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端著槍衝過來，藉著掩體裡昏暗的燈光，看清癱在方向盤上的人。
作為一個老兵油子，這已經是老王第三次穿越炮火區。
前兩次開的還是解放牌卡車，載著新兵和幾噸彈藥穿越炮區，敵軍冷槍打穿篷布，也只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勳章。
又立功了。
老王張了張嘴，無聲的衝著哨兵笑了笑：“老子命大吧？”
哨兵立正對他敬了一個軍禮。
眼裡滿是崇拜和敬重。
他們汽車兵生還率不到一半。
盤山道上那一條條血輪胎印，都是這些人用命換來的。
值得一個軍禮和一句鄭重道謝。
這個年代沒有人體工學設計。
幾人顛簸一路過來，骨頭都能晃散架。
更何況他們全程都必須低頭蜷縮。
喬朗先一步下車，車門薄的像鐵皮，一開啟就搖搖欲墜。
蘇雨扶著他胳膊下來時，腿都軟了一瞬。
但她很快站直，指了指後座道：“接一下驚秋。”
話音落。
葉驚秋就抱著裝置箱從車裡鑽出來。
她剛剛已經檢查過，示波器完好無損，一顆懸著的心也落回實處。
幾人對老王再三表示感謝。
老王坐在車上沒有下來，只對他們擺了擺手。
指揮所是由波紋鋼板構築的半地下掩體。
頂部覆蓋著多層沙袋和原木，內部空間狹小低矮。
入口就是三重蛇形交通壕。
一進去，幾人的目光都被上貼標語所吸引：“忍饑受餓為祖國，粉身碎骨為人民。”
空氣裡滿是機油味和黴土腥氣。
電臺電流嘶嘶聲和電傳打字機咔噠聲不絕於耳。
時不時伴隨著炮擊震動的落土聲。
考慮到葉驚秋的工作屬性。
作為特殊人才，且裝置需要獨立空間。
她人還沒到的時候，組織就已經安排好，借用了團長作戰室的一角為延伸的科研角。
原本是彈藥臨時堆放點，一個相對乾燥安全的角落。
眼下，用三塊波紋鋼板圍出三乘三的空間。
地上鋪著防水帆布。
彈藥箱臨時壘成工作臺。
有獨立供電線，接指揮部發電機。
懸吊式的煤油燈，加裝了錫箔反光，將光聚焦到實驗臺。
炮彈殼焊制的儀器架，用來固定286計算機和示波器。
還有敵軍鋼盔改造的防震箱，可以存放腦電帽電極片。
足以窺見，搭建這個空間之人的用心和專業。
在這種環境下，堪比一個迷你實驗室。
給足了他們這些特殊人才安全感。
葉驚秋滿懷感恩。
內心十分熨帖。
她立刻放下東西，進入工作狀態，開始架設除錯裝置。
蘇雨作為外語人才，被安排在隔壁機要室隔間。
隔間配置隔音帆布簾，用來減少電臺干擾。
甚至還有繳獲的敵軍寫字檯。
洞壁牆上釘著英漢和俄漢軍事術語對照表。
她接下來的主要工作，就是跟著同事一起戴著耳機監聽電臺，用紅藍鉛筆速記密電，再翻查快要被翻爛的敵軍部隊編制手冊，將譯文塞進連通作戰室的傳話鐵管。
蘇雨所在專業科技外語系，日常學習本就涉及，於她而言並非難事。
往常一點異味都忍受不了的人，今天竟然眉頭都沒皺一下。
喬朗則在入口防爆門內側的警戒室。
那裡用沙袋堆成掩體，實行二十四小時雙崗哨，有監視孔用潛望鏡觀察壕外。
他走之前，塞給蘇雨兩個自制口罩，“新的，跟葉同志用。”
這人，依舊話少的可怕。
葉驚秋除錯裝置的間隙，掃了一眼團長作戰室。
正中央是釘滿敵我標識的手繪沙盤。
偶爾還能看到染血的圖釘。
牆上掛著作戰地圖和敵情通報。
不時能看見彈孔裂紋。
柴油發電機驅動的蘇制風扇，葉片上還纏著止血繃帶，應該是用來減輕噪音的。
這裡地處主坑道最深處，距離洞口要拐過三道直角彎。
葉驚秋目測高度只有一米八五左右。
她都能想象到，沈鶴野低頭進來的場景。
頂棚還有撞痕存在。
一開始，應該也有人撞到過腦袋吧。
沙盤右角擺著的菸灰缸裡，已經積滿菸頭。
另一個牆角，擺著一張摺疊行軍床，被褥被綁成坐墊，彷彿從來沒有開啟過。
沈鶴野並不抽菸。
葉驚秋只掃了一圈，輕輕笑了笑就繼續工作。
來之前，沈父就已經跟她說過，這次跟以往不一樣。
自從去年年初百萬大裁後，解放軍廢除陸軍‘軍’編制，組建合成化集團軍。
改變過去純步兵為主的模式。
以往傳統輪戰，是軍區抽調各部隊拼盤，比如一個師抽幾個團。
這次，則是首次集團軍建制輪戰。
保留原編制開赴前線，從軍長到炊事員都是原班人馬，指揮體系完整。
這就意味著沈鶴野作為團長，指揮的就不再是傳統步兵團，而是得到裝甲連和炮營加強的合成團。
雖然是集團軍整建制參戰。
但實際部署時仍按防區拆分為團級單位。
他們所處地是大型洞窟基地，師屬野戰醫院和指揮部在同一個區域，但換防混亂期，不一定能碰面。
換防期間，沈鶴野要親自巡視新接手的陣地，實地勘察新防區的地形、工事和雷區分佈。
特別是167高地這種關鍵位置，沙盤推演遠不如實地檢視。
而葉驚秋他們，作為寶貴的技術人員，嚴令禁止離開指揮所核心區。
特別是剛抵達對環境不熟悉時。
沈父曾經試圖用‘見不到’來阻止葉驚秋離開京市。
那時，他已經妥協，但還是做了最後掙扎：“小秋，你在指揮所整理裝置，凌霄他要麼帶著偵察連巡線，要麼在雷區排除敵軍留下的詭雷，白天幾乎不會出現在指揮所。”
“等他晚上回來，你又回帳篷了。”
“前線經常會因為通訊兵犧牲，導致資訊傳遞中斷，你倆可能連對方具體位置都不知道。”
如果是奔著見面去的，註定會失望。
但葉驚秋不是。
很快，錢老配給她的兩個助手也到了。
兩人站在作戰室門口，臉色煞白煞白，“葉驚秋，我們差點見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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