
竟生出奇異的溫暖。
她從前在廠裡上班的時候,一直以為自己除了那點活,別的什麼都不會。
每天一坐就是十個小時。
手指被扎破也是常事。
所以從來不敢反抗丈夫,怕離開了他,自己和兒女得餓死。
後來丈夫真的死了,她才發現並不是。
他們不僅沒有餓死,日子反而一天天好起來,早知道這樣...
原來她們女人離了男人,只會過得更好!
她一個上了大半輩子班的人,都是這樣的想法,遑論沈母這樣的家庭主婦。
能有一份自己的事業,沈母一定開心的像是重新活過一遍。
事實確實如此。
沈母拉著葉母在剛擦乾淨的桌邊坐下。
葉驚秋給兩人倒了茶,茶是普通的花茶,但泡的濃淡相宜。
沈母輕聲說:“大妹子,我才該感謝你。要不是你養出這麼好的女兒,哪有我的今天。”
“最開始小秋說讓我開店,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我這大半輩子,除了生孩子就是帶孩子,要麼就是在家洗衣做飯。”
“開店?我想都不敢想。”
沈母說著說著,眼睛亮起來,像是藏著星星:“現在,我不但想了,還做了!這些錢,都是我自己掙的。”
沈母發現離開家,她竟然這麼厲害。
一天就能賺這麼多錢。
內心五味雜陳。
她的人生,再也不是圍著別人轉。
沈母開店的積極性很高。
沒過半個月,因為生意火爆,來回跑不現實,她乾脆在店裡住下。
沈母每天都喜氣洋洋的經營自己的鋪面。
早晨四點起床熬骨湯。
六點開始包餛飩。
七點準時開門。
每天忙過中午飯點,她就不賣了。
每當這時候,沈母就坐在門口擇菜,和衚衕裡的鄰居聊天。
她開始學習算賬。
葉驚秋教她用算盤,沈母雖然打得慢,但一筆一筆算的清清楚楚。
她忙碌但充實。
沈父在家吃著警衛員從食堂打來的飯,第一次覺得家裡好冷清。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紅燒肉和炒白菜,明明味道不差,但吃進嘴裡總覺得少些什麼。
沈父想起從前,他總嫌沈母太嘮叨。
如今這些嘮叨不見,家裡卻安靜的能聽見鐘擺的每一聲滴答。
他內心危機感越來越強烈。
於是,沈父開始一有時間就往媳婦那裡跑。
起初他還端著架子,揹著手在店裡轉一圈,說幾句:“慧芬,累了就算了,歇歇。”
後來乾脆坐下來幫著招呼客人,幫著收錢。
甚至開始學著收拾碗筷。
衚衕裡的人都不知道他們身份,還以為老兩口就是普通職工。
男人平常上班,不忙就過來幫媳婦看店。
衚衕裡的人跟他熟絡後,一口一個“老朱男人”的喊著。
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
沈父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角皺紋深深。
這個稱呼聽著倒是新奇,也讓他有種踏實感。
衚衕裡的客人打趣:“朱嫂男人,今天幫忙收錢嗎?”
沈父真坐到了櫃檯前笑呵呵道:“行啊,算賬我最在行。”
他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寫的一手好字,賬本都能被沈父寫出材料一樣工整。
沈母偶爾從廚房探出頭,看到沈父坐在那裡。
忽然就想起多年前。
兩人剛結婚,他也是這樣坐在窗前寫字。
葉母在京市沒待多久。
八月底,葉驚秋開學前,她就收拾行李要回去了。
臨走,她拉著葉驚秋的手說:“穗穗,好好上學,什麼都不用管,沒錢就給家裡打電話,別委屈自己。”
“以後媽和你妹妹,就是你的底氣!”
她不再是那個在丈夫面前瑟瑟發抖的女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堅定且有力量的母親。
沈鶴野幫葉母買了臥鋪,沈母又幫她準備了很多路上帶著可以吃的東西。
火車鳴笛即將啟動時,沈母從窗戶塞進去一個包裹。
這次,不怕會被別人搶了。
原本葉驚秋上學,沈家所有人都想出動跟著送她報到,被沈鶴野攔住。
他想自己一個人送媳婦去學校。
兩人開著葉驚秋那輛軍綠色吉普出發。
車剛停進學校,因為是第一次,沈鶴野就被門衛大叔叫去登記。
葉驚秋站在車邊等他。
有新生和家長從她身邊經過,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沈鶴野回來時,看到一個小年輕站在距離他媳婦不遠處,正紅著臉不知在說些什麼。
沈鶴野:“......”
這才第一天,這麼快就來了個不知死活的找他媳婦搭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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